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關燈
第五十三章

宋時清怔楞地與手機屏幕中的另一個【謝司珩】對視。

就像蛇天生就懂得如何伸出毒牙一樣,惡鬼也會在第一時間看向那個能註意到自己的活人。

它盯著宋時清,黑洞洞的眼底是獸類一般的冰冷陰鷙,襯著臉上的笑意,讓人從心底發寒。

——宋時清霎時間臉色蒼白,手機沒抓住落到了地上,發出“嗒”的一聲。

謝司珩當即斂下了神色。

“怎麽了?”他朝宋時清走過來。

而宋時清在那瞬間的本能反應是朝後退了半步,驚怯不安地微微仰頭看著走到他近前來的人。

謝司珩彎腰,撿起了地板上的手機,“什麽東西能把你嚇成這樣?”

宋時清無意識地張了張嘴,什麽聲音都沒有發出來。時隔幾天,再次見到那只噩夢中才存在的,和謝司珩一模一樣的惡鬼,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巨大的惶恐感。

仿佛他從來沒有逃出過那座豎滿牌位的祠堂,那只惡鬼一直跟著他,從未離開過。

“是這張照片嗎?”謝司珩擡眼問道。

“……什麽?”宋時清喃喃問道。

謝司珩想笑又不敢笑,拇指在宋時清的手機上劃了兩下,又朝他走了一步,運動鞋的鞋尖直接抵到了宋時清。他下意識就還想再退,但他才一動,謝司珩就仿若無意般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強行將他按在了原地。

謝司珩將屏幕放到了宋時清的眼下,似笑非笑地,“你不會真是被這張照片嚇到了吧。”

也許是剛才太過慌亂,宋時清的手指觸碰到了拍照鍵,將那一幕定格在了照片裏。

照片正如他剛才看到的那樣,謝司珩側靠在落地窗玻璃上,身邊,卻有另一張,如出一轍的青白鬼臉。

謝司珩攬著他,點著照片上的另外一個自己,“你手抖了?怎麽給我拍出了兩個頭啊。”

他的語氣太過隨意,像是絲毫不覺得另外一個【謝司珩】有什麽奇怪的。

事實也確實是這樣,照片中兩個頭的謝司珩雖然和鬼一樣,但失去了那種讓人恐懼的怪異感。

仔細看,還能很輕易的發現,他臉部的扭曲和色彩的蒼白感,完全是因為在鏡頭晃動的瞬間定格畫面,才導致了這樣的結果。

宋時清驚魂未定的,他目光猶疑在屏幕和謝司珩之間,來回幾次,“不是鬼嗎?”

他連問話都小心翼翼的,像是稍微大聲一點,惡鬼就會將他抓走一樣。

謝司珩深深地凝視著他——

宋時清永遠不會知道,此時,另一個謝司珩正站在他身後,側趴在他左肩上,用鮮紅到根本不正常的舌頭舔舐著宋時清微微跳動的頸動脈,感受著宋時清的生命。

好甜啊……真想吃下去。

“——怎麽會是鬼呢?”謝司珩輕聲細語,“你看我像惡鬼嗎?”

宋時清不回答,他就壞心眼地越靠越近,到最後簡直要親到宋時清。

那溫熱的呼吸近在咫尺,宋時清看著他懟到眼前的帥臉,擡手把人擋了回去,“別鬧。”

他沒忍住低頭看了眼照片。

——真的只是剛才手抖,鏡頭出現了重影嗎?

宋時清當然知道這是正常情況,而他心結在胸,一時看錯嚇到自己也是有可能的。

但……

“你幫我把照片刪掉吧。”宋時清小聲說道。

他驚魂未定的樣子似乎是取悅到了謝司珩一般,他莫名愉悅地哼笑垂眼,幫宋時清刪照片,“你現在怎麽這麽容易受驚。人家豌豆公主是十二床被子下硌豌豆,你是異國他鄉見鬼影。小公主,嗯?”

“……閉嘴。”宋時清委屈且不講道理,“明明是你嚇人,你嚇死我了,誰要你站在窗邊的。”

謝司珩把手機塞給宋時清,“怎麽著,我連窗前都不能站了?要不以後你在這兒拉條警戒線,再立個牌子,上面寫‘謝司珩與狗不得站立’怎麽樣。”

宋時清:“好,你去買警戒線吧。”

“沒見過你這麽不講道理的。”謝司珩笑罵。

“叮咚——”

宋時清朝門的方向看去,謝司珩緩步走過去打開門。

“客人,您定的晚餐。”

原來是送餐的酒店工作人員。

宋時清收回目光,再次心有餘悸地環顧了一遍房間。

他無意識地捏了捏有些酸的左肩,又覺得臉側微癢,屈指揉了揉。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有東西壓在他的肩上,輕輕舔咬著他的臉頰。

它真的很收斂的。

如果那些養小鬼遭反噬的人在這裏,就會告訴宋時清,他們一般都是被咬的一身青黑牙印,見肉見骨,不得不用香灰敷在傷口上止血,才算罷休。

跟著人以後,惡鬼天然會渴求血肉。

這種本能,雖然沒有束縛它,但不影它喜歡……

以及影響到活著的那個謝司珩。

宋時清被它抱得更緊了一點,不禁打了個哆嗦。

怎麽這麽冷?

是因為在海邊嗎?晚上的溫度就是要低一點。宋時清在心裏想道。

走廊上。

推著餐車的酒店工作人員站在門口,見開門的只有謝司珩一個人,還微微探頭朝裏看了眼。

謝司珩手上簽單,狀若無意地朝旁邊走了一步,擋住了這人的視線。

但工作人員也不是傻子,立刻就覺察到了他的意圖,探究般盯向謝司珩。

謝司珩將筆掛在本子上,還給工作人員。走廊明亮的燈光與房間的射燈恰好都停在了門廊前這一小塊。他在陰影中,神情不辨喜怒。

“你要看什麽?”

謝司珩問的是你要看什麽,而不是你在看什麽。仿佛他很清楚,來送餐的工作人員就是有所圖謀一般。

很難形容謝司珩所帶來的壓迫感到底是單純的讓人覺得不友好,還是非人生物在打量闖入自己領地的弱小生物時,那種居高臨下的厭惡。

反正工作人員下意識地,摸向自己胸口。

謝司珩順著望過去,眼神似乎有些戲謔。

現在真是什麽泥地裏長出來的玩意都敢出來活動了。

他收回目光,轉身拉著餐車回房間,在這位酒店工作人員面前關上了門。

同一時間,科倫坡港口外的某條船上。

當地雖然有傳統海上漁場,但造船業的發展遠不及國內,當地漁民根本無法進行遠洋捕撈,這業務都是包給國外公司的。

夜空無星無月,雲層從淡薄到厚重,風也刮了起來。

船頭,一個身穿黑袍,極高極瘦的人站在甲板上,身後,和他同樣打扮的人整整齊齊地站成兩排。

漁船用了許多年,從裏到外透著破舊的質感。顯得這群人像是海上傳說中,多年前就遭遇海難身亡的幽靈一般。

湊近,只見每個人都握著胸口懸掛的吊墜,嗡嗡地念著讓人聽不真切的古老誓詞。

海風逐漸卷起海水,船身隨之一上一下地起起伏伏。

在這樣的小船上,遭遇這樣的搖晃,換個人來,都會不由得扶住甲板兩側的圍欄尖聲驚叫。

但這群人只是加大了頌念聲,繼而一個個雙手朝上,仰頭看向天空。

就在這一刻,閃電猝然亮起,第一時間,照亮了這些人藏在兜帽下的臉。

他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身份各不相同。

但同樣的,是他們臉上如出一轍的狂熱大笑和被什麽東西啃食得坑坑窪窪,露出鮮紅血肉與骨骼的頭臉。

為首的黑袍人甚至有一只眼球都被挖了下來。

遠處,一直與他們保持一定距離的幾條船加速跟了上來。船員從船艙中,粗暴地拖出了幾個被五花大綁的外國人。

剎那間,雷聲與混亂的祈求怒罵交織在一起,撕心裂肺的絕望喊叫令人心慌。

可那些船員絲毫沒有動搖,徑直將他們拖到了船舷邊,架上圍欄,投入海中。

風卷著雨如約而至,一陣一陣,如同潑灑下來的一般。

被捆住手腳的情況下,沒學過專業自救的普通人根本堅持不了多久。

幾秒間,那些受害者的呼救就被雨聲淹沒了。

為首的黑袍人一秒都沒有耽誤在他們身上,立刻低頭,看向擺在他前方不遠處的一張桌子。

那上面,放著個巨大的通靈石板。

在黑袍人的註視下,石板上的眼石晃動了一下。

此時此刻,船身是在朝左側傾斜的,但那塊眼石卻懶洋洋地,逆著重力的作用,劃到了一個字母上。

站在雨水之中的所有人,都熱切地盯著它。

可他們看到的是——

【NO.】

神不滿意它今晚收到的祭品。

眾人臉上狂熱的笑意消失了。

他們先是呆呆地看著通靈石板,然後無措地轉向為首的人。

要知道,“靈性足”的祭品可是很難找的,為了湊夠這五個人,他們當中,甚至有人獻出了自己的兒女……

“大家都看到了。”為首的人用沙啞的聲音說道,“神,不滿意我們的準備!我們當中,有人不夠誠心!有人——一邊享受著神明賜予我們的好處,一邊如同猶大一般,對神明抱有不臣之心!”

這種洗腦言論已經不能說是拙劣了,簡直就是將人當傻子耍。

可甲板上的眾人,居然在這樣的言語下緊張起來。眼神從最初的無措變為狐疑。

他們開始互相打量對方,遠離對方。

眼見著氣氛被自己掌控住了,黑袍人突然指向離自己最遠的兩人。

“就是他們!把他們扔進海裏!”

甲板上詭異地安靜了一瞬,被指到的兩個人,前一刻還在懷疑別人,這一刻就成了板上釘釘的罪人,全然沒有準備。

可誰會給他們準備的時間呢?

所有人都朝著他倆圍了過來。

“不是……我不是……”其中一個人慌亂地辯解道。

另一個人也跟著搖頭,朝後退去。可他的眼中,映出的,只有越來越近的幢幢黑影——

“轟隆!”

宋時清戰栗一瞬,無意識地抓緊了被子。

他和謝司珩早早關了燈上床睡覺,此時房間裏是黑暗的一片。

畢竟是夏夜,即使是在海邊,也依舊帶著暑氣。所以空調正呼呼地運轉著,吹出冷風。

只是,這風,未免有些太涼了點……

宋時清在睡夢中不安地蹙了蹙眉,又將被子裹緊了一點。

可是酒店配的被子和薄毯根本沒有區別,蓋在身上,甚至還能看出清晰的軀體線條,充其量不過是一件厚一點的衣服罷了。

有東西輕輕笑了一聲。

它如同一只巨大的蟲類一般,趴俯在宋時清的上方,背部擠出的鬼影扭曲地塌到了床上,用前肢撐著身體,扭過來,看著宋時清。

宋時清身周全是這樣的東西,怎麽可能不冷呢?

他甚至夢到自己是一只雪兔,正被掠食者殘忍地壓著,按在冰層之上。

恍惚間,他幾乎聽到了自己的骨骼被壓迫至折斷的聲音。

他會被吃掉的……

被扯下四肢,被剝皮拆骨……

宋時清從喉嚨裏,溢出了一聲細弱的哭腔。

好可怕……不要壓著他,不要吃他。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宋時清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轉動,好幾次都要睜開眼睛,但那薄薄的一層眼皮,卻像是有千斤重一般,無論如何都無法睜開。

黑發被汗濕貼在臉上,手指關節用力到發白顫抖,然而結果卻不過只是又被多舔了幾下。

“你有完沒完?”

房間裏,突然響起了謝司珩的聲音。

所有的肢體都停止了動作,下一秒,齊齊轉向大床的另外一邊。

謝司珩側躺在那裏,聲音很平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睡覺之前,宋小同志頤指氣使地給他定了個點,讓他要麽乖乖睡床邊,要麽就以後都睡地上。

謝司珩順從答應。

現在好了,活著的謝司珩沒有跨越雷池半步。某個完全不管規則的東西,卻肆意愉悅地地他上下其手。

【嘻嘻……】

它笑著,故意舔舐宋時清的脖頸。

這種擺在明面上的炫耀並非只是它的單方面行為。

畢竟,活著的謝司珩對宋時清的每一次接觸,落在另一個他眼中,都是一種無法擁有的炫耀。

在謝司珩越發冰冷的目光下,它彎折脖頸,將其拉長到活人完全不可能擁有的長度,朝著宋時清的衣領下探去。

蛇一樣。

“這樣會留下痕跡的。”謝司珩嗤笑一聲,“收斂點行嗎,時清要是正被嚇出個好歹來,我就帶著他去你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仿佛示威一般,有東西爬向了謝司珩。

活人看不見它們的動作,但謝司珩身側的影子,卻被那些東西掐住了咽喉。

——只是,有什麽用呢?

它們只是如同水滴入海般,融進了謝司珩的身體,充其量,不過是讓他臉色微微難看了一點罷了。

但不知道為什麽,它似乎並不覺得自己做了無用功,笑得露出了森白的牙齒。

【時清。】它附在宋時清耳邊低語,【別太相信謝司珩,他可壞了……】

【嘻嘻……想欺負你呢……】

謝司珩:扛起時清就跑。

宋時清;(豎起兩只白兔耳朵)(茫然抱緊謝司珩)

【謝司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