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沒討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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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維揚只記得在大夫到達後不久,他就昏睡過去了。

夢境裏的夜晚迅速地褪了色,他在迷霧中清醒過來。河邊灘塗上的水霧縈繞著,河灘和河面的交界處因為白霧的遮擋,都顯得不太分明了。他在光禿禿的林子裏跑著,河邊吹來的寒風裏還夾著雪花,快速飛行的雪花撲在臉上,像是刀子一般,割著他的皮膚。

溫熱的液體不住地從他的指縫間流出去,他低頭一看,岳知否正被自己抱著,她臉色蒼白,雙眼緊閉,嘴唇更是幾乎沒了血色。腳步聲從後面快速地接近,白維揚回頭看了一眼,只見一個個身穿黑衣的上京衛正往自己這邊追來。白維揚抱著岳知否,在林子裏穿行。背後的上京衛越追越近,到了最後,白維揚都無暇去回頭看他們追到哪裏了,只顧亡命奔逃。岳知否的血慢慢地止住了,傷口的血開始幹涸,溫熱的血漸漸地冷了,溫熱的她也漸漸的冷了。白維揚看著前一刻還張開雙臂擋在自己面前的她,現在已經幾乎沒有了氣息。他喊她:“岳知否!岳知否!”他焦急而又懊悔的聲音被林子裏風雪呼嘯的聲音吞沒。嗚嗚的風聲在耳邊響著。她怕是真的沒聽見。畢竟她始終沒睜過眼。

白維揚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十分沈重。這風這麽烈,雪這麽大,追兵這麽多。她信誓旦旦地跟自己說有她在不要怕,結果給他擋了一刀之後,這誓言也就到此為止了。他不想跑了,林子也到頭了,他跑到林子旁邊的路上,找了堆周圍人家放在那裏的柴火,在柴堆後面就坐了下來。

他長長地喘著氣,呼出的熱氣在空中凝成了水霧,聚起來又散開去。他長嘆一口氣,嘆息慢慢地漂浮起來,然後被狂風無情地吹走了。上京衛們不知怎的跑遠了,也沒追上來。就是追上來他也不管了,他這麽想著。想著想著,他低頭看了懷裏躺著的岳知否一眼。

她醒了,睜著眼,瘦巴巴的她有著一雙大眼睛,這樣看起來,像是一只瘦骨嶙峋的貓。白維揚見她醒了,心情稍稍振奮了些。他輕輕笑一聲,看著面前被雪封了的狹窄村路,道:“你終於肯醒了?”她從他的懷裏爬起來,道:“沿著這條路出去,就是北城門了,四公子,你快回京畿去吧。”白維揚看著神情中帶著疏離,看著眼前白茫茫的天地,也不看他的她,忽然有些惱怒。他說道:“你到了這個時候,還和我賭氣麽?”岳知否回過頭來,平靜地望著他。她苦澀地笑了笑,之後便看著他,一字一句,緩緩地說道:“我賭什麽氣?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你為了救我,命都賭上去了。只是現在我怕是撐不住了,我讓你走,只是因為,我想你……活著。”

說罷,她的輪廓便在這風雪中模糊了,銷蝕了。白維揚急喚道:“岳知否!”悲鳴的風將他的聲音掩埋。他往前撲去,卻什麽都沒有觸碰到。她仿佛是一場夢境,一陣煙,一縷霧,風一吹,便統統散了。

白維揚在風雪中徒勞地喊著她的名字,雪已經把天地都吞噬進去了,他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他最後成了這混沌的天地間僅剩的活物,他孑然立在原地,望著自己手上的,屬於她的幹涸的血跡,他的頭忽然感覺到一陣劇烈的刺痛,他痛苦的呼喊了起來。

睜開眼。

眼前的景象還有些朦朧。天亮了,他有些不習慣這光亮,他瞇著眼,眼前模糊的景象漸漸地清晰了起來。夢裏消失的岳知否如今就在面前,她眉頭緊鎖,看著他的神情中有幾分擔憂。白維揚茫然地看了看自己身處的陌生的環境,沒等他開口問,岳知否便說道:“你昏過去了,現在我們搬到王府中心的蔽月樓去住了。”她說完,白維揚便感覺到臉上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在磨蹭。他下意識地扭頭躲開,結果岳知否坐到床邊,拿著帕子,又遞到他面前。她用帕子輕輕地拭著他額上的冷汗,感覺到他還有些沒從噩夢裏回過神來,她嗤笑一聲,道:“四公子也會被這虛假的夢寐之事嚇著麽?”白維揚明明感覺自己平時醒過來的時候也是這樣迷迷糊糊的,納悶她怎麽知道自己做噩夢了,便道:“你怎麽知道我做噩夢了?”岳知否:“你昨天睡過去之後,喊我名字喊了三四十次,每次都喊得像是要我救你一樣。”她站起身,走到桌上,把帕子放進桌子上面的一盆清水裏,洗幹凈帕子,又把它擰幹。

她坐到床邊,給他擦臉。白維揚看起來仍有些茫然,她瞥了他一眼,問道:“你都夢見些什麽了?”白維揚沒回答。她的手就在自己的臉上面,她的衣袖時不時蹭一蹭他的臉,袖子上帶著的,她的淡淡香味,若隱若現,在他周圍的空氣中盤旋著,迤逗著半夢半醒的他。他睜開眼,看著她,忽然問道:“你還討厭我麽?”

岳知否皺了皺眉。眉頭又舒展開來,她捂著良心回答:“沒討厭過你。”

白維揚拆穿:“說謊。”

她的眉頭又皺起來。她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她坐在床邊,似乎是做了一個困難的決定。她擡眼看著他,回答道:“不討厭。”這時候還沒完全清醒過來的白維揚並不具備掩蓋自己情緒的能力,他輕輕地笑了起來。感覺到他在笑,岳知否覺得有些不自在,她站起身,走到桌子旁邊,她背對著他,把手伸進盆裏冰冷的水中,反覆地洗著手裏的帕子。她說道:“四公子你總是問這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做什麽。我討厭你也好,不討厭你也好,不也都一樣。我就是恨你入骨,我現在還是要在這裏跟你待在一起的。我討厭你或是喜歡你,有什麽不一樣麽?”白維揚這一次終於把他所想的說了出來,他望著她的背影,說道:“當然不一樣。”

她洗帕子的動作明顯停頓了一拍。

她很快又恢覆了過來,急匆匆地把帕子擰幹,她把帕子展開,攤在水盆邊緣晾幹。她說道:“公子說不一樣,那就不一樣吧。”說完她就走了開去。

白維揚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和她遠去的背影,他艱難地挪了挪身子,一個小小的動作,卻把他背上那些新傷都牽扯到了。他無奈地笑道:“我說錯什麽話了?”她一個躲在草叢裏可以聽到幾十步開外弓弦覆位聲音的密探,此時只當聽不到他的話。白維揚:“我就是說錯話你也別就這樣走了,你走了,我怎麽起來穿衣服?”她站定,回過頭去,匆匆地走到他旁邊,面無表情地把他扶了起來。

白維揚正要把外衣披上,岳知否就在他背後說道:“你背上抹的藥都被你蹭到被子上去了。”白維揚聞言,就要開口喚外面的婢女進來幫忙上藥。岳知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頭,另一只手趕緊把他的嘴給掩住。

她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說道:“王府裏的婢女都不是尋常人,她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個弱書生。”她說話的時候溫熱的氣息便拂在他的耳側,癢酥酥的,他莫名感覺有些緊張。而後面的岳知否也不比他好多少,她坐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脊背,渾身都覺得不自在。她把衣服給他草草披上,自己走到外屋,問婢女要了大夫留下來的敷料,沈默地又躲到了他背後,仔細地給他把傷藥敷上。

她的手有點涼,這微微的涼意在背上輕柔地走著,白維揚看著前面的空白屏風,腦子裏卻不停地想象著背後岳知否的樣子。他遲疑著,還是慢慢地回過頭去。在他的背後露出她小半張臉,她正專心致志地給他敷著藥,修長的手指撚著敷料,仔細地給他貼穩。早就煙消雲散了的夢境又從他的記憶裏蘇生了過來,他想起抱著她在河灘旁邊的林子裏穿行的自己。他不禁想起,五年前的他,在抱著渾身是血的岳知否和靖安司的其他密探會合的時候,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大概當時的他,也很怕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就這麽走了吧。

但這種恐懼到底沒有夢境中的那麽強烈。畢竟現在是現在,以前是以前。現在的她,對於他來說,是窮困潦倒走投無路之時唯一的同伴。

她說得對,他老是想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此時他也就想得入了神,他一直看著背後她露出來的半張臉。岳知否終於感覺到有人在看她,她下意識地就擡起頭來。

目光忽然間和他的相遇。

沒等白維揚反應過來,她已經趕緊低下頭去。安靜的屋子裏只剩下兩個人呼吸的聲音。她安靜的世界裏,只剩下自己莫名急促起來的心跳聲。

就在這彼此都有些不安的時候,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像是雷鳴一般的悶響。現在天氣還很冷,這時候聽到雷聲,實在太不尋常。而就在這一聲悶響過後,城市裏傳來了百姓們尖叫的聲音。這突然爆發出來的尖叫聲,一直從喧鬧的青雲街上,傳到了王府的中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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