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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樓南路(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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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樓南路(19)

蝴蝶巷的廉價餐廳幾乎不太可能會有什麽好的衛生條件,他們找到一家買豬肝面的店,準備就在這裏解決午餐。

墻壁是沾滿了黑黢黢的汙漬,餐桌上也充滿了厚厚的油垢,葉之巍眼中閃過轉瞬即逝的遲疑,不過他最終還是細致地擦幹凈了桌椅,然後才讓沈淩衣坐下。

拋開衛生條件不談,這家店的味道確實不錯,一碗十三塊錢的面會鋪上滿滿一層的豬肝,放在花溪街,這一碗最少要花二十塊。

老板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鬢角的頭發花白,嘴裏叼著一根廉價香煙,煙味很嗆人。他給人一種‘不是什麽好人’的感覺,一邊臉上帶著可怖的舊傷,看樣子似乎是燙傷造成的。

看到沈淩衣時,他罕見流露出一抹友善的目光,“你不是搬走了?”

“陪朋友過來辦點事。”沈淩衣支著下巴笑道:“下午社區服務中心會有宣講,您去捧個場唄。”

老板在葉之巍身上打量了一圈,沒應下來,嘴裏含著香煙含糊道:“給你多加點豬肝,既然搬走了,以後就少往這邊跑。”

他走後,葉之巍拿出隨身帶的濕巾,慢悠悠地擦著桌子。

“朋友?”他低著頭玩味道。

葉之巍的表情讓沈淩衣覺得有趣,能感覺出他有一點不滿,但這點不滿不太明顯,比起不滿,他更多的是無奈,他不喜歡朋友這個稱呼,但又拿沈淩衣沒辦法。

沈淩衣沒有解釋,等到兩個人的面都上了桌,他擡起頭對著老板笑笑說:“年前我去看過我爸,他活得好好的。”

這句話的表達有些奇怪,沈父判的是無期,當然活得好好的。老板淡淡哦了一聲,說了句可惜。

“我好像一直沒詳細給你說過我家的事情,但是我覺得你應該大致都知道了。”沈淩衣一邊和面一邊說。

葉之巍微微挑眉,他當然什麽都知道,早在兩個人正式見面前,他就已經把沈淩衣的背景摸透了。因為沈父入獄的緣故,沈淩衣的背景算得上有些不堪,往嚴重點來說,這其實是一個很大的汙點。

上流階層之所以對沈淩衣產生好奇,無非是覺得他出身低微,長得好看是優勢不錯,但階級參差過於巨大,他不應該是葉之巍喜歡的人。

但那些人不知道沈淩衣的父親入獄,如果知道這一點,恐怕會引起更大的爭議。

和這樣的人在一起,會讓整個葉家都沾染上汙點。

只不過,葉之巍並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他這人其實很固執,已經認定的事情就不會再改變。他在知道沈父的事情後內心甚至沒有起一絲波瀾,反而對沈淩衣產生了更多的憐惜。

這麽說多少有些自大了,但他確實想要成為沈淩衣的避風港。

“不是大致知道。”葉之巍糾正道:“是知道每一個細節。”

沈淩衣微訝,他以為葉之巍會像往常一樣習慣性地對他隱瞞,就像不是逼不得已,葉之巍是不會承認他們感情的開始其實是一場騙局。

“這家店的老板之前是我爸的朋友,陸陸續續借了不少錢給我們,還不收利息。我爸借了他的錢,說是用去還利息高昂的小貸公司,但事實上他拿去賭了,血本無歸。”

沈淩衣咬了咬唇,食不知味地說:“我以前和父親的感情是很好的,母親過世後,我們其實是相依為命的狀態,當時我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可以肩負起家庭的重擔,但他不這麽想。”

他想到父親自稱不再去地下賭場後,他一度以為那是真的,還覺得今後的生活一片光明,有的是盼頭。但父親騙了他,鋃鐺入獄後再次給他帶來了生活的拐點,當時他還是個未成年,按照規定,他的祖父成了他的監護人。

可惜的是,他和那個老頭之間完全沒有感情,甚至從小連面都沒有見過,而在外債高築的情況下,那些討債的人會來騷擾他們的生活,因此他連祖父的家門都沒有進,而是找了公用電話給那老頭知會了一聲,然後就去找工作了。

沈重的債務的確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和父親之間決裂了,決裂的源頭在於那個男人騙了他,讓他以為生活前景一片光明。給了他希望,又給了他失望,這是最討厭的。

他可以接受沈重的生活壓力,但他不接受被欺騙。

從這方面來講,他其實是一個過於感情用事的人,在江遇這件事上,他從頭到尾都不覺得那十萬塊錢有什麽,如果江遇一開始就找他借這十萬,或者是直接討要十萬塊錢,他都可以接受。

但江遇卻選擇騙他。

這讓他無法接受。

所以即便是他看得最重的朋友,在確認被騙了之後,他毅然選擇了決裂。

消息記錄上,耗子就之前的事情做出了解釋,承認了之前幫助葉之巍的事情,選擇了坦白而不是隱瞞和欺騙,所以沈淩衣還是很認同這個朋友的。

而葉之巍是唯一一個例外,他被騙了,內心的反應不是選擇決裂,而是在拉扯,他發自內心認為這是一個可以完全交付信任的人,如今這點信任有點坍塌,但並是不完全坍塌,他在渴望得到一個真正的解釋,可以接受的解釋。

他覺得,葉之巍還有事情瞞著他。

葉之巍意味深長地摸了摸下巴,看了眼時間,馬上就要去宣講會了。

“之前一直沒告訴你,我把‘難得一見’買下來了,最近剛重裝完,晚上一起喝一杯,怎麽樣?”

下午的宣講會攏原本要持續兩個小時,按照往常的管理,社區依舊給參加宣講會的人發了雞蛋,也只有這種方式才能吸引這邊的人來參加普法宣講。沈淩衣召集了所有認識的人,甚至讓陸越關門停業,都跑來捧場。

說是捧場,其實和搗亂沒什麽區別,陸越和店裏的幾個弟兄在中途睡著了,呼嚕聲震天響。幾個非主流發型的年輕人一直在嘻嘻哈哈地說話,時不時舉手提問,說出來的問題讓人啼笑皆非,無非是問怎麽賺錢。

沈淩衣前排的人是以前來酒吧玩過的小混混,時不時轉過頭,帶著明顯的不懷好意問:“他睡你一次給你多少錢?”

在被騷擾到忍無可忍後,沈淩衣拿起領到的雞蛋就往他頭上拍過去了,粘稠的液體順著他的臉往下流,場面不出意外地混亂了起來,要不是工作人員及時制止,估計就打起來了。

葉之巍很鎮定地從臺上走下來,簡單了解了事情經過,立馬叫停了宣講會。

“是他先欺負我!”

沈淩衣氣鼓鼓地跑出去,在拐角的巷子裏見到那個混混的摩托車,在車上看了一眼,而後又在葉之巍身上看了一眼。

葉之巍清咳了一聲,在巷子裏掃視一圈。

“沒監控。”葉之巍道。

沈淩衣:“嗯?”

而後遵規守紀的葉教授擡腳朝著摩托車踹過去,車載報警器呼啦呼啦地響徹整條小巷,葉之巍馬上牽起他的手往外跑。

兩個人氣喘籲籲地跑遠了,過了一會兒看到那個混混頂著一頭的雞蛋液在巷子裏面罵娘。

“你學壞了!”沈淩衣故作嚴肅道,而後立馬笑出了聲。

要不是親眼所見,他絕對不會相信那是葉之巍能做出來的事情。

葉之巍小聲道:“就今天。”

蝴蝶巷的一切都讓人覺得熟悉,這裏有好的地方也有壞的地方,當然,在別人眼裏,這裏壞的地方更多一點。

他帶著葉之巍在廢棄的鐵道線上擺小石子,又在臨近放學的時候去了附近的小學,在學校門口當著一群小學生的面買了大堆的炸串。

對身上最多只有兩三塊錢的小學生來說,沈淩衣手上那價值五十塊錢的炸串簡直就是奢望,而就算是沈淩衣自己也從來沒有一次性買過這麽多的垃圾食品來吃。

“我感覺好爽!”他站在學校門口,在小學生羨慕的目光中咬下一口炸雞柳,然後含糊不清道:“小時候我最大的夢想就是把推車上所有的炸串都買一遍!”

“就沒有別的夢想了?”葉之巍寵溺地看著他。

沈淩衣想了想,看著附近的文具店,店門前是一堆小學生在抽獎,最大的獎品是一個價值五十塊錢的悠悠球。

五分鐘後,沈淩衣坐在文具店門口的小板凳上,在一群小學生的圍觀下一邊吃炸串一邊撕抽獎券,在花掉兩百多塊錢以後,終於抽中了最高獎品。

“看到了吧!這是騙局!以後別來玩了!”他拿著悠悠球對著一群小學生嚴肅道。

晚上去了重新裝修後的‘難得一見’,陸越沈重地看著他玩悠悠球,近乎無語,覺得沈淩衣還是個小學生,揶揄道:“你知不知道未成年不能進酒吧?”

這是他們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在‘難得一見’喝酒,這種感覺讓沈淩衣覺得不太真實。

最近他的胃病好了很多,葉之巍叫人給他溫了一杯牛奶,悄聲在他耳邊道:“今天晚上可以多喝一點。”

上一次喝醉是多久以前,他已經記不太清了。沈淩衣只記得那次喝醉之後,第二天是在某個小旅館醒過來的,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放縱過自己,一直都是點到為止,再也沒有喝到人事不省的時候。

葉之巍的允許讓他感到了莫名的安心,淩晨的時候,他不出意外是被葉之巍背著出的酒吧,中途因為不老實,他把鞋都給脫了,葉之巍沒辦法,只好把他放在附近的花臺上,一邊哄著一邊給他穿鞋。

“想不想就在這裏睡一覺。”沈淩衣兩眼微瞇著,腳踩在葉之巍的膝蓋上,有些口齒不清地說:“附近的小旅館只要五十塊錢。”

葉之巍握著他的腳,耐心地幫他穿襪子。

“怎麽每次喝醉了都這樣?”他口吻無奈。

“每次?”沈淩衣細細品味著這句話,“你之前見過我喝醉?”

葉之巍稍稍一楞,雙唇緊抿,隨後道:“見過,你不記得了而已。”

“那你怎麽不說?”沈淩衣俯身勾住他的脖子,鼻尖在他脖頸裏蹭了蹭,哼唧了兩聲道:“我討厭你騙我,騙了我,你怎麽也不給自己找個借口?”

“你都說是借口了。”葉之巍嘆了口氣,“你不開心,我說什麽都是借口。”

沈淩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如果是葉之巍親自把以前的事情說出來,他確實會覺得是借口。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葉之巍問。

沈淩衣笑笑道:“剛剛。”

以前只是懷疑,他一直都不知道上次喝醉的時候是誰把他弄到旅館去的。但上次離家出走,他意外地又去了那家旅館,當旅館老板娘又一次往他手裏塞一大堆廉價避孕套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件事。

只是懷疑,但是不太確定。

十九歲那年他去祭拜母親,腦子裏全是過去的事情,心情一度很低沈,半夜被人騷擾,出了警局又被人報覆,他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攔下葉之巍的車時,他連駕駛位的人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他只是想起父親曾經給他那把山寨的奧迪傘,覺得車上的人不會害他。

後來葉之巍拿著奧迪的原裝傘下車的時候讓人他產生了抑制不住的信任感。

葉之巍聽到他說的理由,忍不住扶額。

“我從來沒想過理由是這個。”

葉之巍道:“你以後還是別喝酒了,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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