神荼覺得腰間虛環的手，驟然加緊力道，隨即身後沒了束縛。

他猛的回頭，看到陸離一如既往的笑瞇瞇的樣子，眉眼彎彎，好像永不知愁的樣子。

不變的黑鬥篷下雙手卻開始漸漸透明，他隨手扯掉脖子上的通行令，扔給七郎。

“別忘了，我們的交易！”

七郎伸手接住這來之不易的通行令，深深的看了一眼陸離。點頭道“不會忘！”

神荼下意識的對陸離用了凝魂的法術，這無盡的歲月裏，他曾用過無數次，熟的不能再熟。

然而效用卻一點沒變，依舊見效甚微。

陸離笑的開心“能讓大人擔心哪怕一點點，我就死而無憾了！”

他收斂笑意“大人，會記得我嗎？”

神荼眼神中透著慌亂道“你不會有事的！別簡單放棄！”他邊說邊無數次的用凝魂法術，然而只是徒勞。

陸離搖頭“我努力了，也掙了，事實證明天命難違果然不是空話。”

他苦笑道“我這麽拼命，只是想，就算討厭也好，至少，你能稍微記得我。那樣，我就滿足了！”

神荼語氣冰冷道“你要就這麽不見了，休想我記得你！”

陸離閉上眼“我……”

他勉強笑了笑“忘了我這樣討厭的存在也好……”

神荼皺眉“我幾時說過討厭你？”

陸離猛的睜眼，眼裏閃過驚喜和不敢信。

隨即他笑的滿足道“足夠了，足夠了……”

他最後看神荼，眼神不舍，但還是努力露出笑。

神荼下意識的向前伸手，握到一片虛無。

他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忽然就覺得心空了一塊。

七郎握著通行令，看向鬼車道，“我們該走了！”

鬼車點頭，忽然道“通行令，你拿著吧，我就不用了！”

七郎下意識回頭，就看到鬼車單手伸向自己丹田，快準狠的掏出妖丹。

七郎怒吼“你在幹什麽？”

快步掠至鬼車身邊，伸手就要奪妖丹，鬼車避過，隨即竟毫不猶豫的握碎妖丹。

七郎楞了一瞬，下一刻怒吼道“混蛋，你瘋了？”

妖丹消失之處，殘留著淡紅美麗光霧。

鬼車晃了晃，平靜道“通行令撐不了，與其到了人間，挑戰未知規則，還不如現在自己動手，而且，你看……”

七郎下意識看過去，發現許多妖怪都在做一樣的事 。

各種妖丹散發著五顏六色的光，點亮這永遠陰森的鬼門關，竟顯得綺麗異常。

忽然白光一閃，乘黃的聲音同時響起，帶著哭腔道“鬼車……”

他喊了一聲，竟不知如何開口，他伸手想扶她，卻又不知從何下手。

只無助的站在那裏，可憐的樣子像被世界遺棄。

“不要難過，不管是誰，總有一天會分離。”

鬼車少見的露出淺笑，稍縱即逝。

她看乘黃，用一貫冰冷的聲音道“你要好好的，小白！”

乘黃瞬間淚如雨下，他拼命搖頭，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想讓她留下不走，可他心裏明白，鬼車大費周章，如此執著的要去人間，不是他能留的住的。

想說我不想與你分開，可又清楚的明白，他幫不上忙，況且他有什麽立場，站在鬼車身邊，生死不離？

他們甚至連個師徒的名分都沒有，他連個不顧一切跟隨的理由都沒有。

最終他也只是擦幹眼淚，默默看她走遠。

低喃道“為何……一定要走……”

“那是因為，有重要的事一定要去了結啊！”

說話的妖，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婆。

很難想象，失去妖丹前，她曾美名遠揚。

失去妖丹，她走的緩慢。

看乘黃笑道“小乘黃，就算在地府長大，可你是瑞獸，你知道嗎？和兇獸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她擡頭看鬼門關，依稀還有不同顏色的光斑飄蕩。

她目光悠遠道“妖怪沒有來生，妖怪也有壽命走到終結的一天。

比如我吧，來地府之前和家裏吵架，孤身離開青丘。

到現在，無論如何也想回去，就算死也要死在青丘。”

她笑著看乘黃“小乘黃，你懂了嗎？”

乘黃怔怔點頭，神色哀傷。

“哎！”有誰輕嘆，盡是道不盡的悵然……

七郎用通行令打開結界，眾妖蜂擁而出，去往人間。

他拉著鬼車回頭看了一眼，隨即轉身，頭也不回。

四周暗淡下來，剛剛還擁擠的鬼門關，瞬間冷清下來。

星瀾走了幾步，來到神荼身邊與他並肩看空中虛無。

聲音冷淡的開口“你會後悔嗎？”

神荼一直望著陸離消散的地方，連眾妖離開也沒看一眼。

後悔什麽呢，後悔早知陸離的心意卻置若罔聞？

後悔沒能發現，他已如此絕望？

還是後悔那時用了全力，打了他一掌……他是真的以為，他會躲開的，和以往一樣……

到了如今有什麽可後悔的呢！如果重來，他大概還是會如此選擇。陸離算好了他的性格，圖謀了這一場自我消亡。

他最終斂眸，低聲道“不悔……”

星瀾搖頭，最終什麽也沒說，轉身離開。

眾妖到了人間就四散開來，時間不多，他們都有未完的心願等著完成。

鬼車掙開七郎扶她的手道“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七郎無奈道“你這樣子……”

“我就算再弱，對付人類還是可以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人間已經跟以前不同，至少我跟著你，會方便點……”

還有一句話他沒說，有他在，至少能讓鬼車虛弱的慢點。

“不必了，我可以的。”鬼車平淡的拒絕道。

七郎無奈，那這個你拿著，他說著遞給鬼車從陸離那拿到的通行令。

鬼車看他，認真的搖頭道“我不要，你會被清剿的。”

“沒關系，我馬上回去，你拿著還能多點時間準備。”

鬼車搖頭，推回他的手，忽然問到“那時你和陸離交易了什麽？”

七郎嘆“沒什麽，只是讓我永遠不要找神荼的麻煩，作為交換強行提升妖力的藥。

我本來也沒想找神荼麻煩，只是我也沒想到，他是打算死在神荼手裏……”

鬼車點頭，微微疑惑道“七郎，為何要幫我？你沒有非來人間的理由吧！”

七郎苦笑“只是覺得，你我很像，可至少你還有想見的人，還有想回的地方。我呢！什麽也沒有……”

他擡頭看人間烏雲密布的天，“我楊家滿門從以前開始就循規蹈矩，在人間忠君報國。

死了以後我被安排管理孤魂野鬼，可我連哥哥們的轉世都沒能安排。

知道他們在‘那條河’受苦卻毫無辦法。

他們都說善惡終有報，可我楊家呢，從沒做錯什麽，卻被如此對待。”

他看鬼車“天道不公，要以人命算業障，把功勞就此抹消。”

“你說，我還會遵循這‘規則’嗎？能夠挑戰，我自然樂意。”

他猶豫道“那時，你不也什麽都沒做，結果呢！從好好的神明，生生墮落為妖魔……天道可曾念你為楚國付出多少？”

鬼車搖頭“誰知……”

七郎接著道“只是因為人類不在信奉你，只是因為他們覺得你是妖邪，你就必須是妖邪。”

他深吸一口氣“憑什麽呢，我們比人類差什麽，要被如此對待！

要覺得我們不該存在，幹脆一道雷都劈死得了，還省的占地府地方！”

鬼車伸出手阻止道“七郎，禁言！”

七郎深吸一口氣，勉強平覆道“你讓我跟你吧！我不放心！”

鬼車想了想點頭“好！”

七郎松了口氣，解除了控制孤魂野鬼的術，沒一會群鬼紛紛沈寂下來。人間烏雲密布的天，開始放晴。

七郎曾控制孤魂野鬼，大白天暴動，以求分散神荼和規則註意力。

這筆賬估計也得算在七郎身上，不過他絲毫不在意，左右最終不過魂飛魄散而已，他早做好了準備。

他們在半空隱身飛過，鬼車看底下拔高的建築，久久無語。

她有點茫然，她早知道時間過了很久，人間滄海桑田，也曾聽聞人間變得不同了。

可沒想到，不同到面目全非，這裏沒有她熟悉的一切……

她喃喃自語道“已經過了兩千多年……大荒，還在嗎？”

七郎拍拍她肩，無聲安慰。

他們穿過東海，看到的是一片荒蕪。

這裏曾有洞天福地，居住著無數神明，如今卻什麽也沒有……

青丘的舊址不見了，太陽和月亮出升的那座山不見了。

就連應龍都不見蹤影，鬼車還是九鳳的時候，曾以為他會永遠守在大荒，無論世事變遷，還是滄海桑田。

到現在就只有，那道深不見底的溝渠，還依然存在著，好像以此證明著大荒曾存在過。

鬼車嘆息道“果然，時間過了很久啊！久到一切都不存在了！”

在青丘的舊址上，鬼車還發現了奄奄一息，白發蒼蒼的一只狐貍。

她終於回到家了，就算家以不在，可想來也應該安心了。

鬼車忽然道“我們走吧，等到下次回來，就不離開了 ”

七郎嘆息，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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