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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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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黴花

“不是你們還有誰?”

這話一問出口,花明觀也回味過來了,方才那個笑聲似乎很柔,確實不大像是他們幾個發出來的。環視四下,發現眼前的礦洞顯然比之前經過的那些要高闊許多,頭頂上的石壁居然鑲嵌著一顆嬰兒拳頭大的夜明珠。

但,這裏除了他們八個,沒別的人在。

花明觀神色微動,隨即思及開辟這條礦道的前輩與塗抹在花無病身上的黑色藥膏,兩者之間的關聯。開口一問,弟子們的回答應證了他的猜測,果然是那位前輩出手救了他們,只是誰也沒看清她的模樣。

一想到自己屁股光光,被個女修士瞧了去,他就忍不住臉皮發熱。

“小陸,衣服。”

那名姓陸的弟子倒也機靈,二話不說,解開包裹,取出一套幹凈的外衣,雙手遞上。

花明觀迅速換好衣褲,碰巧花無病也醒過來了,便親手餵他喝了些水。

佛燈引的火毒極其厲害,幸好搶救及時,花無病才未傷及筋骨,唯一麻煩的是皮外灼傷面積甚廣,幾乎覆蓋了整片背脊,按此傷勢,最快也得旬日方能動武,對接下來的試煉十分不利。花明觀心裏明白,倘若沒他那一撲一壓,這傷就得落在自個身上了。父子之間,說謝字就顯生分了,啥也不用說,記在心頭便是。

但是有一點,他很不滿,不吐不快——“臭小子,剛才幹嘛壓我的背?差點把我這英俊挺拔的鼻子給壓扁了!”

眾弟子無語,只有花無病勇敢直言:“我那不是擔心你的臉被火燒著了嘛……”

礦洞有兩個通口,一頭通向外面,一頭繼續深入山內。

半明半暗的礦道裏,飛劍過處,如切豆腐,隱藏在山石裏的礦材逐一顯露。一塊塊礦石掉落在泥地上,其聲沈如悶雷。

遠遠地,花明觀只見得一抹人影窈窕,身前一道晶瑩光影飛舞。再行十來丈,他止步揚聲:“在下花明觀,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飛劍虛立於空,顏初靜停下手中動作,翩然轉身。

白煙蒙蒙,眉目依稀。

清柔的嗓音宛如黑夜裏綻放的水蓮,舒展自由,不張揚:“你認得耶穌麽?”

花明觀聞言一震,瞠目結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磕磕巴巴地說道:“前輩說的是……是基督教的……耶穌?”

“沒錯。”顏初靜彎了彎唇角,“你以前是哪一國的?”

“中國。”

自從莫名其妙地來到這個世界,八年來,除了連尊,顏初靜從未在人前提及自己的過去。如今偶然得知還有一人與自己來自同一國土,盡管談不上是他鄉遇故知,而且這個人的性格還有點兒不正常,但她依然很開心。

兩人一問一答。

很快,對於花明觀的遭遇,她已知了個大概,不禁暗自感嘆自己比他走運得多。而花明觀也從她口中了解到想要返回地球,先決條件至少得有修真界的大乘期修為……

紀明觀,一個讀初三的男孩,晚自習結束,騎自行車回家,途中被車撞倒,腦袋好死不死地吻上路邊的鐵桿。

醒後,他發覺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這個人姓花,年僅六歲,父母雙亡,舉目無親,天生口啞,被人販子賣到小倌館裏當洗腳童,常常受人欺負,整日吃不飽穿不暖,死前還碰上個戀童的變態。

還魂還到這種肉身,紀明觀也算是倒黴到家了。

他忍氣吞聲,熬了兩年,終於尋機逃了出來,躲進大山裏。沒幾天卻被昔日江湖第一□□玄通教的餘孽抓去試藥,折騰得周身帶毒。不到一年,餘孽死了,他還半人半鬼地活著,只好修煉餘孽遺留下來的一本玄通心法。

數年後,他毒功初成,啞癥自愈,開始游歷江湖,自稱花明觀。再後來,他自立門戶,收養孤兒,尋訪仙家,求仙無門,故土難歸……

花明觀說的不多,平鋪直敘,卻讓聽者窺見其中坎坷,一言難盡心酸。

審己度人……

試問,換做是自己,是否能夠像他那般堅忍不拔?與他相比,自己以前吃過的那些苦頭又算得上什麽呢?顏初靜無聲苦笑。

幾年前親眼目睹花明觀與燕丹大將虞丘望達狼狽為奸,設局下毒,視十萬軍士的性命如螻蟻,她只覺此人生性殘忍,是以非常厭惡。先前若非偶聞他口吐英文,又見他臨危不逃,有情有義,她亦不會出手搭救。如今想來,他縱有千般錯,本性卻也不是壞到無藥可救的境地,只是命運弄人,使他誤入歧途罷了。

當然,她亦未全然相信他的說辭,只不過看在同是天涯穿越人的份上,時機合宜時幫他一把也不為過。

“時間不早了,你們在這休息一晚。”說著,顏初靜微一揚手,十六張淡黃色的朱墨符紙無風自飄,悠悠飄至花明觀面前,“這些是千裏符,直接貼在腿上可以日行千裏,每張能用三次,你拿去用吧。”

花明觀伸手接住千裏符,秀長的眉毛微微蹙起,驀然曲膝跪下。

“前輩,請收我為徒吧!”

浸毒多年,花明觀自知以自己如今的體質怕是難以修煉仙家心法。傳說中的九轉還夢丹有伐毛洗髓,脫胎換骨之效。然而,萬人同求,相比先天以上的高手,自己可說是身微力薄,得到仙丹的幾率太低了!

所謂機不可失,眼前這位女子不僅修為高深,且與自己同為中華兒女,倘若能拜她為師,或許還有機會問鼎長生,重返故國。否則,他日即使毒功大成,百年之後也終不過是一堆黃土掩白骨。

顏初靜萬未料及他會有此舉動,一時楞住,緘默半晌才道:“我不收徒的。”

清柔的聲音猶在礦道中回蕩,她已運轉真元,隱身而去。

花明觀正待再說,一擡頭,哪裏還有人影,只有一塊塊堆積成坡的礦石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泛著冷冰冰的光澤,仿佛嘲笑某人不自量力。

他狠狠捏緊手中黃符,輕聲喃語:“總有再見面的時候……”

第三天,天空依然是一片無際無垠的白茫茫。吹過大地的風,包含著金行的凝實鋒銳,猶如碎芒羽刃,令人肌膚隱隱生疼。目所能及之處盡是灰沈泥土或嶙峋怪石,不見水源,許多人隨身攜帶進來的飲用水已然告馨。

一路飛行,不時可見戮獸飲血,甚至殺人奪水之事,從起初的不忍到後來的麻木,顏初靜逐漸了然試煉之義。

采礦不易,人心更難。

從來義薄雲天者少,自私自利者多。

你死我活,身不由己。

如此殘酷,再真實不過。難怪忘機大師說,神試之後,能夠活著走出太黎神宮的人無一不是人中龍鳳。

試境中央之地,高空俯視,寶牙丘臺好似一個聳入雲端的巨型甜筒。下方的土黃色柱體高達萬丈,表面凹著無數缺口,每個缺口上皆有一方白色凸塊,標示著各種礦名。武者們按照各自玉牌的提示,攀爬上臺,將采集到的礦材放入缺口內。

缺口高低不一,八重內勁者需要攀爬六千丈高,九重內勁者則要攀及八千丈。

越往上,靈壓越強,非大智慧大毅力者不可達也。

此間,不知有多少人半途力竭,墜落寶臺,血濺大地,飲恨而亡。亦有人望而生畏,思量再三終退卻。

交納礦材之後,若質地數量均滿足任務要求,缺口深處便會發出一股柔和瑩亮的白光,其人當即被傳送到下一試境。而濫竽充數,沒有完成任務的人只有一個下場:黑光罩體,遣送出境。誰也別想渾水摸魚,投機取巧,蒙騙過關。

萬丈之上便是冉冉盤旋的霜晶之體,乳白靈色,香氣撲鼻,其形其澤宛若剛剛出櫃的雪糕,不經意間勾起了顏初靜的回憶。

思念如絲,纏繞心懷,如何能忘卻那個在炎炎夏日與二哥鬥冰啤,吃冰淇淋火鍋的自己。

佇立白雲間,回首年少時。

良久。

她莞然而笑,足下飛劍化作流虹,直奔臺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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