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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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聲響起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淩晨四點一刻。

對我來說這個時間醒著也算不上稀罕事,可今天的這個時間我醒著,是因為幾個鐘頭前遭遇了特別尷尬的事;以及,我在等人。

我從沙發裏起身,藥物帶來的乏力和眩暈讓我腳底下直發飄,幾步路走得頭重腳輕,而在推開大門與外面的人打了照面之後,那股難受勁兒又翻了幾倍。

門外的男人穿了一身剪裁得體的正裝禮服,像是剛從什麽頒獎禮的紅地毯上走下來的大明星。這人一直讓我心心念念著,見了本應該高興,但他有些讓人沒法忽視的異樣,又讓我高興不起來。

他看上去很疲憊,發絲微亂,臉色蒼白,嘴唇泛青,眼睛裏布滿了紅絲,難得的狼狽,才看一眼我就犯了胃絞痛。

我退後兩步把進門那塊地方讓出來,示意陸綻進屋,可他仍站在原地,不言不語,目光沈沈地看著我。

我只好過去拉他一把:“進來,站這幹什麽。”

後面的話音都卡在了喉嚨裏,我的手仿佛碰到了一塊焐不化的冰。

才入四月,早晚依舊寒涼。清明前後濕氣重,這個時間又是下露水的時候,他身上筆挺有型的衣服看著價值不菲,卻起不到半點保暖作用,此刻浸了一層潮氣,他整個人都冷得不像話。我喉頭一緊,立刻粗魯地把人拽進了家門。

“凍成這樣!你從哪過來的?!”我帶上門,企圖把裹著他的冷空氣都關在外面。他手腕一直被我握著也沒能暖起來,又冷又僵。

我說:“我去給你放點熱水泡個澡……算了,你還是先把衣服換了,到床上暖暖。要不先喝點熱的……”

我絮絮叨叨的建議很快被他打斷了。

“唐方。”他說。

他靜立在玄關處,門廳昏黃的燈光給他英俊的臉龐鍍了一層暖色,可那雙眼睛仍是冷的,眉頭壓得很低,神情說不出的陰郁,叫人看了心驚。

也心疼。

我低聲說:“到裏邊再說行嗎。”

他不為所動,平靜地問:“你知不知道,你在電話裏跟我說了些奇怪的話,之後就再沒回應,我是什麽感覺?”

我:“……”

幾個鐘頭前的尷尬事就是這個。

我正在家中睡覺,有人登門造訪,叫不開門這人也沒走,不僅沒走,他還找來了開鎖匠破門而入,闖進臥室後見到床頭有瓶藥,以為我出了什麽意外!幸虧我在120急救人員剛到樓下的時候就醒過來了,否則……光想想我特麽都想找個地縫兒鉆一鉆。

而來我家的這個人,與我非親非故,他是陸總的司機老張。

還有比這更尷尬的事嗎?!

這一切的起因是一通電話。

老實說,接過陸綻的電話這事我都記不起來了,隱約覺著那是個夢,我更不記得我在電話裏說過什麽。

我說什麽奇怪的話了?

我說:“那時候正好藥效上來,就睡過去了。”

他又問:“你知不知道,張勇憲過來後對我說你這裏有一瓶吃空了的藥,他叫不醒你,我是什麽心情?”

我解釋道:“我只吃了一片……”

陸綻好像聽不見我說話,仍然自顧自地問著:“你知不知道,接到他電話的時候我已經趕到了機場,正準備登機。這一路上,我在想什麽?”

我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在想什麽?肯定擔心壞了吧。但他後來不是已經知道我沒事了嗎?

我澀澀地開口:“陸綻……”

他向我走近一步,又問:“我在想,這些年我是把你忘了,那你呢?”

我怔了怔。

他說:“你什麽都記得,你什麽都知道,可你從來就沒想過來找我,從來沒想過該提醒我。甚至在我找到你之後,你還隱瞞著,還要裝作不認識我。”

這話題轉得實在是陡,叫我反應不及。我隱約覺得他哪個地方說得不太對,可又想不出站得住腳的理由來反駁。身體裏面每一個細胞每一條神經都在被他的情緒和話語撕扯著,掙紮著喊疼……他也是這種感覺,這種心情嗎?

他再開口,聲線依舊低沈,情緒也無起伏,只是眼睛比之前更紅,像要滴出血來,他說:“你知不知道,當我記起了一切,當我記起了你是誰,當我以為終於撥開了讓我迷惑多年尋覓多年的迷團和真相,那之後,我卻在想……”

他眼裏浮起了一層水光:“對你來說,我算什麽?”

我:“……”

他算什麽?

似乎有冰涼尖銳的器具刺入了我的肺腑,讓我呼吸間都是腥鹹的血氣。而這兇器就握在他的手中,他分明可以輕易地在我血肉裏攪個天翻地覆,他卻在問我——

他算什麽。

喉口的腥鹹味兒更濃了,讓我有些惡心反胃,而逞兇的人還在繼續搓火。

他說:“嗯?我算什麽?”

他說:“對你來說,我只是可有可無的。”

他說:“姓柳的小子我從沒想過要為難他,你知不知道為什麽。”

他說:“看到他,就像看見我自己。我和他都是一樣的,在你這裏,能得到從來只是漠視和無聲的拒絕。”

他的聲音啞了,碎了,卻仍然在說:“都是一樣的。”

那一瞬間有什麽東西從我胸腔裏湧了上來,又被我強行咽了回去。

我怒道:“你他媽說什麽屁話呢在這!我操!”

是,我讓他擔心了,讓他著急了,讓他委屈了,他前面說的那些我都能忍著,我也願意解釋,願意縱著他性子,讓他發洩一下痛快痛快,可這兔崽子竟他媽越說越離譜,越說越沒邊兒了!我這會兒都想掐死這個胡言亂語的傻逼!他說他和別人一樣?他說他跟小柳一樣?他說這話柳羽揚敢應嗎?!

陸綻忽然變了臉色,驚叫一聲:“唐方?!”

我才開腔罵了兩聲,胸腹間翻騰著的東西就壓不住了,忽然嘔了一口出來,同時被穢物嗆得狠咳了幾下。

順過氣後我和陸綻都驚呆了。

我楞楞地看著自己咳出來的,鮮紅的……什、什麽、什麽玩意兒?

我再看看陸綻,他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慘白得嚇人。忽然他彎腰將我抱起來,快步走向客廳,又把我小心地放躺在沙發上,然後開始撥電話。

又特麽是120,今天120非得來我家了是吧?!

我看著陸綻沈著冷靜地跟電話那頭交待著情況、住址,同時又問我:“哪疼?”

我:“心、肝、脾、肺、腎都不……”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只好說:“可能是胃。”

救護車來得很快。

實際情況跟我料想的差不多,急性胃出血。前兩年也犯過一次,沒什麽大礙。

躺在救護車裏的時候陸綻不避嫌地握住了我的手,分明我才是病人,可他的手比我還涼,我不忍心放開,只好回握住,給他焐著。

路上我一直盯著他看。也不知是不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他穿成這個樣子,真是比什麽當紅的鮮肉明星更加有款有型,不僅養眼,還能止痛。

這病犯得也真是時候,讓我十分欣慰,終於不用再聽他說那些傷心的話了,我也終於弄清楚了他都在想什麽,原來那天他是真的說過自作多情,他是真以為他在自作多情。

我捏了捏他的手:“陸綻……”

他垂眸看我一眼,又別開了臉,冷淡道:“歇著,別說話。”

旁邊兩名醫護人員的眼珠一直在我倆身上打轉,我早註意到了,我也沒想說什麽出格的,只是想叫叫他,叫他名字時有人回應的感覺很好。

我看著他的側臉,高挺的鼻梁,輪廓分明的下頜線,怎麽看怎麽喜歡。只是他看上去一臉的不高興,脾氣真是比當年大多了。

這一晚基本沒怎麽睡,車子晃得我又開始頭昏腦漲,迷迷糊糊。我有些撐不住合上了眼皮,這時右手似乎被握得更緊了,有點疼。

意識消失之前,我想的居然是:上一次在家裏被男朋友親到暈過去,這次又被他氣到吐血,我可真特麽是個人物……

不對,我男朋友真是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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