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樹橫街（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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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橫街（15）
保姆室是一室一衛，生活用品都很齊全，衣櫃裏還有新的內褲。沈淩衣雖然心有疑惑，但總覺得葉之巍不至於是早就把他的房間準備好了，大概率是葉之巍原本就放在這裏的。
房間沒有住過的痕跡，但是床單都是新的。估計上一個阿姨離職不久，離開之前把這裏都打掃了一遍。
總之把他給一切都安上了合理的解釋。
床很軟，躺上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會陷進去。他睡慣了之前的硬板床，自然是有點不適應，在床上翻來覆去好幾遍，手機屏幕亮起來。
城北騷1：【你幹嘛去了，還不回來。】
一一難求：【不回來了，我搬家了。傲嬌.jpg】
一一難求：【誰叫你惹我不高興，我真搬家了，想我啊？】
城北騷1：【瘋了吧你，你能搬哪去，搬葉之巍家裏啊？】
一一難求：【呵，你這木魚腦袋還挺聰明。】
陸越隔了半天沒回覆，估計一時之間難以接受。直到他收到一張奢華的臥室照片，這才信了。
城北騷1：【我才懶得管你，別發這些東西給我看，我可不是江遇，誰眼紅你這些玩意兒。】
對於這個名字，沈淩衣幾乎已經脫敏了，全當沒看見，笑得在床上打滾，說陸越就是眼紅，嘴硬死了。
兩人發語音互嘲了半天。
沈淩衣抱著枕頭，靠在床上點開最新一條語音。
城北騷1：【小白眼兒狼，在那邊受欺負了別不吭聲，有事盡管告訴哥，哥雖然沒什麽大本事，但我他媽才不管他是教授還是律師，欺負你，我照樣揍他。】
城北騷1：【記著啊，你永遠是我兄弟，蝴蝶巷永遠是你的家。】
沈淩衣原本準備了一大堆回擊的話，這時候突然全派不上用場了。
什麽啊。
突然搞得這麽煽情幹嘛。
騙人眼淚啊。
真欺負人。
眼角突然濕潤了，沈淩衣眼睛朝上看，不讓淚水掉出來，不停地往外呼著氣，感覺到腦子木木的，指尖按在語音鍵上好幾次，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
他怕陸越聽到他聲音不對勁，笑話他。
一糙老爺們，有事沒事，幹嘛說這些話，肉麻不肉麻。
一一難求：【哈哈哈哈！你不會感動到在哭吧！】
沈淩衣忽得笑出聲，很快回覆道：
【哥，我沒錢花，來點唄？】
城北騷1：【滾蛋！！】
洗了個澡出來，葉之巍渾身氤氳著一層滾燙的霧氣，他拿出手機，看到沈淩衣通過了他的微信，並問他明天早上想吃什麽。
小保姆進入工作狀態還挺快，葉之巍套上睡衣，慢悠悠地回覆了一個隨便。
他這個人在口味上幾乎沒有挑剔，話說回來，誰會挑剔喜歡的人給自己做的飯。
這時候沈淩衣拍了張冰箱照片給他，帶著譴責的意味問他為什麽冰箱是空的。
學校和律所兩邊跑，他幾乎沒有空閑時間，不願意把時間花在買菜做飯上。更何況平常他都可以在學校解決，更不需要買菜了。
不過，他想了下，其實還是在家裏吃飯比較舒服。
他轉了一筆錢過去，說是這個月的生活開銷。
小保姆：【三萬？！你一個月要吃三萬！你吃金子吧！】
他隨手回覆道：【拿著花吧，剩下的就當你這個月的工資。】
生活開銷上面他沒有什麽概念，不知道一個月給多少合適。今晚的工作狀態很不好，寫材料的時候有點心不在焉，於是索性不寫了，去到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心神不定的狀態持續了一個小時，門外一直沒有走動的聲音，微信也沒有新的未讀信息。
肉到了嘴邊吃不了，他輕笑了聲，感覺是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坑。
葉之巍正想去陽臺透透氣，剛一開門，忽然發現門口站了個人。
沈淩衣托著盤子，手維持著敲門的姿勢。
“那個，我給你切了點水果。”沈淩衣很自然地把盤子遞過去，裏面裝著切好的蘋果和剝好的橘子。
細心擺了個盤，還挺好看。
葉之巍側過身，示意他端進去。
沈淩衣有點猶豫，他覺得進別人的房間不太好，但畢竟這是雇主的要求，只好照辦。
葉之巍的房間看起來很素雅，總之房間很大，辦公區和臥室是一體的，用半透明的屏風隔檔開。
書櫃也是淺色的，透明玻璃能看到裏面基本是法律系的書，還有一些文件，是他看不懂的。
沈淩衣淺淺瞥過一眼，知道不能亂看。
“我明早去買菜，你要是有什麽想吃的就告訴我。”沈淩衣說道。
他這人雖然有點輕佻，但工作方面還是敬職敬責，說白了就是厚道，收了人的錢就得替人辦事，替人擺脫麻煩的婚約也好，給人做保姆也好，都要盡心盡力。
葉之巍倚在書桌邊，用牙簽叉起一塊橘子，汁水四溢，很甜。他直接用那根牙簽又叉起一塊，這次餵到了沈淩衣嘴邊。
沈淩衣微怔，明顯有點不好意思了，“勾引我啊。”
“嘗嘗什麽味道。”
葉之巍的神情很淡，這讓沈淩衣誤以為是橘子很酸，將信將疑地將橘子咬下，細細嚼了兩口，咬肌帶動著腮幫微微鼓動，還有點嬰兒肥的臉看起來可愛又懵懂。
“不酸啊，挺甜的。”他疑惑道。
葉之巍伸手擦去他嘴角的殘餘，沈淩衣忍不住往後瑟縮了一下，微慍道：“你就是勾引我。”
心想這人怎麽突然變得奇奇怪怪的，不理解。
好變態。
葉之巍覺得好笑，“這也算勾引，那天在會所，衣衣又算什麽？”
沈淩衣理直氣壯，“我那是在追你，勾引你天經地義。不像有的人，不肯答應我，還要撩我，不是犯規嗎？”
葉之巍心想，你那不是追我，你是心急如焚地早點結束這場游戲。我不一樣，我想讓你喜歡我，離不開我。
不是喜歡花溪街嗎。
葉之巍審視著他。
那就一輩子留在這裏，留在我身邊。
讓我們都得償所願。
沈淩衣哼了一聲，回身道：“晚安啊，葉教授，你也別太辛苦，早點睡。”
“一百。”葉之巍淡淡道。
沈淩衣渾身一僵，心裏暗罵一聲，“葉之巍你還來真的啊！”
“兩百。”葉之巍不為所動。
沈淩衣氣得胸悶，咬牙切齒道：“晚安！主人！”
葉之巍的課差不多結業了，要出題，要安排考試，這幾天還挺忙，原本說好回家吃飯，但次次都泡湯，兩個人一天也只能見一兩次面，除了打招呼，幾乎沒有別的話題。
沈淩衣覺得葉之巍很忙。
也是，賺那麽多錢，不忙才怪。
同居生活沒有如預期中來得那麽激烈熱切，加上家裏有兩道門的緣故，生活區域相互隔離，沈淩衣也逐漸從緊張和不適中脫離出來。
律所要等一段時間再入職，這段時間他就忙著適應‘保姆’生活。
蝴蝶巷滯留的東西彭覆抽時間給他帶了過來，東西不多，衣物加起來也沒放滿一個櫃子。
不知道為什麽，彭覆幫他整理衣櫃的時候，眼睛就像是透出了一股同情的光，眼睛盯著他那件打了個補丁的羽絨衣，覺得他忒可憐似的。
當然，沈淩衣從沒覺得自己可憐過。
衣服上面他不講究，畢竟這張臉具有過於強大的優勢，他自信地認為自己穿什麽都好看。
穿麻袋都好看。
可當天晚上，葉之巍下班之前，門口突然響起敲門聲，是彭覆又來了。這次還帶來了好幾個人，推著十多個立式衣架進門，整整齊齊地擺在他面前。
彭覆清了清嗓子說：“以後你是要在教授身邊工作的，穿得太寒磣不行。”
他的口吻直白又認真，還真讓沈淩衣覺得自己挺寒磣的。
就是衣服有點太多了，羽絨衣、大衣、羊絨衣……件件都不便宜，以及還有幾雙鞋。他甚至都不知道葉之巍是從哪打聽到他的尺碼的，不過下意識認為或許是問的陸越，也沒多想。
就是覺得這一堆東西太昂貴，雖然是以工作名義收下的，但他還是有點不太好意思。
他不敢問這些東西多少錢，知道是自己給不起的價格，就不自討沒趣了。
那天晚上光是把這一堆衣服收起來都費了他很久的時間，畢竟每一件他都要套上防塵袋，於是晚上就忘了吃飯。
葉之巍一如既往要加班，他簡單發了個消息，表示感謝，也只得到了一個嗯字。
原本覺得太晚，要不就不吃了。
可當他剛剛產生這個想法時，腹部傳來一陣絞痛，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幸好是他為了葉之巍每天回來有熱水喝，一直都保證保溫壺是滿的，他哆嗦著去倒了一杯。
可這次加上晚上沒吃飯的緣故，胃痛來得異常兇猛，即便喝了熱水也無濟於事。他沒有力氣走動，額頭上不斷滲出冷汗，就連牙齒都打著顫，只好緩緩靠著沙發坐下，祈禱至少在葉之巍回來之前他會好上一些。
但這個世界似乎總是事與願違——
尤其是你最期待某事不要發生的時候，它越會發生。
電子鎖發出滴的一聲，沈淩衣單手撐地，強撐著要爬起來，可還沒起來多少，腹部的一陣絞痛又讓他坐了回去。
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沈淩衣覺得眼前是恍惚的，耳朵也聽不太清，直到那個人靠近。
葉之巍的嗓音裏聽出濃濃的緊張和不安來，“衣衣，怎麽了？”
沈淩衣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
葉之巍心急如焚地將他從地上抱起來，輕輕放在了沙發上。沈淩衣的眼前慢慢得以聚焦，他看著葉之巍驚慌的神色，他用盡全力勾出一絲笑意，虛弱地說道：
“沒事兒，就是沒吃飯，胃疼。”
葉之巍抿唇不語，沒有理會他那句沒事，低低說了句，“乖，躺這兒別動。”
他的胃疼是之前在酒吧工作導致的，年紀小的時候，光顧著想多賺錢，客人讓喝酒就喝酒，一直喝到胃出血。
那次之後落下病根，胃潰瘍一直沒有好徹底，後來他已經很註意了，每天盡量少喝酒，三餐都按時吃，可還是會隔三差五地犯一次。
葉之巍行事鎮定，有條不紊地拿出藥箱，從裏面取出早就準備好的胃藥，能快速止疼。他倒了杯熱水，蹙眉蹲在沈淩衣身邊，將藥遞過去，親眼看到沈淩衣把藥吃下去後，他的表情依舊很沈重。
沈淩衣長長呼出一口熱氣，覺得好笑，怎麽自己這個當保姆的，不僅要讓主人幫著買衣服，還要主人幫著照顧。
說好的要盡職盡責，怎麽反過來了。
“等一會兒就沒事了，真的。”他笑了笑。
葉之巍用指尖擦去他額頭上的汗水，把他的劉海微微往上掀了掀，又從旁邊扯過一張毯子，囑咐他蓋好。
“難受就睡一會兒。”葉之巍起身。
沈淩衣沒來得及問他去做什麽，就看到葉之巍往廚房的方向走，他想該不會自己還要主人家做飯吧，想要起來，可葉之巍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幽冷的聲音從廚房的方向飄過來。
“不要胡鬧。”
胡鬧。
沈淩衣悻悻然躺回去。
藥見效很快，他拉著毯子，蓋著半張臉，萬般無奈地選擇聽話，不胡鬧。
他還是頭一次被人這麽照顧，之前胃疼，都是自己一個人挨過去的。他養成獨立的習慣，不依賴別人，不給別人添麻煩。
不一會兒，葉之巍拿著暖手袋過來，不由分說掀開毯子一角，把暖手袋放在他的腹部。
“粥一會兒就好。”葉之巍聲色冷淡地說道。
沈淩衣嗯了一聲，雖然葉之巍沒有說，但他感覺地到，葉之巍在擔心。
沙發旁邊的落地燈被調成了暖光，像是帶著暖意的陽光灑在葉之巍身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裏面是一件深色的羊絨衫。
這個天氣已經很冷了，但房間裏還是很暖和的，葉之巍似乎現在才覺得熱，把大衣脫下來，幹脆直接搭在了沈淩衣身上，給他蓋嚴實，怕他冷。
葉之巍低頭慢條斯理地拉起羊絨衫的袖子，暖光穿過睫毛，在他眼下映出一片陰影，他的嘴唇還是抿起的，不見得開心，也不見得不開心，他的情緒似乎總是很淡，淡到讓人看不出來。
沈淩衣沒有想到葉之巍會做飯，至少這碗白粥的賣相看起來還是不錯的，就是缺少點味道，不過鑒於他現在的狀況，估計就算提出建議，也會被葉之巍駁回。
“你不想罵罵我嗎？”沈淩衣小口喝著粥，看起來很乖巧。
葉之巍坐在單人沙發上看書，就像在他們初見的那家咖啡廳，眉眼間帶著疏離，看起來很斯文，也很寡情。
沈淩衣覺得葉之巍才是真正的寡情，畢竟有哪個男人，在這個年紀時身邊還沒有伴，用很克制的情緒對待一個送上門的暧昧對象。
翻書聲很輕，葉之巍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鏡，“我明天陪你去看醫生。”
沈淩衣想說沒這個必要，但話到了嘴邊，卻只是順從地說了一聲好。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把自己的病因給說了出來。
葉之巍像是並不驚訝。
就像他一直都知道似的。
還有那個藥，他註意到是新的，葉之巍也沒有胃病。不過，家中常備一些胃藥也是有必要的。
他沒有讓思緒發散開。
“為什麽不吃晚飯？”葉之巍雲淡風輕地問到，不太像責備。
沈淩衣老老實實說是整理衣服忘了。
聽到這，葉之巍的眼皮才懶懶掀起來，看了他一眼。
“我的問題，抱歉。”
沈淩衣一下慌了，“怎麽成你的問題了？”
“我應該讓彭覆叫人替你整理。”葉之巍說。
沈淩衣覺得好笑，“拜托，我是你雇的家政好不好，是小保姆，哪有請人照顧小保姆的道理？這樣搞得，好像我是來這裏享福似的。”
就是帶你來享福的。
不想看你再喝酒，看你那麽辛苦，想照顧你的身體，也照顧你的感受。
不可以嗎？
書頁起了褶皺，腦子裏回想起剛剛回家的那一幕。
緊張、擔心、不知所措，他不是真的有沈淩衣想的那麽冷靜，他其實一點也不冷靜，甚至在熬粥的時候手抖到燙傷了一小塊皮膚。
有一瞬間心疼到想要把一切都坦白了。
可是不行。
要是小貓兒知道了，會逃走的。
沈淩衣覺得這次葉之巍看了他好久，久到瘆得慌。
“不可以嗎？”葉之巍問。
沈淩衣反應了一會兒，“不可以什麽？找人照顧我？讓我享福？”
不等葉之巍回答，他先搖頭了。
“嗯……主人？”他尷尬得咳了兩聲，依舊覺得這個稱呼很惡心。
葉之巍微微挑眉。
沈淩衣正了正神色，“雖然我很想被你照顧，很想和你談戀愛，想過正兒八經住在花溪街的好日子，但是……”
他輕輕咬了下唇，“但是真的，這樣很奇怪誒，我心裏會過意不去的。我拿了你的錢，應該是我照顧你的生活，我不想讓你來照顧我，這樣很沒道理。”
葉之巍垂下眼，像是不想搭理他的話。
真不講道理，沈淩衣氣得用勺子在碗裏重重攪了兩圈，哪有這麽不講道理的雇主。
“你又不是我男朋友。”他小聲嘀咕道。
葉之巍：“男朋友可以理所應當地照顧你？”
沈淩衣倏地精神起來，兩只眼睛又大又亮，“當然了！你想做我男朋友啊？”
葉之巍啪的一聲合上書，“該睡覺了，小保姆。”
什麽嘛！
學校很忙，但葉之巍還是抽空陪他去了一趟醫院。私人醫院環境很好，護士永遠都保持著溫柔的笑意，讓人覺得很舒適。
沈淩衣有點抗拒醫院，但又不敢忤逆葉之巍，只好老老實實接受了各種檢查，最後是開了一些藥，同時囑咐他不要喝酒，規律作息，忌辛辣，按時吃藥。
仗著年輕，這點毛病還不能擊潰他，吃了藥就活蹦亂跳精神倍好，不過葉之巍還是讓他多休息，就連家裏的衛生他都請了一個臨時的保潔阿姨來打掃。
雖然葉之巍用他生病當借口，但他還是很過意不去。
養了幾天病，終於是等到學校的事情少了，餘律也有了時間，於是把去釣魚的時間定在了周六。
看了天氣預報，是個秋日的艷陽天，難得的好天氣。
趁著周五的晚上，沈淩衣準備了第二天要帶去的東西。準備了一些水果，還包了一點壽司，同時又烤了一些小曲奇帶上。一切準備妥當，他以為萬事俱備。
結果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他才意識到。
去釣魚！他居然沒有準備釣竿和魚餌！
然後他便看到葉之巍從雜物間走出來，手裏是兩個漁具包，其中一個是嶄新的。
好吧，又讓‘主人’代勞了。
鑒於今天天氣不錯，即便是戶外也不是太冷，葉之巍穿了條白色的針織褲，上面是襯衣加一件米白色的羊毛開衫，看起來就很——
居家好男人。
再加上沒戴眼鏡，沈淩衣忽然覺得葉之巍年輕了幾歲，尤其是和帶著墨鏡帽子，穿著黑色夾克的餘安林站到一起。
餘律其實比葉之巍要小一點，但感覺，笑得很油膩。
“我怎麽覺得你最近看我的眼神很怪，不會是愛上我了吧？”餘安林賤嗖嗖地問道。
葉之巍：“你很會接吻？”
餘安林楞了一下，繼而把頭發往上一撩，得意道：“那當然，幹嘛，要我教你啊？”
葉之巍打量了他一會兒，然後神情沈重地帶上淺色墨鏡，“嘖，不怎麽樣。”
餘安林：？
這時候沈淩衣正忙著把要帶的東西全都塞進後備箱，估計沒想到葉之巍還記得萬聖節晚上自己胡亂說的話。
甚至，還挺較真。
釣魚安排在郊區一個很大的魚塘，應該是專門供有錢人消遣的地方，各種設施完備。周圍有很大一片人工種植的蘆葦蕩，很有自然的氣息。
有幾個同路的人不喜歡釣魚，他們就在茶鋪打麻將玩牌。
真正是來釣魚的，也就只有他們和餘安林，還有一個不認識的男孩，年紀似乎也不大，聽說是餘安林最近的暧昧對象，兩個人舉止很親密，掛個魚餌的功夫都能拉拉手。
釣魚確實是一件很容易得到放松的事情，沈淩衣以前也愛跟著陸越去水庫釣魚，他的技術不算好，有魚上鉤也不一定拉地上來。
酒吧裏的工作是很容易讓人浮躁的，回憶裏，陸越釣魚時候的背影是很孤獨的，他喜歡一邊抽煙一邊釣，一天能抽完兩包煙。
沈淩衣釣魚的時候總靜不下心來。
或許正因為此，他很少能釣上魚，即便他現在手裏有很貴的魚竿，沈淩衣簡直覺得自己是在暴殄天物。
釣魚需要安靜，所以他和葉之巍都沒有說話，葉之巍本來性格就寡言少語，沈淩衣是聒噪的，他坐了一個小時，終於坐不住了，忍不住找葉之巍聊天。
艷陽天，葉之巍看起來很幹凈，他的目光專註地盯著浮漂，根本不會受外物影響。
“你很喜歡釣魚嗎？”沈淩衣問。
葉之巍頷首。
“我覺得好無聊啊。”沈淩衣小聲咕噥道，怕嚇跑了葉之巍的魚。
葉之巍沖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於是沈淩衣把魚竿放下，乖乖地走了過去。
葉之巍此時是站著的，他單手拿著魚竿，等到沈淩衣走到他身邊，他另一只手突然伸過來，將沈淩衣拉到了他身前。
沈淩衣驚訝了一瞬，屏住呼吸，沒敢大聲反抗，只敢用小得不能再小的聲音抱怨說：“你幹嘛？”
葉之巍抓著他的手讓他握住魚竿。
“我釣？”
沒有得到肯定的答覆，但葉之巍在握住他手的同時，也在握住魚竿。他們像是在牽手，兩個人幾乎是前胸貼後背，也像是在擁抱。
葉之巍從後面抱住他。
沈淩衣的心跳加快了，他根本意識不到是自己在釣魚，他只覺得呼吸沈重，一邊感受著男人的體溫，一邊感受著葉之巍的呼吸。
葉之巍下定決心一直保持著這個動作，似乎是要教他釣魚。
“這其實是博弈。”葉之巍在他耳邊說道。
沈淩衣小聲問：“什麽意思？”
對於葉之巍來說，他很享受釣魚的過程，魚拉動浮漂向下沈去，魚在渴望餌，他在渴望魚。
水面平靜地像一灘死水，但水下卻在進行著一場生死博弈。
他讓沈淩衣全神貫註地放在浮漂上，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沒人知道到底過了多久。
浮漂有所動靜，沈淩衣緊張地連呼吸都已經忘記了。
不知不覺中，兩個人已經完全抱在一起，他們的距離縮減為零，他的背緊貼著葉之巍的胸口，感受到來自那個人平穩而有力的心跳。
他們在等待著起鉤那一瞬間。
沈淩衣忽然有種錯覺。
葉之巍在指什麽？
誰是魚，誰是魚竿？他們之間，是什麽樣的一場博弈？
如果真的是博弈，那他們一定有輸有贏。
沈淩衣毫不懷疑地認為自己是魚竿，也毫不懷疑地認為自己是贏家。就像他毫不懷疑葉之巍會喜歡他，葉之巍一定會喜歡他。
浮漂的動靜告訴他們，那會是條大魚。
沈著冷靜，要耐得住性子，這樣吊起來的，才是大魚。
“其實如果要我選，我更希望自己是魚。”葉之巍將那條魚放進桶裏。
突如其來的比喻，沈淩衣幾乎以為葉之巍有什麽讀心術，怕不是知道了他剛剛在心裏想些什麽。
葉之巍迎著光，微瞇著眼睛看向波紋起伏的水面，唇角帶笑說道：“被人全身心地註視著，那一刻，魚擁有你的全世界。”
“很刺激，你會希望被他釣起來。”葉之巍看向了他，依舊帶著笑意，那麽溫柔，又那麽體貼。
暖陽灑在他身上，原有的嚴苛感、鋒銳感，如同被那件溫暖的羊毛開衫包裹了，只剩下了帶著暖陽般柔情的葉之巍，完美到有著絕無僅有的魅力。
沈淩衣感覺自己瘋了。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怎麽會有一點心動的感覺。
真切的心動。
很糟糕，這是不可以的，絕對不可以的。
葉之巍洗了手，擦幹手上的水，朝他走來一步。
其實用更確切的比喻來說，葉之巍只是‘更’希望他是魚而已。
事實上，釣魚的過程中存在一個第三方，誰是餌，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
葉之巍先做了餌，引誘魚上鉤，再做了魚竿，要把魚拉上岸。
葉之巍修長的手指深入沈淩衣的發絲，扶住他的枕骨，朝著自己這邊靠了靠，繼而微微彎下腰，唇瓣在沈淩衣的唇邊懸停了一會兒，呼吸繾綣，帶著絲絲的說不出來的歡愉。
繼而，側首在他耳畔說道：
“我好像有點喜歡你。”
“但又不太確定。”
“所以，可不可以請你，再加把勁？”
衣衣：這個老男人，怎麽突然，這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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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沒有住過的痕跡，但是床單都是新的。估計上一個阿姨離職不久，離開之前把這裏都打掃了一遍。
總之把他給一切都安上了合理的解釋。
床很軟，躺上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會陷進去。他睡慣了之前的硬板床，自然是有點不適應，在床上翻來覆去好幾遍，手機屏幕亮起來。
城北騷1：【你幹嘛去了，還不回來。】
一一難求：【不回來了，我搬家了。傲嬌.jpg】
一一難求：【誰叫你惹我不高興，我真搬家了，想我啊？】
城北騷1：【瘋了吧你，你能搬哪去，搬葉之巍家裏啊？】
一一難求：【呵，你這木魚腦袋還挺聰明。】
陸越隔了半天沒回覆，估計一時之間難以接受。直到他收到一張奢華的臥室照片，這才信了。
城北騷1：【我才懶得管你，別發這些東西給我看，我可不是江遇，誰眼紅你這些玩意兒。】
對於這個名字，沈淩衣幾乎已經脫敏了，全當沒看見，笑得在床上打滾，說陸越就是眼紅，嘴硬死了。
兩人發語音互嘲了半天。
沈淩衣抱著枕頭，靠在床上點開最新一條語音。
城北騷1：【小白眼兒狼，在那邊受欺負了別不吭聲，有事盡管告訴哥，哥雖然沒什麽大本事，但我他媽才不管他是教授還是律師，欺負你，我照樣揍他。】
城北騷1：【記著啊，你永遠是我兄弟，蝴蝶巷永遠是你的家。】
沈淩衣原本準備了一大堆回擊的話，這時候突然全派不上用場了。
什麽啊。
突然搞得這麽煽情幹嘛。
騙人眼淚啊。
真欺負人。
眼角突然濕潤了，沈淩衣眼睛朝上看，不讓淚水掉出來，不停地往外呼著氣，感覺到腦子木木的，指尖按在語音鍵上好幾次，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
他怕陸越聽到他聲音不對勁，笑話他。
一糙老爺們，有事沒事，幹嘛說這些話，肉麻不肉麻。
一一難求：【哈哈哈哈！你不會感動到在哭吧！】
沈淩衣忽得笑出聲，很快回覆道：
【哥，我沒錢花，來點唄？】
城北騷1：【滾蛋！！】
洗了個澡出來，葉之巍渾身氤氳著一層滾燙的霧氣，他拿出手機，看到沈淩衣通過了他的微信，並問他明天早上想吃什麽。
小保姆進入工作狀態還挺快，葉之巍套上睡衣，慢悠悠地回覆了一個隨便。
他這個人在口味上幾乎沒有挑剔，話說回來，誰會挑剔喜歡的人給自己做的飯。
這時候沈淩衣拍了張冰箱照片給他，帶著譴責的意味問他為什麽冰箱是空的。
學校和律所兩邊跑，他幾乎沒有空閑時間，不願意把時間花在買菜做飯上。更何況平常他都可以在學校解決，更不需要買菜了。
不過，他想了下，其實還是在家裏吃飯比較舒服。
他轉了一筆錢過去，說是這個月的生活開銷。
小保姆：【三萬？！你一個月要吃三萬！你吃金子吧！】
他隨手回覆道：【拿著花吧，剩下的就當你這個月的工資。】
生活開銷上面他沒有什麽概念，不知道一個月給多少合適。今晚的工作狀態很不好，寫材料的時候有點心不在焉，於是索性不寫了，去到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心神不定的狀態持續了一個小時，門外一直沒有走動的聲音，微信也沒有新的未讀信息。
肉到了嘴邊吃不了，他輕笑了聲，感覺是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坑。
葉之巍正想去陽臺透透氣，剛一開門，忽然發現門口站了個人。
沈淩衣托著盤子，手維持著敲門的姿勢。
“那個，我給你切了點水果。”沈淩衣很自然地把盤子遞過去，裏面裝著切好的蘋果和剝好的橘子。
細心擺了個盤，還挺好看。
葉之巍側過身，示意他端進去。
沈淩衣有點猶豫，他覺得進別人的房間不太好，但畢竟這是雇主的要求，只好照辦。
葉之巍的房間看起來很素雅，總之房間很大，辦公區和臥室是一體的，用半透明的屏風隔檔開。
書櫃也是淺色的，透明玻璃能看到裏面基本是法律系的書，還有一些文件，是他看不懂的。
沈淩衣淺淺瞥過一眼，知道不能亂看。
“我明早去買菜，你要是有什麽想吃的就告訴我。”沈淩衣說道。
他這人雖然有點輕佻，但工作方面還是敬職敬責，說白了就是厚道，收了人的錢就得替人辦事，替人擺脫麻煩的婚約也好，給人做保姆也好，都要盡心盡力。
葉之巍倚在書桌邊，用牙簽叉起一塊橘子，汁水四溢，很甜。他直接用那根牙簽又叉起一塊，這次餵到了沈淩衣嘴邊。
沈淩衣微怔，明顯有點不好意思了，“勾引我啊。”
“嘗嘗什麽味道。”
葉之巍的神情很淡，這讓沈淩衣誤以為是橘子很酸，將信將疑地將橘子咬下，細細嚼了兩口，咬肌帶動著腮幫微微鼓動，還有點嬰兒肥的臉看起來可愛又懵懂。
“不酸啊，挺甜的。”他疑惑道。
葉之巍伸手擦去他嘴角的殘餘，沈淩衣忍不住往後瑟縮了一下，微慍道：“你就是勾引我。”
心想這人怎麽突然變得奇奇怪怪的，不理解。
好變態。
葉之巍覺得好笑，“這也算勾引，那天在會所，衣衣又算什麽？”
沈淩衣理直氣壯，“我那是在追你，勾引你天經地義。不像有的人，不肯答應我，還要撩我，不是犯規嗎？”
葉之巍心想，你那不是追我，你是心急如焚地早點結束這場游戲。我不一樣，我想讓你喜歡我，離不開我。
不是喜歡花溪街嗎。
葉之巍審視著他。
那就一輩子留在這裏，留在我身邊。
讓我們都得償所願。
沈淩衣哼了一聲，回身道：“晚安啊，葉教授，你也別太辛苦，早點睡。”
“一百。”葉之巍淡淡道。
沈淩衣渾身一僵，心裏暗罵一聲，“葉之巍你還來真的啊！”
“兩百。”葉之巍不為所動。
沈淩衣氣得胸悶，咬牙切齒道：“晚安！主人！”
葉之巍的課差不多結業了，要出題，要安排考試，這幾天還挺忙，原本說好回家吃飯，但次次都泡湯，兩個人一天也只能見一兩次面，除了打招呼，幾乎沒有別的話題。
沈淩衣覺得葉之巍很忙。
也是，賺那麽多錢，不忙才怪。
同居生活沒有如預期中來得那麽激烈熱切，加上家裏有兩道門的緣故，生活區域相互隔離，沈淩衣也逐漸從緊張和不適中脫離出來。
律所要等一段時間再入職，這段時間他就忙著適應‘保姆’生活。
蝴蝶巷滯留的東西彭覆抽時間給他帶了過來，東西不多，衣物加起來也沒放滿一個櫃子。
不知道為什麽，彭覆幫他整理衣櫃的時候，眼睛就像是透出了一股同情的光，眼睛盯著他那件打了個補丁的羽絨衣，覺得他忒可憐似的。
當然，沈淩衣從沒覺得自己可憐過。
衣服上面他不講究，畢竟這張臉具有過於強大的優勢，他自信地認為自己穿什麽都好看。
穿麻袋都好看。
可當天晚上，葉之巍下班之前，門口突然響起敲門聲，是彭覆又來了。這次還帶來了好幾個人，推著十多個立式衣架進門，整整齊齊地擺在他面前。
彭覆清了清嗓子說：“以後你是要在教授身邊工作的，穿得太寒磣不行。”
他的口吻直白又認真，還真讓沈淩衣覺得自己挺寒磣的。
就是衣服有點太多了，羽絨衣、大衣、羊絨衣……件件都不便宜，以及還有幾雙鞋。他甚至都不知道葉之巍是從哪打聽到他的尺碼的，不過下意識認為或許是問的陸越，也沒多想。
就是覺得這一堆東西太昂貴，雖然是以工作名義收下的，但他還是有點不太好意思。
他不敢問這些東西多少錢，知道是自己給不起的價格，就不自討沒趣了。
那天晚上光是把這一堆衣服收起來都費了他很久的時間，畢竟每一件他都要套上防塵袋，於是晚上就忘了吃飯。
葉之巍一如既往要加班，他簡單發了個消息，表示感謝，也只得到了一個嗯字。
原本覺得太晚，要不就不吃了。
可當他剛剛產生這個想法時，腹部傳來一陣絞痛，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幸好是他為了葉之巍每天回來有熱水喝，一直都保證保溫壺是滿的，他哆嗦著去倒了一杯。
可這次加上晚上沒吃飯的緣故，胃痛來得異常兇猛，即便喝了熱水也無濟於事。他沒有力氣走動，額頭上不斷滲出冷汗，就連牙齒都打著顫，只好緩緩靠著沙發坐下，祈禱至少在葉之巍回來之前他會好上一些。
但這個世界似乎總是事與願違——
尤其是你最期待某事不要發生的時候，它越會發生。
電子鎖發出滴的一聲，沈淩衣單手撐地，強撐著要爬起來，可還沒起來多少，腹部的一陣絞痛又讓他坐了回去。
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沈淩衣覺得眼前是恍惚的，耳朵也聽不太清，直到那個人靠近。
葉之巍的嗓音裏聽出濃濃的緊張和不安來，“衣衣，怎麽了？”
沈淩衣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
葉之巍心急如焚地將他從地上抱起來，輕輕放在了沙發上。沈淩衣的眼前慢慢得以聚焦，他看著葉之巍驚慌的神色，他用盡全力勾出一絲笑意，虛弱地說道：
“沒事兒，就是沒吃飯，胃疼。”
葉之巍抿唇不語，沒有理會他那句沒事，低低說了句，“乖，躺這兒別動。”
他的胃疼是之前在酒吧工作導致的，年紀小的時候，光顧著想多賺錢，客人讓喝酒就喝酒，一直喝到胃出血。
那次之後落下病根，胃潰瘍一直沒有好徹底，後來他已經很註意了，每天盡量少喝酒，三餐都按時吃，可還是會隔三差五地犯一次。
葉之巍行事鎮定，有條不紊地拿出藥箱，從裏面取出早就準備好的胃藥，能快速止疼。他倒了杯熱水，蹙眉蹲在沈淩衣身邊，將藥遞過去，親眼看到沈淩衣把藥吃下去後，他的表情依舊很沈重。
沈淩衣長長呼出一口熱氣，覺得好笑，怎麽自己這個當保姆的，不僅要讓主人幫著買衣服，還要主人幫著照顧。
說好的要盡職盡責，怎麽反過來了。
“等一會兒就沒事了，真的。”他笑了笑。
葉之巍用指尖擦去他額頭上的汗水，把他的劉海微微往上掀了掀，又從旁邊扯過一張毯子，囑咐他蓋好。
“難受就睡一會兒。”葉之巍起身。
沈淩衣沒來得及問他去做什麽，就看到葉之巍往廚房的方向走，他想該不會自己還要主人家做飯吧，想要起來，可葉之巍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幽冷的聲音從廚房的方向飄過來。
“不要胡鬧。”
胡鬧。
沈淩衣悻悻然躺回去。
藥見效很快，他拉著毯子，蓋著半張臉，萬般無奈地選擇聽話，不胡鬧。
他還是頭一次被人這麽照顧，之前胃疼，都是自己一個人挨過去的。他養成獨立的習慣，不依賴別人，不給別人添麻煩。
不一會兒，葉之巍拿著暖手袋過來，不由分說掀開毯子一角，把暖手袋放在他的腹部。
“粥一會兒就好。”葉之巍聲色冷淡地說道。
沈淩衣嗯了一聲，雖然葉之巍沒有說，但他感覺地到，葉之巍在擔心。
沙發旁邊的落地燈被調成了暖光，像是帶著暖意的陽光灑在葉之巍身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裏面是一件深色的羊絨衫。
這個天氣已經很冷了，但房間裏還是很暖和的，葉之巍似乎現在才覺得熱，把大衣脫下來，幹脆直接搭在了沈淩衣身上，給他蓋嚴實，怕他冷。
葉之巍低頭慢條斯理地拉起羊絨衫的袖子，暖光穿過睫毛，在他眼下映出一片陰影，他的嘴唇還是抿起的，不見得開心，也不見得不開心，他的情緒似乎總是很淡，淡到讓人看不出來。
沈淩衣沒有想到葉之巍會做飯，至少這碗白粥的賣相看起來還是不錯的，就是缺少點味道，不過鑒於他現在的狀況，估計就算提出建議，也會被葉之巍駁回。
“你不想罵罵我嗎？”沈淩衣小口喝著粥，看起來很乖巧。
葉之巍坐在單人沙發上看書，就像在他們初見的那家咖啡廳，眉眼間帶著疏離，看起來很斯文，也很寡情。
沈淩衣覺得葉之巍才是真正的寡情，畢竟有哪個男人，在這個年紀時身邊還沒有伴，用很克制的情緒對待一個送上門的暧昧對象。
翻書聲很輕，葉之巍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鏡，“我明天陪你去看醫生。”
沈淩衣想說沒這個必要，但話到了嘴邊，卻只是順從地說了一聲好。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把自己的病因給說了出來。
葉之巍像是並不驚訝。
就像他一直都知道似的。
還有那個藥，他註意到是新的，葉之巍也沒有胃病。不過，家中常備一些胃藥也是有必要的。
他沒有讓思緒發散開。
“為什麽不吃晚飯？”葉之巍雲淡風輕地問到，不太像責備。
沈淩衣老老實實說是整理衣服忘了。
聽到這，葉之巍的眼皮才懶懶掀起來，看了他一眼。
“我的問題，抱歉。”
沈淩衣一下慌了，“怎麽成你的問題了？”
“我應該讓彭覆叫人替你整理。”葉之巍說。
沈淩衣覺得好笑，“拜托，我是你雇的家政好不好，是小保姆，哪有請人照顧小保姆的道理？這樣搞得，好像我是來這裏享福似的。”
就是帶你來享福的。
不想看你再喝酒，看你那麽辛苦，想照顧你的身體，也照顧你的感受。
不可以嗎？
書頁起了褶皺，腦子裏回想起剛剛回家的那一幕。
緊張、擔心、不知所措，他不是真的有沈淩衣想的那麽冷靜，他其實一點也不冷靜，甚至在熬粥的時候手抖到燙傷了一小塊皮膚。
有一瞬間心疼到想要把一切都坦白了。
可是不行。
要是小貓兒知道了，會逃走的。
沈淩衣覺得這次葉之巍看了他好久，久到瘆得慌。
“不可以嗎？”葉之巍問。
沈淩衣反應了一會兒，“不可以什麽？找人照顧我？讓我享福？”
不等葉之巍回答，他先搖頭了。
“嗯……主人？”他尷尬得咳了兩聲，依舊覺得這個稱呼很惡心。
葉之巍微微挑眉。
沈淩衣正了正神色，“雖然我很想被你照顧，很想和你談戀愛，想過正兒八經住在花溪街的好日子，但是……”
他輕輕咬了下唇，“但是真的，這樣很奇怪誒，我心裏會過意不去的。我拿了你的錢，應該是我照顧你的生活，我不想讓你來照顧我，這樣很沒道理。”
葉之巍垂下眼，像是不想搭理他的話。
真不講道理，沈淩衣氣得用勺子在碗裏重重攪了兩圈，哪有這麽不講道理的雇主。
“你又不是我男朋友。”他小聲嘀咕道。
葉之巍：“男朋友可以理所應當地照顧你？”
沈淩衣倏地精神起來，兩只眼睛又大又亮，“當然了！你想做我男朋友啊？”
葉之巍啪的一聲合上書，“該睡覺了，小保姆。”
什麽嘛！
學校很忙，但葉之巍還是抽空陪他去了一趟醫院。私人醫院環境很好，護士永遠都保持著溫柔的笑意，讓人覺得很舒適。
沈淩衣有點抗拒醫院，但又不敢忤逆葉之巍，只好老老實實接受了各種檢查，最後是開了一些藥，同時囑咐他不要喝酒，規律作息，忌辛辣，按時吃藥。
仗著年輕，這點毛病還不能擊潰他，吃了藥就活蹦亂跳精神倍好，不過葉之巍還是讓他多休息，就連家裏的衛生他都請了一個臨時的保潔阿姨來打掃。
雖然葉之巍用他生病當借口，但他還是很過意不去。
養了幾天病，終於是等到學校的事情少了，餘律也有了時間，於是把去釣魚的時間定在了周六。
看了天氣預報，是個秋日的艷陽天，難得的好天氣。
趁著周五的晚上，沈淩衣準備了第二天要帶去的東西。準備了一些水果，還包了一點壽司，同時又烤了一些小曲奇帶上。一切準備妥當，他以為萬事俱備。
結果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他才意識到。
去釣魚！他居然沒有準備釣竿和魚餌！
然後他便看到葉之巍從雜物間走出來，手裏是兩個漁具包，其中一個是嶄新的。
好吧，又讓‘主人’代勞了。
鑒於今天天氣不錯，即便是戶外也不是太冷，葉之巍穿了條白色的針織褲，上面是襯衣加一件米白色的羊毛開衫，看起來就很——
居家好男人。
再加上沒戴眼鏡，沈淩衣忽然覺得葉之巍年輕了幾歲，尤其是和帶著墨鏡帽子，穿著黑色夾克的餘安林站到一起。
餘律其實比葉之巍要小一點，但感覺，笑得很油膩。
“我怎麽覺得你最近看我的眼神很怪，不會是愛上我了吧？”餘安林賤嗖嗖地問道。
葉之巍：“你很會接吻？”
餘安林楞了一下，繼而把頭發往上一撩，得意道：“那當然，幹嘛，要我教你啊？”
葉之巍打量了他一會兒，然後神情沈重地帶上淺色墨鏡，“嘖，不怎麽樣。”
餘安林：？
這時候沈淩衣正忙著把要帶的東西全都塞進後備箱，估計沒想到葉之巍還記得萬聖節晚上自己胡亂說的話。
甚至，還挺較真。
釣魚安排在郊區一個很大的魚塘，應該是專門供有錢人消遣的地方，各種設施完備。周圍有很大一片人工種植的蘆葦蕩，很有自然的氣息。
有幾個同路的人不喜歡釣魚，他們就在茶鋪打麻將玩牌。
真正是來釣魚的，也就只有他們和餘安林，還有一個不認識的男孩，年紀似乎也不大，聽說是餘安林最近的暧昧對象，兩個人舉止很親密，掛個魚餌的功夫都能拉拉手。
釣魚確實是一件很容易得到放松的事情，沈淩衣以前也愛跟著陸越去水庫釣魚，他的技術不算好，有魚上鉤也不一定拉地上來。
酒吧裏的工作是很容易讓人浮躁的，回憶裏，陸越釣魚時候的背影是很孤獨的，他喜歡一邊抽煙一邊釣，一天能抽完兩包煙。
沈淩衣釣魚的時候總靜不下心來。
或許正因為此，他很少能釣上魚，即便他現在手裏有很貴的魚竿，沈淩衣簡直覺得自己是在暴殄天物。
釣魚需要安靜，所以他和葉之巍都沒有說話，葉之巍本來性格就寡言少語，沈淩衣是聒噪的，他坐了一個小時，終於坐不住了，忍不住找葉之巍聊天。
艷陽天，葉之巍看起來很幹凈，他的目光專註地盯著浮漂，根本不會受外物影響。
“你很喜歡釣魚嗎？”沈淩衣問。
葉之巍頷首。
“我覺得好無聊啊。”沈淩衣小聲咕噥道，怕嚇跑了葉之巍的魚。
葉之巍沖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於是沈淩衣把魚竿放下，乖乖地走了過去。
葉之巍此時是站著的，他單手拿著魚竿，等到沈淩衣走到他身邊，他另一只手突然伸過來，將沈淩衣拉到了他身前。
沈淩衣驚訝了一瞬，屏住呼吸，沒敢大聲反抗，只敢用小得不能再小的聲音抱怨說：“你幹嘛？”
葉之巍抓著他的手讓他握住魚竿。
“我釣？”
沒有得到肯定的答覆，但葉之巍在握住他手的同時，也在握住魚竿。他們像是在牽手，兩個人幾乎是前胸貼後背，也像是在擁抱。
葉之巍從後面抱住他。
沈淩衣的心跳加快了，他根本意識不到是自己在釣魚，他只覺得呼吸沈重，一邊感受著男人的體溫，一邊感受著葉之巍的呼吸。
葉之巍下定決心一直保持著這個動作，似乎是要教他釣魚。
“這其實是博弈。”葉之巍在他耳邊說道。
沈淩衣小聲問：“什麽意思？”
對於葉之巍來說，他很享受釣魚的過程，魚拉動浮漂向下沈去，魚在渴望餌，他在渴望魚。
水面平靜地像一灘死水，但水下卻在進行著一場生死博弈。
他讓沈淩衣全神貫註地放在浮漂上，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沒人知道到底過了多久。
浮漂有所動靜，沈淩衣緊張地連呼吸都已經忘記了。
不知不覺中，兩個人已經完全抱在一起，他們的距離縮減為零，他的背緊貼著葉之巍的胸口，感受到來自那個人平穩而有力的心跳。
他們在等待著起鉤那一瞬間。
沈淩衣忽然有種錯覺。
葉之巍在指什麽？
誰是魚，誰是魚竿？他們之間，是什麽樣的一場博弈？
如果真的是博弈，那他們一定有輸有贏。
沈淩衣毫不懷疑地認為自己是魚竿，也毫不懷疑地認為自己是贏家。就像他毫不懷疑葉之巍會喜歡他，葉之巍一定會喜歡他。
浮漂的動靜告訴他們，那會是條大魚。
沈著冷靜，要耐得住性子，這樣吊起來的，才是大魚。
“其實如果要我選，我更希望自己是魚。”葉之巍將那條魚放進桶裏。
突如其來的比喻，沈淩衣幾乎以為葉之巍有什麽讀心術，怕不是知道了他剛剛在心裏想些什麽。
葉之巍迎著光，微瞇著眼睛看向波紋起伏的水面，唇角帶笑說道：“被人全身心地註視著，那一刻，魚擁有你的全世界。”
“很刺激，你會希望被他釣起來。”葉之巍看向了他，依舊帶著笑意，那麽溫柔，又那麽體貼。
暖陽灑在他身上，原有的嚴苛感、鋒銳感，如同被那件溫暖的羊毛開衫包裹了，只剩下了帶著暖陽般柔情的葉之巍，完美到有著絕無僅有的魅力。
沈淩衣感覺自己瘋了。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怎麽會有一點心動的感覺。
真切的心動。
很糟糕，這是不可以的，絕對不可以的。
葉之巍洗了手，擦幹手上的水，朝他走來一步。
其實用更確切的比喻來說，葉之巍只是‘更’希望他是魚而已。
事實上，釣魚的過程中存在一個第三方，誰是餌，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
葉之巍先做了餌，引誘魚上鉤，再做了魚竿，要把魚拉上岸。
葉之巍修長的手指深入沈淩衣的發絲，扶住他的枕骨，朝著自己這邊靠了靠，繼而微微彎下腰，唇瓣在沈淩衣的唇邊懸停了一會兒，呼吸繾綣，帶著絲絲的說不出來的歡愉。
繼而，側首在他耳畔說道：
“我好像有點喜歡你。”
“但又不太確定。”
“所以，可不可以請你，再加把勁？”
衣衣：這個老男人，怎麽突然，這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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