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我從沒見過，我很肯定。

因為他的樣子不僅僅是好看，他還具有超高的辨識度，是人群當中一眼就能註意到的類型，這種人我如果見過不可能沒有印象。

這是個陌生人。

可是很奇怪，我竟然對這個陌生人毫無緣由地生出了滿腔憐惜來。為什麽？因為長得帥？我他媽又不是唐無極！我怎麽可能因為長得帥而憐惜一個男人？！

我繼續問：你是不是認錯了人？

接連兩個問題對方都沒有回答。

他只緊緊抓著我的手臂，沈靜的，用漂亮的眼睛看著我。

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像冬夜裏的海，烏沈沈，冰寒刺骨，苦澀難言，無涯無際壓得人透不過氣、凍得我心如刀絞……

對，心如刀絞。

我為一個陌生男人的目光感到心如刀絞。

我甚至冷得牙齒打顫，掌心冰涼。我聽到自己結結巴巴地對他說：你、你別，你不要……

別什麽？不要什麽？

別哭，不要哭。

分明是個陌生人！我為什麽要覺得他會在我面前哭？！我又為什麽那麽害怕看到他哭？！

為什麽？！我瘋了嗎？！

我……

我僵立在當場。

我看到那雙漂亮的眼睛終究鎖不住淚海，任憑波濤傾瀉。

他站在我面前，無聲無息地流著眼淚，淡無血色的嘴唇不住地顫抖。

他輕聲對我說：你走過去就再也見不到我了，永遠見不到我了，這樣你也要去嗎？

炙熱腥鹹的液體剎那間從我喉口激湧而出——

我的心臟被陌生人用一句話給絞碎了。

我痛似千刀萬剮，遍體已無完膚，周身尋不見一處好肉，卻仍掙紮著不肯軟下雙膝。

我擡手去擦他頰邊的水光，並保證道：我不去了，哪都不去，你別哭，別再哭了。

“別……”

“唐方！唐方！！”

我眨了眨眼。

只是眨個眼的時間，我竟虛弱得連話都說不清了。

我凝聚目光，望著近在咫尺的人。

分明仍是那張年輕英俊的臉，分明只是眨個眼的時間，卻似乎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他們很不一樣……剛剛那個年輕人，眼睛裏是深冬的海，是濃到化不開的澀。可此刻緊緊抱著我的這個男人，他眼底燒著無明業火，映得整張面龐火光沖天。他眼睛紅得像濺了血，紅得就像……他剛剛動過刀，殺過人。

他是陸綻。

我的視線稍稍轉移，發現我被陸綻裹在懷中，我們仍在蘇傑家裏。

我靠。

我的意識再次回籠，驚恐地想著，陸綻該不會把那白眼狼給殺了吧？！

我想再次觸碰心上人的臉，可這一次我的手臂像綁了鉛袋，無論如何擡不動了。

陸綻將我抱到窗邊，對我說：“這裏是六樓。”

我的眼睛異常幹澀，煙熏火燎一般不適，只好時開時合，緩解酸痛。我迷迷糊糊地想著，沒錯，蘇傑家是在六樓。

陸綻望向敞開的窗口，繼續說：“如果你再扔下我，我就從這裏跳下去，讓你永遠不能再見到我，我也不用再為你著急難過，你滿意嗎？”

我操我聽得要窒息了，我睜大雙眼怒道：“……你敢！”

聲音虛弱得毫無威懾力。

陸綻垂眸看著我，滿目決絕，他甚至挑眉笑了一下，反問道：“我不敢？”

說完他把我放在了窗臺邊沿，讓我背倚著玻璃窗，接著他自己跳上窗臺，上半身探出了大敞的窗口之外。

我失聲叫道：“陸綻——”

草！

我不被毒死也他媽要讓他給嚇死了！

是真的！我不怕死，不怕傷不怕疼，可我真的怕再也見不到他！我真的怕！

永遠見不到他跟要我的命有什麽兩樣？！永遠見不到他比要我的命更讓我難以接受！

我嘶聲道：“不要——陸綻，你過來……你……過來咳——咳咳——”

我又開始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也咳了出來。

多少年了，我還是這麽廢物。

關鍵時刻還是這樣無能為力。

我甚至沒法擡起胳膊伸手去抓住他，我他媽真不如死了算了！

這時一塊浸濕的毛巾覆在了我臉上，我的身軀重新回到了熟悉的懷抱之中，陸綻貼著我的耳朵，輕嘆道：“哭什麽，帶你回家了。”

隨即我聽見有人在窗子外面說：“怎麽樣？當心，慢，慢慢，對，慢慢的……小心，先把這個系上。”

陸綻說：“先給他系上。”

操，是消防的雲梯在外面嗎？

我操！外頭那人沒看見我哭吧？！

丟人丟大了……

我再次醒來是在醫院的病房裏。

從環境光線來判斷時間應該是晚上，耳邊是輕微的醫療儀器工作中的聲響，房間裏沒有其他人在。

我看看自己，右手臂摔傷的部位已經上了石膏，左手掛著點滴，身上被貼了好幾個電極片，導聯線連接著一旁的監護儀。這陣仗，我媽要是在這恐怕她要當場嚇暈。

好在病房只是普通病房，不是死貴的ICU，說明我一時半刻還咽不了氣。

我當警察這麽些年，當然受過傷也進過醫院，可被投毒是頭一遭，還挺新鮮的。我望著病房裏淡綠色的墻壁，忍不住思考起了蘇傑的作案動機。

我究竟什麽地方得罪過他？還是說那小子只是單純的精神病發作，就想害個人玩玩？不大像。

我喝的那瓶水是在去東隅的路上被動了手腳的，說明他不是突然發病，他是早有預謀。回來的路上他見我一直沒喝水，就故意把鑰匙落在我車裏，這樣他有機會致電我試探我有沒有中毒。在電話裏他發現我仍然沒事，便借著丟鑰匙把我引到他家中……

但他不可能料到我什麽時候喝那瓶水，也料不準毒發時間。他就不怕我早早喝了水，載著他返程時在路上毒發肇事？

難道說，與我同歸於盡他也在所不惜？！

可是為什麽啊？他和我什麽仇什麽怨？總得有個理由吧！

莫非他在裏面蹲了十年之後生出了反社會人格，開始仇警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唐無極那孫子還真是看錯了人。

我思來想去，困意全無。

我想了許多人許多事，就是不敢想陸綻。不敢是不敢，到最後仍然想到了他，輪也輪到了。

他在哪？

我不太願意承認，睜開眼睛沒見到他在我心裏無比失落。我還真特麽矯情，難道想讓他24小時守在病床邊嗎？

可是……

他在哪？他去了哪？他為什麽不在這裏？

想到他我就難受得要命，並且一旦想起他來就剎不住閘。我甚至想按鈴叫個護士來問問，陸綻在哪？

正糾結著要不要按鈴，病房的門被推開了，我下意識地合上了眼皮。

我聽見手推車的聲響和不只一人的腳步聲。來的是護士？是醫生？

眼皮上投下一片陰影，似乎有人湊近了在看我，隨後一只冰涼的手摸了摸我額頭。

是他……這是陸綻的手！

我聽見陸綻低聲詢問：“他什麽時候會醒？”

稍遠處有溫和悅耳的男聲回答他：“不用擔心，他現在情況穩定了，多睡一會兒沒關系。”

那個男人走到我左手邊，大概是在更換藥袋。

他又說：“倒是你，你要記著去清創換藥，現在的天氣最容易傷口感染，這種事情還要別人催你嗎？”

陸綻淡淡應道：“知道了。”

那男人又說：“你姐姐替你約了秦醫生，明天下午兩點，你記得過去一趟，這邊有我看著你可以放心。”

陸綻的聲音變得有些不耐煩，他說：“我說了我沒事！”

男人說：“你有沒有事要看評估報告，你說了不算。”

陸綻急喘一聲，似乎要反駁，那男人又道：“小綻啊，明暉懷孕了。你就聽她的安排，讓她省點心吧。”

陸綻沈默好一會兒，才道：“我姐……我們家，我們家要有小朋友了？”

男人笑道：“是啊，你要當舅舅了。”

陸綻沈郁的聲音裏終於夾了一絲喜悅，他說：“恭喜了姐夫。”

醫生走後我再也裝不下去了，睜開眼睛上上下下打量陸綻。

他左手臂纏了一圈繃帶，右臂也有傷痕，大概傷得相對較輕，只是塗了藥膏沒有包紮。

我心頭一緊，忙問他：“你胳膊怎麽了？”

陸綻才送了他姐夫回來，楞了一下，站在我床腳，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他面無表情的樣子我竟然有些怕，怕他會一聲不響地掉下眼淚。

我說：“……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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