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天羅地網

關燈
都說“月明星稀”,可如今墨藍色的天幕上高高地懸著一輪皎潔的圓月,旁邊卻都是星光閃爍。細細再看,這漫天的星辰竟然都往下墜落,化作火花,瞬間就湮滅在夜空之中。原來都只是煙火。街道上熙熙攘攘的都是狂歡的人們,冷不防的耳邊就響起一個小販的吆喝叫賣,街上太吵,這叫賣聲簡直刺耳。

自從那一年的正月十七,岳知否被上京衛們圍堵在巷子裏之後,她就再也不肯在相似的天氣相近的日子裏走到街道上。而靖安司裏的弟兄們,總會在正月十五,到街道上買來各種新奇玩意,回來再和她慶祝一次。

是因為旁邊的人太吵,是因為煙花聲音太響,一定是因為雜七雜八的聲音擾亂了她的思維。她看著眼前沒有盡頭的黑壓壓一片人頭,心亂如麻。仿佛看見自己又在巷子裏,一個上京衛一邊罵道:“是你!臭娘們,憑你也敢動我們的人!”,一邊揚手就要一個巴掌打過來,忽然間,一個人擋在自己面前,他看著她,神情堅定,仿佛在告訴她,有他在,她不用怕。

那個人的身影幻化成白維揚的。巴掌還是打過來了,擋在面前的人不見了,她只看見站在一旁冷眼看著的白維揚。

想著他,不知不覺中,她已經握緊了拳頭。

她右手上的燙傷是假的。自從當年被韓退思用認傷的方法抓出來了之後,她就想了這麽一個辦法。用制作人皮面具的材料做成手套,接著在手套上抹上胭脂,再大力拉扯,最後在上面塗上蜂蜜。戴上這麽一只手套,她的手看起來就像是被熱水燙了,整只手都發腫流膿,惡心得很。沒有誰還會有興趣去查這手上的傷到底是真的假的。

經過剛才一番打鬥,被遮蓋在手套下面的傷口又裂開了。她握著拳頭,越握越緊,傷口便迸裂開來。鮮血從傷口流出來,從手套下面滲出來。

青年的手還抓著她的手腕,他看著她緊握的拳頭,似是關心地問了一句:“你是……在恨他們?”指的自然是韓退思和上京衛。

岳知否對他的關心卻毫不領情。她甩開他的手,擡頭望著他,問道:“你是誰?”

“……”

她不等他回答,繼續說道:“你知道我就是他們要抓的人,跟著我做什麽?”

“靖安司裏是個什麽狀況你不是不知道,交易我做不起,要是先生有事求我,那我在此先拒絕好了。不能效勞,實在抱歉,告辭。”

她開口一個“抱歉”,語氣卻半點沒歉意。說著她把上京衛的馬刀往撿來的刀鞘上一收,抱著刀,轉身就要走了。青年看著正月十五裏熱鬧街道中,她那孤寂的背影,苦笑道:“你竟連我也認不得了。”

她站定。

回過身去。

青年拿袖子把自己臉上殘存的泥和酒都擦幹凈了,她便認出來,他確實是她一個好久不見的故人了。也許真的是太久沒有見他,也許是心裏排斥“白維揚還活著”的念頭,她剛才雖然覺得他的眉眼有幾分熟悉,卻沒有想到,他就是失蹤了多年的四公子。

周圍歡天喜地的人群忽然大喊著作鳥獸散,煙花爆竹的聲音都蓋不住人們驚慌的呼喊。一個穿著玄色禮服的人站在離他們倆不遠的地方,旁邊一行上京衛,正將包圍圈收窄。

韓退思還笑著,看著這天羅地網下的最後兩只鳥雀,說道:“白四公子,好久不見哪。”

白維揚看著如一幢幢鬼影般包圍著他們倆的上京衛,忽然對旁邊的岳知否說道:“你輕功好麽?”

岳知否瞥他一眼,伸手將他抱住,轉身一躍,就要跳上旁邊的屋檐。下面的上京衛看到這樣境況,立即舉起長刀往上刺,有上京衛抓住岳知否的腳。岳知否也不管自己腳上被劃傷,用盡全力一掙,掙掉一只鞋子,便用另外一條腿一掃,掃開身邊的長刀,拖著白維揚,跳上屋檐,便飛奔起來。

白維揚回頭一看,上京衛們已經跟著跳上了屋檐,一片長刀明亮得刺眼,而旁邊那個受過長期訓練的靖安司密探,手上還在淌血,一只腳沒穿鞋子,帶著他就在屋檐上飛奔。在屋檐上,頭頂上那片夜空像是沈沈地壓了下來,漫天墜落的煙火,似乎都要落在他們身上了。

岳知否忽然問了一句:“他們離我們多遠了?”

“……四五十步。”

“那邊是韓退尋的賭坊,等他們離我們十步的時候,我將你丟過去,你躲進去,別回頭。”

她語氣還是那麽平靜,過了五年,她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會因為他冷漠無情的表現而氣急敗壞地咬他。他輕輕苦笑一聲,道:“不。”一手抱緊她,一手去勾屋檐上掛著的一串還沒燒盡的爆竹,抓著繩子,用力地就往上京衛們甩了過去。

爆竹劈劈啪啪地炸開,上京衛們的面前騰起一大團白色濃煙,硝煙味引得他們都咳嗽起來,等他們硬沖了過去,那頭兩個窮途末路的人已經不見了身影。韓退思站在樓下,看著白維揚和岳知否跳到了一處燈火通明的建築裏,不怒反笑,道:“下來,他們也就只能躲在那裏。”他伸手一指,那裝飾華麗的樓房頂上,小小的兩個黑色人影,正向下張望。

那是韓退尋的開的賭坊。韓退尋是大將軍韓耀的親生兒子,是那個被天縱奇才的韓退思逼得無路可走的正牌將軍公子。韓退尋本來也不是個全無是處的紈絝,只是因為韓退思太過耀眼,他才失卻了光芒,只好日日夜夜縱情聲色犬馬之中,在這京城的中心開賭坊,醉生夢死。

韓退尋對於這個搶走了自己一切風頭的堂弟自然是有著很深的怨懟的,韓退思也很清楚這一點。只是韓退思仇人太多,對付這麽多人,他可忙不過來,韓退尋在他眼裏只是一個小角色,他才懶得去招惹。所以,韓退思從來不會進入這間賭坊,算是給他這個堂哥留下最後一片凈土。

岳知否和白維揚坐在頂樓上,看著樓下的上京衛們蜂擁著包圍了賭坊的門口。白維揚忽然嘆了口氣,又苦笑,道:“現在只剩我們兩個了。”

悠悠蒼天,茫茫大地,也就只剩他們兩個了。

他背對著她,望著遠處一片沒有盡頭的夜空,岳知否這才看見,他背上有血跡,衣服上卻沒有破口,似乎是裏面的舊傷撕裂開了。岳知否在後面一直沒有說話,白維揚回過頭來,看著她,語氣仍輕松,道:“很難過?”

“沒有。”

他嘆了一口氣,站起身,走到岳知否旁邊,坐下,看著她,道:“我知道你還是忘不了以前的事,我知道你恨透我了。可現在什麽境況你也看見了,就剩我們倆了,就當是為了你的兄弟們,忍耐我這些日子吧。”

“我沒恨你。”岳知否看著樓下的上京衛們和賭坊裏的護衛爭執,淡淡地說道:“你是主,我是仆,為你死是應該的,談不上恨不恨的事。”

他看著她如今平淡的神情,想著的卻是當時在巷口,她委屈而不忿的一瞪。

他繼續說道:“單憑我們倆,是鬥不過韓退思的。現在我們能找回來的,也就只有混在仆人裏面的那些密探了。”他站起身,看著從賭坊裏走出來的一個穿著錦衣華服的男子,道:“他們現在都在京畿城郊的一處私宅裏,這私宅名義上是韓退尋的產業,其實它的地下藏著一個牢房,那些仆人,就被關在那裏。

我已經試過了,只有兩個人,硬闖是闖不進去的。所以,既然如今我們在這裏,我們可以試試,和韓退尋談談。”

他站起身,背後那攤血跡尤其刺眼。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拿走了岳知否放在包袱裏的,那把從將軍府搶出來的折扇,他緩緩地打開折扇,回過身來,對岳知否說道:“賭一把吧。”他搖著那把滿是刀痕劍痕的折扇,“照水燃犀”四個大字,隱沒在濺滿血跡,像是盛開的紅梅叢的扇面上。

他站的位置背光,暗淡的月光在無邊黑夜裏勾勒出他的剪影。

岳知否掙紮著,也站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