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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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見車駕從朱雀門下經過,心中感嘆,八年彈指間,恍然如夢中。

進入京都,大雪正緊,亭臺樓閣軒榭廊舫都掩映在一片純白的雪色中。

辰兒、凱兒不斷掀開簾子,入眼繁華市井,驚呼不已。

一旁的蕭璟到底忍不住了,斥責兩個孩子不懂規矩,大驚小怪,我忙替兩個孩子解圍:“陛下,他們也是第一次來,貪玩是有的。”

蕭璟審視著兩個幼子,冷哼道:“進了宮裏,讀書識禮一樣都別落下。”

入了宮,便是封後賜爵,我是皇後,我的兩個兒子是晉王、陳王,我的女兒靈鸞是鳳元公主。

站在恢宏肅穆的鳳藻宮前,著九龍四鳳冠、繡金綴玉深青色翟衣的我望著無際的碧瓦朱甍,心從來沒有如此寂寞過。

我的兒女住在別宮,特別是兩個兒子,功課安排得緊,也就在晨昏定省時,匆匆見他們一面。

另外老嬤嬤說我的任務是照顧好皇帝,不能因為孩子對皇上有所忽視,因此即使是繈褓中的靈鸞,我也不能親手照料。

而蕭璟呢,比起在雲夢州的朝夕相處,我更是十幾天都不一定能見到他。

蕭璟勤於政事,甚至他日常辦公的地方亦名勤政殿,未明求衣,日昃旰食,人也日漸消瘦。

雖然禦廚的水平遠超雲夢州端王府十倍,但蕭璟說心中有事的時候,口中便沒有味道,吃起鳳髓猩筋、熊掌鹿尾、人參燕窩便是負擔,倒不如清粥小菜來得踏實。

於是我唯一剩下可以多說說話的便是往常我怕得要命的太後了。

太後獨居皇極殿,這是她的寢宮,也是先前聽政的場所,現在蕭璟一直在勤政殿辦公,因此皇極殿顯出幾分蕭條。

相比八年前,太後衰老很多,即使及時用染發膏染發,但依舊抵擋不住頭頂那塊叢生的白發。

“你受苦了。”太後道。

“雲夢州景色秀美,民風淳樸,臣妾並不覺苦。”

“這些年,皇上在雲夢州積累的名聲不錯,滿朝文武交口稱讚,都說是允蹈恭儉,力行禮義,天資明叡,物望攸屬,度越前王,憲章後嗣。”太後抿了一口茶,說得不急不慢地。

後面幾句,我聽著挺怪,忙回道:“我們到底年輕,還需要太後提點。”

“你倒是乖巧,你也喝喝茶,別那麽拘謹,咱娘倆隨意聊些家常。”

太後見我大約太緊張,語氣緩和不少,雖然她不再談朝政,但還是會過問蕭璟在雲夢州的舉動以及最近的起居飲食,我思索再三,小心翼翼回答,不敢多說一字。

每次出了皇極殿,我只感覺脊背上冒出一層汗珠,濕漉漉地難受。

我趕著回鳳藻宮換身衣裳,不料多日不見的蕭璟正坐大堂,看樣子已經等候多時了。

見到他,剛剛緊繃的心瞬間輕松不少,盈盈一拜道:“皇上怎麽來了?”我的意思自然是表達一種久別重見的欣喜。

哪知蕭璟竟然並不領會我意,冷冷說道:“你是朕的皇後,怎麽就不能來了。終日不見你人影,勤政殿沒見你多待,皇極殿一去幾個時辰不見回來,你要弄清楚,你是誰的皇後,這宮裏是你的丈夫說了算。”說到最後幾句,他似乎來了一股子無名之火,勾兩指敲著面前的黃花梨木桌面。

我不知所措地站著,也不知道他怎就生氣了。

我也感覺特別委屈,勤政殿是軍機重地,我一個後宮婦人如何在那裏多逗留。

至於說皇極殿,哪有幾個時辰,中間我還去看望了幾個孩兒。

難道我得終日守在鳳藻宮,等著蕭璟偶爾的臨幸。

一旁的太監眼見著蕭璟動怒,呼啦啦跪倒一片,喊道:“皇上息怒。”

旁邊老嬤嬤使眼色拽衣角,我才跟著跪下,言不由衷道:“臣妾知錯,皇上請將息龍體。”我心中委屈,淚水順頰而下,隨後便聽到蕭璟快步離開的聲音。

因為這個緣故,我也不敢再往太後宮裏去,太後因為身體原因,完全還政給蕭璟,自己搬到城外皇家園林萬壽山去住了。

自打太後搬去萬壽山,蕭璟一次也沒探望。

眼見著太後壽辰便到了,趁著蕭璟出宮視察軍營,我便去了萬壽山探望太後。

萬壽山內林木森然,特別是松鶴堂外,全是百年古松,使得住所陰沈沈的。

若是夏日,倒是消暑勝地,只是這入秋時節,到底有些涼意。

太後已然有些老態龍鐘的模樣,我想到雖然我們一直沒有直接捅破那層關系,但她到底是我的生母,這麽多年,一點都沒有盡到孝道,因為蕭璟的關系,我甚至都不敢前來探望。

“皇上不來,你也不來了。”坐在碩大的楠木臥榻上的太後顯得特別瘦小,整個人似乎跟華服分離了般。

“兒臣有罪。”我匍匐在地,內心五味雜陳。

“你何罪之有。和哀家不一樣,你是個乖巧淡泊的人,哀家一輩子都沒弄明白的道理你一開始就很明白。”

“母後指的是?”

太後搖搖頭,並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話題一蕩,講起了久遠的事情:“哀家出生貧苦,大約也是被人欺壓怕了,能抓住的機會哀家都會緊緊抓住,哪怕是頭破血流、眾夫所指都不在乎。剝去這層光鮮的外殼,沒有了指點天下的權力,我就啥都不是,只是僻遠鄉村的棄婦罷了。先皇怪我沒有女人味,但卻依靠我處理汗牛充棟的奏折,老二、老三怪我太專權,毫無慈愛之心,璟兒因為他母親的離宮索居,郁郁而終對我始終存有芥蒂。而我最倚仗的老大呢,將皇後的死怪在我頭上,以為是我暗中加害,從此沈湎酒色,無心朝政。一個女人,參政的女人,最終就是千夫所指,就算是舉國承平、風調雨順、百姓安樂也無法阻止各種臟水、仇怨的接踵而來。哀家真的累了。哀家又何嘗不希望過一種家人環繞、燈火可親的平常日子。”

大約她也說得累了,對我說:“去吧,也別聽哀家聒噪了,伺候好皇上,他待你不錯。天要冷了,把哀家過生辰的錢拿去做一批禦寒衣物給京城孤老送去,哀家也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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