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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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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宋時清臉色蒼白。

那個時候,像是謝家這樣的大戶,家裏都養著一群家丁。平時這些人擡轎子管鋪子,到了年關收糧的時候,就全都帶上棍棒跟著下地去,專門收拾那些交不上糧的農民。

宋時清跟著父母去交過幾次糧。前幾年年頭還沒這麽壞,地裏收成好,村裏面的所有人家,都會把最好的那些米挑出來送過去,生怕他們不收。

但即使這樣,還是會被壓秤。

他們只能和管事的說好話送東西,有時候惹得管事不耐煩了,舉起棍子就是打。一棍子下來就是一道烏青的印子,在身上十天半個月都消不掉,疼得鉆心。

小姑娘一聲令下,那群拿著棍子的漢子就沖了上來。

“哎,哎!”李嫂子把宋時清往後推,“想打我啊?你們是不是想打我?”

宋時清咬牙藏在李嫂子身後,手指因為驚懼不受控制的顫抖。

家丁從來都是只對他們揮棒子,對管事的點頭哈腰。這些人應該而也不敢打李嫂子。

果然,正如他猜想的那樣。這群平日裏也要在李嫂子手下討生活的漢子面上聲色俱厲,拿棍子指著李嫂子罵,但腳下就是死死地站在了原地。

李嫂子見場面控制住了,討好地朝站在門口的小姑娘笑。

“小姐,是太太讓二少爺回來的,您要不先去問問太太?”

不提謝夫人還好,一提謝夫人,謝家的三小姐簡直就是暴怒了。

她冷笑一聲,“好啊,你們欺負我哥摔斷了腿還不夠,想要還要強壓著我娘認下這個雜種是吧。”

畢竟是在深宅大院裏長出來的小姐,她當然看出來家丁面上聽她的話,實際上根本不打算為她出頭的做派,直接沖上來搶過一根棍子。

“給我!”

說完,她轉身高高舉起棍子,一下砸在了李嫂子的腿上。

“啊!”李嫂子面色大變,疼得摔在地上。

小姑娘絲毫不停,狠踢她一腳,接著直接朝宋時清沖過來——又是一下。

手臂粗的木棍打下來發出極悶的一聲,緊接著就是能讓人眼前發黑的劇痛,宋時清捂住被打的手臂朝後退。

他要是想活下去,就只能留在謝家。只要那些家丁礙於李嫂子不敢動手,面前的小姑娘打不死他。

身上疼總比餓死強……

見宋時清白著臉往後退,謝家三小姐眼底劃過一抹狠色,提起棉袍下擺就要追上去。

正此時,院門外又是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麗娘!”

小姑娘渾身一抖,下意識地扔了棍子。

但已經晚了,被人叫過來的謝夫人跨進院門,面無表情地站住了腳步。

距離有些遠,宋時清依舊看不清謝夫人的樣子,但她站在那裏,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讓人覺得陰冷。

“夫人,夫人……”李嫂子哭著爬起來,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捂著腿部的傷處,連摔兩下。

謝夫人掃了她一眼,冷眼看向那群還拿著棍棒的家丁,“誰打的?”

家丁擠一起低頭後退,你頂頂我我撞撞你,沒人說話。

謝夫人立刻就看明白了,轉向謝家三小姐。

“麗娘,是不是你?”

謝麗娘縮了一下。

“娘……”

“過來。”謝夫人說道。

謝麗娘偷眼看她,不敢過去。

“胭脂。”謝夫人微微側身。

被她叫胭脂的丫頭虎頭虎腦的,聞言應了一聲,走過來直接揪住謝麗娘,把她往謝夫人那邊扯。

謝麗娘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但很明顯,胭脂沒什麽腦子,被瞪了,還傻呵呵地朝謝麗娘笑。

兩人走到跟前,謝夫人直接拽過謝麗娘。

“娘……”

她想說自己是怕宋時清這個不明來歷的人跟哥哥爭家產,但謝夫人根本沒給她解釋的機會,劈頭就是一個耳光。

一時間,整個院子,一下子靜得半點聲響都無。

連想推卸責任的李嫂子都跟被割了嗓子的雞一樣瞪大了眼睛。

宋時清惶然看著這一幕,他看著謝麗娘不可置信地捂著臉,眼淚一點一點在眼眶裏聚集,然後張大嘴委屈地嚎哭起來。看著謝夫人冷眼旁觀,眼底又涼又不耐煩,像是……

像是覺得這個女兒壞了她的事一樣。

……為什麽?

謝夫人沒個好臉色地抓住謝麗娘的胳膊,帶著她往前,謝麗娘一邊哭一邊小跑跟上,直到被帶到宋時清面前。

“跟你二哥賠不是。”

謝麗娘大聲哭嚎,哭得滿臉都是鼻涕眼淚,全然看不出剛才囂張跋扈的樣子。

說到底,還是個不到十歲的小女孩,在外人面前強橫,卻會被自己母親的怒火嚇到不敢說話。

“快點!”

“二哥……對不住,我不該打你嗚嗚嗚……”

謝夫人上來拉住宋時清的手,女人的手很軟但很冰,像是月子沒坐好受寒了一樣。

她心疼地摸了摸宋時清被冷汗汗濕的頭發,又瞪了眼謝麗娘,“你看看你二哥被你打成什麽樣了?”

說完又轉頭安撫宋時清,“以後她再來找事,別慣著她,拿棍子打回去。這群下人也是,不知道個輕重,連攔都不攔一下,你看看這傷。”

李嫂子適時開口,“我這就去拿藥。”

一場鬧劇落幕,謝夫人領著麗娘離開,留下院子裏宋時清眾人。

謝家的下人們先是靜了一會兒,站在不同角度偷覷宋時清的臉色。

誰都知道,謝家的大老爺如今已經五十七了,看著身體還健朗,但這幾年,也就是逢年過節出來當個吉祥物的主兒,家裏大大小小的事務都交到了謝夫人手上。

主母明著給宋時清立了身份,誰還敢怠慢這位少爺,只是拿不準他的性子而已。

在一片凝滯般的安靜中,剛才喊打喊殺的十幾個家丁是最先動起來的。

看起來年紀最大的那個帶著被謝麗娘搶了棍子的漢子上前,二話沒說給宋時清跪下磕了個頭。

宋時清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少爺,我們兄弟剛得罪了,您可千萬別放在心上啊。討口飯吃,我們也不能和二小姐,不,三小姐對著幹。”

“……沒事。”宋時清搖搖頭。

見他是個好說話的主,家丁立刻松了一口氣,七嘴八舌地說著好話,站起來就張羅著幫宋時清把院子裏的家具往屋裏搬。

宋時清走進偏房,這裏是給下人住的,此時沒人在。

他背靠著門,低頭小口小口地呼吸起來。

太疼了。

他本身就不敵一般人耐痛,謝麗娘是奔著打死他動的手,如果不是還有棉衣緩沖,骨頭都得斷。

“……你倆別碰。這是徐爺吩咐要放在房裏的東西,你們粗手粗腳的,打碎了怎麽辦?”

聽見管家的名字,宋時清本能朝外面看了一眼。

但人太多了,他分不清誰是誰,也不知道管家吩咐要放在他房間裏的東西到底是設什麽。

大概是顧忌兒女的想法,晚飯時,謝夫人沒讓宋時清去,讓下人送到房間裏。

宋時清縮在被子裏,稍微有點發燒,燒得他迷迷糊糊的,想睡又難受的睡不著。唯一好點的地方是腦子不清醒,就覺得高高腫起的胳膊沒那麽疼了。

月上樹梢,戌時。

“咚咚咚!”

宋時清茫然地睜開眼睛。

他還以為自己在家裏,敲門的是晚歸的父母,手在床邊摸索了兩下,抓到棉衣蓋在身上,下床朝門走去。

直到被外面的冷風蓋了一臉,宋時清才陡然清醒了幾分。

“哥,就是他!”

白天才見過耳朵謝麗娘身後狠狠推了一下宋時清,直接把他推得朝後摔坐在了地上。

謝麗娘顯然是偷偷來的,身後沒帶一個下人。唯一和她一起來的青年身穿緞面長襖,月光下,暗繡的仙鶴紋依舊隱隱流光。

宋時清仰頭,撞進了那一雙陰鷙的眼睛裏。

來人朝宋時清走來,步子一瘸一拐的。

宋時清剎那間明白了這人的身份——

這就是李嫂子口中,年頭跌進井裏摔斷了腿的大少爺謝崇光。

也是他現在的哥哥。

謝崇光並不像謝麗娘那樣繼承了媽媽帶著些媚態的漂亮,長得普普通通,身形高大。

他打量著宋時清,嗤笑了一聲,“二弟?”

謝麗娘年紀小,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哥,咱們把他丟出去餵狼行嗎?反正現在天黑了,娘也不知道。”

宋時清朝後縮了下腿,心底緩緩升起一股寒意。

謝崇光沒理妹妹的提議,只是用那種仿佛在看什麽牲畜一般的厭惡眼神盯著宋時清停了好一會。

本能地,宋時清知道他是在看自己完好無缺的腿。

“哥。”謝麗娘催促。

謝崇光在宋時清面前蹲了下來,突然伸手,就像是趴在草叢裏的蛇突然探出頭咬了人一口一樣,擰住了宋時清的傷處——

“唔!”

宋時清當即痛得眼前模糊,大顆大顆的生理性眼淚不分場合地掉了下來。

即使是彼時的宋時清也有了羞恥心,他知道謝崇光和謝麗娘是在欺辱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在這兩人面前流露出軟弱的神態。但身體的本能反應就是這樣,將他的自尊心一下一下地碾在了地上。

見宋時清哭了,謝崇光像是滿意了一樣笑了起來。

他隨便扔了幾個藥品在地上,站起身,“娘讓我送來的。麗娘,我們走。”

謝麗娘還不甘心,不明白為什麽哥哥做的和她想的不一樣,不永絕後患嗎?就留著這個雜種在謝家跟他們搶家產嗎?

但她只是個女孩,拗不過當家做主的謝夫人,也只能聽謝崇光的話,生氣地跺跺腳,跟著謝崇光走了出去。

冷風穿過打開的門,呼呼地灌進屋子裏,將宋時清好不容易聚起來的一點熱氣吹得消失殆盡。

宋時清站起來,腿針紮一樣的刺麻,手臂一陣一陣地痛,頭也疼,全身沒有哪處是舒服的。

但至少接下來,應該沒人找他的麻煩了。

這就好……

眼淚一顆一顆地朝下掉,他想回家了。

他要是像其他兄妹一樣是健健康康的就好了,木匠就不會不要他,母親就不會把他送來謝家。

宋時清喉嚨裏發苦,但還是強撐著在地上找藥瓶。

圓瓷瓶滾得到處都是,其中一個就滾到了床下面。宋時清趴在地上往裏面看了眼,只見它在很裏面的位置。

床底黑洞洞的,宋時清怕撞到木頭,拿了盞油燈放進去,自己往裏面爬。

而就在這時,他突然發現他睡的床板下面,多架了幾根木頭。木頭上,卡著一只木箱子。

【你倆別碰。這是徐爺吩咐要放在房裏的東西,你們粗手粗腳的,打碎了怎麽辦?】

白天在偏房裏聽到的那句話重新響在宋時清耳邊。

……是這個吧。管家特意吩咐要放在他房間裏的東西,應該就是這個吧。

宋時清想起了謝夫人和管家之間心照不宣的對視,心跳逐漸快了起來。

他將箱子小心地推了出來,看了眼鎖好的門,再低下頭,觀察起眼前大概有兩個枕頭那麽大的箱子。

它沒上鎖。

大概是因為謝夫人和管家都不覺得它會被宋時清發現。

想想也是,木箱的材質和床一模一樣,而老床兩邊都是封死的,不透光,下面還有一道梁,就算是白天鉆進去,都不見看不清這個箱子。

如果不是宋時清拿了燈進去,他永遠也不會發現。

宋時清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子。

入眼的,先是幾件疊好的小衣服。

宋時清將它們拿出來,註意著沒拿散,只翻了一下。

這是五件絲綢做的嬰兒衣服,有一件上面的帶子還斷了,顯然是被人穿過的。

宋時清腦中,有一個想法,漸漸成了形。

油燈上的一豆火光照亮他雪白的半邊側臉,好半晌,宋時清沒動。

他的牙關微微發顫,宋時清強忍骨子裏透出來的冷意,一件一件地將箱子裏剩下的東西拿了出來。

繈褓、衣服、鞋子、書、筆、撥浪鼓、繡虎……

這是謝崇光、謝麗娘還有那個他不知道名字的謝家小少爺的東西。

但最下面,一張微黃的紙上,寫著宋時清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擋災。

世道越是亂,就有越多的人拜鬼神。村頭立龍王廟,村尾設關帝府,平時拜觀音娘娘阿彌陀佛。

百姓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而那些大戶人家,就會去民間找八字與自己或者家人合的小孩,給點錢,讓對方穿舊衣服。說是這樣,就能把自家的災禍渡到別人身上。

宋時清所在的村子,只有一個人被找過,收了一大筆錢。回來以後殺了頭豬請大家吃飯。

宋時清當然也被帶去了。

宴席上,他看見村頭的一個老瘋子坐在角落,被人群擠得拿不到飯菜,就端了一碗送過去。

老瘋子也看不見了,聞到味道才發覺有人過來。

【傻子,傻子。】他點宋時清,似乎以為宋時清是那個收了錢回來請客的人。

【平常的災禍,人家自己家有的是錢和人,用得著你幫忙?必是作惡多端,惹上了活人擺平不了的麻煩,才找的你。出錢買你的命,你還沾沾自喜……】

是。

白天時謝家下人也說了。

謝崇光,年頭突然摔進井裏,斷腿以後,族老揪著這件事不放手,要謝老爺過繼一個孩子當家主。

好在謝夫人很快就懷上了。

可謝夫人明明身體康健,卻提前早產,幾乎一屍兩命。那個小孩雖然是個男嬰,但哭起來跟貓叫一樣,要死不活的。

謝夫人也是日日噩夢,月子沒坐好,小病不斷。

宋時清渾身冰涼坐在地上。

他一動不動,像是已經有只惡鬼壓在了他的身上一樣。

好半晌,宋時清一件一件地將東西放了回去。

他沒地方去的。

謝夫人收養他就是為了讓他擋災,如果他不願意,就會被趕出去。

宋時清睜開眼睛,耳邊一陣嗡鳴。

夢境真實得完完全全將他拉了進去,一幕幕依舊清晰的留在腦中。

宋時清還不太清醒,微微打了個寒噤。

隱約間,他覺得剛才夢到的一切不太尋常,但仔細思索下去,真相的尾巴又一溜煙沒了蹤跡。

不想了,宋時清坐起來,順手拿過枕邊的手機。

怎麽這麽燙?

宋時清茫然,他按開手機看了眼電量和後臺,都沒發現問題。但手機燙得幾乎將他手心熨紅了一片。

宋時清掰開手機殼,一張明黃色邊緣微微焦黑的符紙飄落了下來。

是它在發燙。

這張符是宋時清從塗山被救出來住院的時候,顧青遞給他防身的。但後來科倫坡撞鬼時,它還不如謝司珩有用。

宋時清就將它壓在了手機殼裏,漸漸忘了。

如果不是這次發燙,等換了這個手機,宋時清都想不起來它。

房間裏安安靜靜,像是某種巨大危機來臨之前的平和。

宋時清蹙眉,捏著符紙看了半晌。

先問問顧青老師是怎麽回事吧。難道這棟房子裏有鬼嗎?

宋時清憂慮地劃開手機屏,微信裏付聶昨晚發來的消息掛在最上面,紅點很是矚目,宋時清本想點開先看一眼,待會在回。

但聊天框中的小圖拍的非常清晰。

繁體的【謝司珩】三個字一下子就攝住了宋時清的視線。

宋時清壓在床單上的那只手受驚般攥緊布料,他盯著屏幕,像是看不懂付聶發來的文字一樣。

什麽叫照片背面的記錄?

什麽照片?

那張三代人以前留下的老照片嗎……為什麽會有謝司珩的名字……

宋時清擡起手指,好半晌,他都沒有點下去,喉嚨裏像是被堵了一大團棉花。

他想喊誰?

謝司珩嗎。

中元節快樂小可愛們!我很快樂蕪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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