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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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維揚走上城樓。往遠處眺望,隱約可以看見衛國人營帳的輪廓。他靠在女墻旁邊,看著城下逡巡著的衛國士兵。“那個奸細呢?”他問道。

“回將軍,他在那邊。”跟在後面的一個衛兵回答道。

白維揚聞言轉過身去,遠遠地就看見奸細被綁著,他旁邊站著兩個士兵,一個士兵在問話,另一個士兵則拿著筆和紙在記錄。白維揚瞇著眼睛看,士兵手裏的紙上,一片空白。看來這奸細還挺有骨氣,都被抓上城樓了,還不肯交代。

白維揚看起來毫不惱怒,他甚至還挺有興致。他道:“好,很好。”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把系在腰帶上的虎頭銀印給解下來了,他一邊拋著那枚象征著將軍身份的印信玩,一邊慢悠悠地踱了過去。

兩個審問的士兵看見白維揚來了,都站直了身行禮。白維揚一擺手:“不必不必。”然後饒有趣味地看了被五花大綁的奸細一眼,道:“都問到什麽了?”沒等兩個士兵回答,奸細就對著這個破壞他大計,從他背後一腳把他踹翻的白維揚吼道:“你們休想從我嘴裏問出什麽,要殺要剮痛快些,你們這城,遲早是要破的!”

白維揚把手伸到負責記錄的士兵面前,把紙和筆給接了過來。他道:“你急什麽,我還沒說……”奸細怒目圓瞪,對著他就啐了一口,那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就濺在白維揚衣領上。前一刻還很有興致拿著紙筆的白維揚臉色登時有些難看,他半瞇著眼,看著那個奸細。

奸細自以為激怒了他,便冷笑一聲,接著一咬牙,就要咬舌自盡。白維揚早料到他會自殺,他一支毛筆就往奸細的口中戳了過去,硬是用筆桿抵開了他的上下牙。毛筆沾著墨汁的一頭被奸細咬在嘴裏,奸細掙紮著要把毛筆頂出來,白維揚偏要順著他牙齒的活動旋轉筆桿,把毛筆上的墨汁全都滴在奸細嘴裏。

白維揚看著奸細憤怒地扭曲著的臉,故意慢條斯理地說道:“在城裏放火、藥的不止你一個,你們故意把火、藥塞到人手裏,為的不是嚇人,而是把岳知否引出來,我說的沒錯吧。”

奸細咬著筆桿,幾乎要把竹制筆桿咬斷。

白維揚:“你別以為你不說我們就不知道。你們到處傳謠說韓退思死了,實際上,你們自己也不清楚他到底是死是活。因為怕此中有詐,怕韓退思詐死,挖陷阱給你們跳,所以你們就要把她給找出來,好問清楚,她當時有沒有把韓退思殺死。對吧?”

奸細臉色已經有些發白,他還瞪著白維揚,但顯然已經不如剛才那樣氣勢洶洶了。白維揚挑眉一笑,拿著毛筆在人家嘴裏塗,他說道:“何必大費周章去找她,問我不就得了,那一刀,就是我刺的。”

奸細一聽,頓時意識到,面前站著的,不是別人,而正正就是白維揚。“呵,”白維揚笑了一聲,“你們在京裏到處說,你們怕的不是韓銳,不是韓退思,而是我。沒想到,你們說的都是真的啊?怎麽,見了我,怕成這樣?”

白維揚望一眼城下衛國人的營帳,方才在營帳外圍逡巡著的士兵如今都站定了。他們其實都在遠處看著城樓上的動靜。

他的笑意瞬間斂了,他把手裏毛筆一抽,奸細僵硬的牙關啪地合上。他站直了身,眼睛看著奸細,話卻是對城下的衛國人說的。他道:“我沒打算在這裏殺你,你給我回去,告訴你們的將軍,你在這裏見到了誰。”他向一旁的士兵打了個眼色,兩個士兵把奸細架了起來,拖到城墻邊上。白維揚向城下朗聲說道:“你可說清楚了,白維揚我,就在這裏。當年你們是怎麽被我爹打回去的,如今你們就等著怎麽被我打回去。”他揪過奸細的衣領,逼他對上自己目光。“聽清楚了?”奸細說不出話來。

白維揚一揮手,一個士兵抓著繩子一頭,一個士兵抱起奸細,就把他丟了下去。奸細拖著一條長長的繩子,順著城墻翻滾著墜落,白維揚看著他快摔到地上了,抽出佩刀把繩子斬斷了。奸細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了下來,他狼狽地爬起來,拖著縛在腰間的繩子,倉皇地往營帳的方向跑去。

城樓上的弓箭手立即拈弓搭箭,瞄準城下逃竄的奸細。白維揚止住他們:“不必,就讓他走好了。”城樓下是一大片空地,他站在城樓上說話,城下的衛國人都聽到了他的話。他對弓箭手們說道:“你們,跟著下來搭竈。”

這一天,籠罩在泰州城上空的陰霾似乎都散了不少。在被衛國人騷擾多日之後,泰州城的百姓終於等到了京裏來的援軍。白維揚在城樓上喊話過後,沒過多久,整個泰州城都知道,京裏那個跟左尚書仆射韓退思齊名的白維揚,領兵來支援了。多日以來在城裏蔓延的恐慌終於止住了,雖然泰州城只剩了一堵被炸掉一半的城墻,城裏的百姓還是對擊退衛國人,充滿了信心。

白維揚一到軍營,就下令添竈。這一添就添了夠十萬軍隊使用的竈臺,他大張旗鼓地把城裏能募集的民夫都找來了,加上守兵,一大群人整整忙了一天,才把竈臺搭好。

白維揚看著人們在軍營裏布置,這時候,一個衛兵小跑到他身後,道:“將軍,車駕準備好了。”白維揚點了點頭,道:“吩咐下去,這些竈臺,每天夜裏都要點火,直到他們退兵為止。”衛兵應道:“是。”接著便退下了。

深夜時候,軍營裏搭竈臺的人都散了。白維揚帶著衛兵,縱馬往軍營附近一處民居趕去。

就像泰州城裏的其他民居一樣,這裏沒有點燈,屋裏黑漆漆的。幾個衛兵走在前頭,進了屋,過了一會兒,前廳裏才點起了一點微弱的燈火。

白維揚跟在衛兵後面走了進去。一進前廳,就看見簡陋的屋子裏,整整齊齊地站著兩行士兵。白維揚從兩行士兵中間走了過去,他在前面衛兵的引導下,走到了一個房間前面。

平民百姓的屋子裏不擺屏風,一掀開門簾,白維揚就看見了遠處躺在炕上的人。

韓銳循聲也看向了門外。鎮守京畿的門戶泰州可不是一件輕松的事,在衛國人的狂轟濫炸下嚴防死守兩個月之後,韓銳看起來比以前蒼老了很多。如今躺在炕上的他頭發斑白,眼窩深陷,但縱是病成這樣,他的眉頭都是緊皺著的,似乎到了現在,他還在憂心泰州城的安危。

看見進屋的是個高大的年輕人,他疲憊的臉上忽然有了神采。韓銳抓著旁邊的衛兵坐了起身,他靠在墻邊,待看清來人相貌,他剛剛才舒展開的眉頭,又緊緊地皺了起來。他嘶啞的聲音裏帶著怒火:“怎麽是你?”

白維揚幾步上前,向他恭敬地行了個禮,道:“末將來遲,請將軍恕罪。”說完,他又向前一步,站在炕邊,他向身邊衛兵打了個眼色,衛兵遲疑著退開了。

韓銳看著白維揚一身鎧甲,滿是怒容的臉上閃過一絲惶惑:“你怎麽——”白維揚彎唇一笑,道:“平南將軍不必擔憂,他還活著。我不像他,我這個人,從來不會趕盡殺絕。”韓銳眼裏兇光更甚,白維揚又說道:“將軍也清楚,我是個閑散之人。但如今大梁正在危急存亡之際,大梁上上下下的人都在說,只有我白維揚能力挽狂瀾。救民於水火之中,我義不容辭啊。”

誰不知道那都是衛國人為了換下韓銳而編出來的鬼話!韓銳氣得坐直了身,沒了墻壁的支撐,他卻有些坐不穩。白維揚睨了他一眼,他扶著他肩膀,在他耳邊冷聲說道:“你們欠了我一個靖安司,我不過還了一刀,也算是以德報怨了罷。”韓銳恨恨地盯著他,白維揚卻微笑著起身,他對身邊衛兵說道:“扶平南將軍起來,要啟程了。”

岳知否坐在馬車裏,她掀開車簾,看著白維揚他們一行人從屋子裏出來。白維揚騎在馬上,領在前頭。他一身戎裝,英姿颯爽,岳知否凝神看著他,竟覺得有些移不開目光了。

韓退思沒死,病中的他仍不忘給衛國人挖下陷阱。他故意傳謠言出去,讓衛國人以為他已經遇刺身亡,引誘他們貿然急攻。韓退思已經把反擊的部署都寄給身在泰州的韓銳了,沒想到韓銳卻在這時候被衛國人的流矢所傷,連日來的勞累早就讓他的身體垮掉了,這塊金瘡讓他病倒了,因此,韓退思的誘敵計劃不得不緊急停止。

朝中文武百官都一致認為,泰州是保不住的了。泰州城一破,尚在泰州養病的韓銳必然就要犧牲。韓銳可以說是整個大梁裏面最了解衛國的人了,他要是死了,衛國人攻到京畿城下,其他人可沒有把握能把衛國人打敗。因此,京裏派了一隊兵馬到泰州,目的就是要悄悄地把韓銳給接回來。

白維揚今天一來,先是故意在城樓上現形,讓衛國人知道帶兵來的是自己。接著,他在軍營裏添竈,鬧出很大動靜,讓城裏的百姓和城外的衛國人都以為他們的軍隊已經在泰州城裏駐紮下來了。到了晚上,他命令帶來的士兵分成幾隊離開,自己則只帶了幾個人去接韓銳。

城裏的守兵根本就沒有增加,但是經過他這幾番動作,城裏的民心安定下來,城外的衛國人短期之內也不敢貿然發動進攻。這樣的手段,除了他,只怕再沒別人能想到了。

岳知否遠遠地看著他的剪影,看得正入神的時候,洪青忽然在背後喚道:“知否啊。”岳知否把馬車的簾子放下,回過頭來,道:“怎麽?”洪青:“你看好久了。”

說完,洪青跟著湊到窗邊,他看著白維揚篤篤地騎著馬靠近。他嘖了一聲,手肘撐在窗框上,看向岳知否,一副準備講厲害的八卦的樣子,說道:“我覺得,四公子他啊……對你是有那麽一點不一樣的。”

岳知否剛開始還很把洪青的話當回事,聽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多了,她也不去較真了。洪青這麽說,她倒沒覺得不好意思,她還挺有興趣地問道:“哦?何以見得?”洪青手往前面一架,一副講大道理的樣子,他說道:“你看啊,他聰明起來,能在半個月裏當上將軍。但是我看他在你面前的時候,那真是……蠢得不行。”

岳知否噗嗤一聲笑出來,就在這時,馬車門簾就被人一把掀開了。

“說誰蠢來著?笑成這樣。”白維揚說著,就爬上了馬車。他放著自己的高頭大馬不騎,非要跑來跟洪青岳知否擠一輛馬車。他人長得高大,又穿著鎧甲,在這狹窄的馬車裏活動,就顯得有些笨拙。他轉個身在岳知否旁邊坐下,伸手把頭頂的兜鍪一扯,兜鍪扣的緊,這一扯把頭頂的發髻都扯松了。頂著一頭略顯淩亂的頭發,他皺著眉頭把兜鍪放在膝上,自語道:“熱死了這兜鍪,不知道有什麽用,被人砍一刀還不是連頭帶兜鍪一起砍下來——”說完發現洪青在忍笑,他眉頭擰得更緊了:“洪青你笑什麽?”

洪青:“我就說吧,沒說錯吧。”

這下連岳知否也哧的笑了。白維揚:“見了我那麽高興?”岳知否把他糊弄過去:“是啊,天知道我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白維揚不疑有他,笑道:“你就哄我吧。風頭正緊你們泰州都沒敢出,還說找我。”

星夜裏,他們的馬車往京畿駛去。白維揚嫌熱,他把簾子掀開了,岳知否側過臉去看,便看見馬車外面映著月光的煙雨湖和湖邊隨風飄搖的柳條。

半個月前,她和白維揚在這樣一個夜晚被追到煙雨湖邊,那時候的他們,是刺殺朝廷命官的要犯。

而如今,白維揚卻成了將軍,他們兩個刺客,坐在馬車裏,被大梁士兵保護著,返回京畿。

她把目光收了回來,身邊的白維揚手肘撐在腿上,臉撐在手上。他那一停下來就打瞌睡的習慣居然還不改。

感覺到她看著自己,白維揚睜開了眼。他問:“怎麽?”

總不能說“沒什麽我只是想看看你”吧。岳知否猶豫了一下,問道:“你怎麽就……成將軍了?”

白維揚對此有些得意,他說道:“有什麽的。我那天帶著上京衛在城裏繞圈,我跳進別人家裏躲著。那時候我就在想,再這麽逃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正好衛國人到處說,他們怕的就只有我和老頭子,我就找嚴太尉談了談,讓他向皇上提議,把我找回來對付衛國人。反正他們早就看韓退思不順眼,把我推上來,就可以借我的手,把韓退思手裏的權力收回來。他們既有正當緣由,又不怕韓退思以後報覆。嚴太尉就同意了,他聯合幾個老臣子,把我推上來了。”

岳知否奇道:“嚴太尉?他……他怎麽肯跟你談啊?”雖然他是白四公子,但他刺殺韓退思,乃是頭號重犯,嚴太尉一個高官,怎麽會願意和他談判。

白維揚笑了起來,他道:“他不跟我談?我一個刺客他敢不跟我談?”他回想了一下,又道:“你不知道他當時看見我,那樣子有多好笑,活像見了鬼一樣,臉都嚇白了。”

岳知否看著他,神情卻不似他那樣輕松。他說得輕巧,但她清楚,上京衛是多麽難纏的一群人。從他們手裏逃脫出來,再獨身一人,在風頭最緊的時候,潛入一個大官家裏,和他談條件……這十幾天裏她過得艱難,他必然也是如此。

見她定睛看著自己,白維揚不笑了。他慢慢地伸出手來撥開她額前的一縷碎發,輕聲道:“你呢……你過得如何?”也許是之前留下來的習慣,兩個人以前總是悄悄商議,於是他們說話的時候,便會不自覺地靠近對方,壓低聲音。半個月不見,這樣的親近對於岳知否來說,熟悉得來又有些陌生。她擡頭看著他,兩人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明明在分開的十幾天裏,岳知否都盡量避免去想白維揚,但現在見了面,她卻覺得自己對他的感覺,和十幾天前大不相同。這十幾天來她明明什麽都沒做啊,怎麽……怎麽卻好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想不明白。

就在兩個人沈默地對視著的時候,坐在後面的洪青忽然發出了一聲誇張的嘆息。

岳知否被他猛地驚醒,她側過臉去,問道:“怎麽了?”

洪青又嘆了一聲:“唉,我在這裏,好像很多餘。”

岳知否被他惹笑了,她往後退了些,靠在馬車壁上,在洪青和白維揚之間讓出空位來:“你想跟他說話是吧,讓你說讓你說——”

白維揚卻在洪青答話之前開口:“你是很多餘。”

洪青本來開他玩笑,反被他堵了一句,他登時炸了:“白維揚!你這個人——”白維揚:“你喊我什麽?”洪青啐他一口:“你就裝!以前靖安司,除了她,就沒人會叫你四公子的。”白維揚“哼”了一聲,還有些得意:“她現在也不叫我四公子。”

洪青一肚子損他的話全被堵死了,他咬著牙“呵”了好多聲,才說道:“你可以啊。”白維揚回一句:“你不可以?”然後兩個男人莫名其妙地一起笑了起來。

岳知否坐在中間,看著他們一個人精密探一個絕世天才,頂著頂著嘴笑成一團,自己也不覺跟著笑了。也許是因為這一切都是失而覆得的,那一刻,她快樂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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