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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偷梁換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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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兵是在夜晚來的。

送走白維揚和岳知否的時候,眾將士的臉上都沒有多少悲傷。目送著他們最後可以寄予希望的人撤離,他們臉上都是漠然的神情。帶領援兵到來的將領看著白維揚扶著岳知否爬上馬車,經歷過一個月的苦戰,白維揚看起來比之前在京裏的時候憔悴不少。他旁邊的岳知否狀況也不怎麽好,她緊緊抓著白維揚,半張臉藏在他後面,夜色之中,將領只看見岳知否的眼睛往自己這邊一輪,看了自己一眼之後,她就避開了他的目光。

將領放下馬車上的簾子,火把發出的光將兩個依偎在一起的疲憊的人的剪影映在車簾上。將領擡頭看了看,跟在他們隊伍後面的泰州守兵,一個個都如同土木偶人一般僵硬。他們眼裏都已經沒有神采了,一個個絕望的人就這樣看著隊伍遠去。

將領想起自己來之前長官對自己說的話:“這些守兵就等著白維揚救泰州,假如白維揚走了,他們死路一條,看起來就是一群行屍走肉。若是這些守兵看起來十分不舍,甚至跟在後面,那這事就必定有詐。”將領看著後面那群站在原地失魂落魄的人,暗自松了一口氣。而後又覺得不妥——白維揚素來警惕,將他推到戰火之中的聖上忽然回心轉意接他回去,他一點疑心都沒有麽?

想到這,他翻身下馬,接著走到白維揚所在的馬車旁邊,跳了上去。他把車簾拉開,車內原本靜靜地偎在一起的兩人忽然坐直了,白維揚回頭看向將領,一雙眼如同鷹隼一般銳利,完全是準備應戰的模樣。將領忙解釋說他只是來看看他們狀況的,道歉過後,他放下車簾,放心地退了出去。

車簾放下,白維揚神情緩和下來。而在他旁邊的人卻仍在發抖,白維揚看了看坐在身邊的人,那是軍裏一個十幾歲的年輕小兵,身材稍顯瘦小的小兵換上了岳知否的衣服,若不細看,很難發現那不是她。

援兵隊伍已經快到泰州城的北門了,他們只帶走了白維揚和他身旁的小兵。小兵一想到這裏就只剩下他和白維揚,旁的全是敵友不明的人,就難以抑制地恐懼起來。饒是白維揚多次伸手去拍他的背,示意他冷靜,他還是一直在顫抖。白維揚端坐在馬車中,聽著泰州城北城門打開的聲音,他想起發現信鴿那個夜裏,岳知否和他說的話。

她說:“他們要是想借救援為名,加害我們,那他們必然會檢查清楚,我們兩個人是不是都已經跟著他們出城。上京衛的人我都認得,他們不會來,旁的人大多沒見過我的真面目,到時候只消找個身材和我相仿的人,跟在你身邊。泰州這裏的事,我來處理就好。”

外面的風聲漸漸大了起來,馬車開始顛簸,他們進入紫微山下的那片樹林了。他們的隊伍快速地往前推進,林子裏被驚走的飛鳥發出尖利的叫聲。黑夜裏等待著潛藏著的是什麽,沒人知道。林中穿行的肅肅夜風從馬車中掠過,旁邊戰栗著的小兵連牙關都在打戰。白維揚扶著他的肩膀,心裏卻在想,過了煙雨湖,他們就進入京畿地界了。若有埋伏,應該就在這一帶附近了。

遠處的樹林裏傳來些窸窸窣窣的響動,這不是風聲。她……應該要來了吧。白維揚想著。

泰州城內。

白維揚走後,留下來的將士都退回去了。一直抱著翻盤希望的他們,這幾天來都不敢睡覺。到了現在,希望破滅,多日來欠下的疲憊一下子都奔湧而來,他們竟難得地在彌漫的硝煙之中睡著了。但就在他們入睡之後不久,集合的號聲就響起來了,一眾人拖著疲憊的身子趕到院裏,一擡頭,竟看見一個熟悉的人站在前方。

岳知否穿著士兵的衣服,就站在不遠處。

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在做夢,剛剛才跟著白維揚離開的人,如今居然出現在眼前。“我沒有走。我們說過,我們一同守衛這城,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丟下你們。”她的聲音一響起,院裏慌亂的人就都安靜了下來。原本已經萬念俱灰的將士們看著她,立在階上那個稍顯瘦削的身影中,似乎蘊藏著無限的力量。

“我和維揚,都是背著罪名來的。我和他公然違抗聖旨,按理來說,聖上不會放我們回去。這些援兵,我和他都疑心,他們不是來救我們,而是來借機害我們的。”她看向階下驚愕的眾人,又道:“這話等到如今才說,是怕打草驚蛇。如今他們以為我們不設防備,帶維揚往北去了。這時候,請諸君隨我一同北上,若是他們有意加害,我們可以把維揚救回。若只是我們多慮,我們就在煙雨湖道別,這泰州朝廷不要了,我們也不要了。你們就此離開泰州,隱姓埋名,再尋生路。”

眾人聞言,都凝在那裏。短暫的沈默過後,方才還了無生氣的眾人像從夢中醒覺過來,原本以為要拋棄自己逃離的長官忽然出現在眼前,並且決意和他們同生共死,所有人都振奮起來了。岳知否的聲音響起:“別楞了,打點行裝。”眾人潮水一般退去。

很快,他們的部隊已經集結完畢。岳知否拔出寶劍,那是作為主帥的白維揚使用的寶劍,她一揮劍,後面的人都跟著一同往北趕去。

泰州城外的樹林裏。

馬車旁邊有人監視著,白維揚一旦伸手去掀開車簾,外面人就會意識到,他起疑心了。風挾著煙雨湖上的霧氣吹來,煙雨湖大概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了。馬車穿過茂密的樹林,進入煙雨湖邊的灘塗地帶。沒了枝葉的掩蓋,皎白的月光肆意揮灑而下。白維揚看向風吹來的方向,借著月光,他從簾子吹開的縫隙中隱約看到了外面的情況——一直守在馬車旁邊的幾個騎兵不見了。

夜風緊了起來,風聲和枝葉搖動的聲音將黑夜裏的殺機掩藏。鐺的一聲,似乎是什麽東西打在馬車的輪子上了。旁邊的小兵還沒從恐懼中掙脫出來,忽然就聽到白維揚一聲低喝:“趴下!”未及反應,白維揚已經一手將他扯過。小兵頭撞在馬車的車壁上,他倉皇伏下,就在那一瞬間,飛箭從四面八方追來,狹小的車壁裏回響著木頭迸裂的聲音,小兵擡頭一看,車壁上已經滿是閃著森森白光的箭頭。

就在這一陣箭過後,外面吶喊聲四起,看樣子,他們的援兵隊伍似乎是遇到伏兵了。白維揚和旁邊的小兵伏在馬車裏,白維揚將車簾掀開一些,看見的是飛速掠過的一個個人影。馬車還在往前沖,駕車的人已經撤離,受了驚嚇的馬拉著他們的車子在黑夜中橫沖直撞。夜風從車壁上的缺口灌進來,風中卻沒有多少血腥味。前方忽然有水流撲擊的聲音傳來,白維揚把簾子往上一掀,浩浩湯湯的煙雨湖竟然已在眼前。白維揚扯著小兵,立即從馬車裏跳了出來。

兩個人從快速移動的馬車上滾落,馬車沖入水中激起的浪花撲上灘塗,又迅速退下去,幾乎將陷入沙中的兩人拖進湖裏。白維揚立即把自己的頭盔扔了,饒是如此,遠處一個士兵還是發現了跳車逃生的他們。他沖到白維揚面前,黑夜裏白維揚辨認不出這是衛國人的伏兵還是京裏來帶他們走的援兵。他伸手去拔背後的劍,卻摸了個空。跳車的時候車壁上的箭頭把他的劍勾住了。

劍尖追到面前,白維揚側身一躲,劍刺在他剛才所在的地方,灘塗上黏膩的沙子立即將劍咬住。敵人將劍拔出追著又刺,旁邊張皇失措的小兵拔刀去擋,敵人將劍身一轉,鏘的一聲,將刀撞開,原本已經嚇得腿軟的小兵只能趔趔趄趄地退開,險些被湖岸上流動的水和沙子滑倒。眼看著劍又追來,白維揚身在灘塗之中,就是退也退不開,他摸到自己隨身帶的一柄短刀,只能橫刀去擋,劍尖在刀身上劃過,發出刺耳的聲音。就在劍尖從刀身上滑脫的一瞬間,白維揚忽然將刀抽回,接著揚手一擲,將刀橫著往對方頸上削去。只見一片銀光旋轉著飛起,對方防備不及,刀刃割在喉嚨上,頓時鮮血四濺,溫熱的血滴灑了白維揚一身。

白維揚從湖灘上爬起來,煙雨湖邊的林子裏,滿是幢幢黑影。來接他們的援兵有五百人,而這一刻他所見的,至少有幾千之眾。這幾千個黑影不在交戰,他們在等,等他所乘坐的馬車沈入湖中。跟著他來的小兵也站了起來,他看著眼前的黑影,顫聲問道:“將軍,我們……”說到一半,他已經本能地想要往回跑。

白維揚一手將他扯住,他拖著小兵,走向人群。走近他們,白維揚看清了,來的這些全是衛國人。衛國人發現了灘塗上的同伴屍體,他們往煙雨湖沖去,好幾個人合力將準備沈沒的馬車扯住,灌了水的馬車承受不住這樣的拉扯,砰地一聲,車壁碎成幾塊,敞開的車廂中,並沒有白維揚和“岳知否”的身影。站在前面的衛國人忽然回過身來。

“搜!”他們的首領吼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馬車很快沈入黑夜裏黑色的湖中,沒了蹤跡,衛國人們全都回過身來尋找白維揚他們兩人。白維揚站在人群之中,他往前面一個士兵的身上刺了一劍,接著,他伸手將他的頭盔搶過,戴在自己頭上。他身邊的小兵也找到了頭盔,兩個人就這樣混在人群中,等待一個逃離的機會。

站在戰場的最中心,白維揚這才看清,方才帶他來的援兵,已經全部撤走了。也許他和岳知否的直覺沒有錯,這不是“遭遇伏擊”,而是“約定伏擊”。他看向煙雨湖,這個被譽為京郊仙境的地方,不知吞沒了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他白維揚,也險些葬身其中。

號角聲撕破黑夜的寧靜,原本亂作一團的衛國人迅速集結起來。白維揚和小兵混在其中,這時候他們一旦逃跑,衛國人就會放箭,他們只能的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們移動。隊伍集結完畢,前方點起一排火把,火光頓時將隊伍的前部照亮。

站在最前面的衛國將領睥睨著他手下的隊伍。在衛兵的保護下,他走到了隊伍裏。

每個人都站的筆直,一動不動。隨著將領行進,他旁邊衛兵手裏的火把一點一點地將隊伍照亮。白維揚和小兵就站在隊伍中間,衛國將領在隊伍外圍經過的時候,火光挪到了他們的身上。火光之下,兩個戴著衛國士兵頭盔,身上衣著卻和旁人不一樣的人,實在太過顯眼。將領還在檢查他們旁邊的方陣,但白維揚和小兵都清楚,站在他們倆附近的一圈士兵,都已經發現他們要抓的人就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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