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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香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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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香果

昆華歷七三零八年,二月,南陵帝杜晏昶於奉天殿喜蒙仙召,含笑歸天,臨去前留下遺詔,傳位與幸王。

此番皇位更疊,因先有天命殿讚祝,後得神殿默允,故而文武百官雖不看好體質羸弱的幸王,但亦不敢狂言妄意。

朝廷動蕩之勢僅持續了半個月。

葬禮畢,新皇登基,尊天凰貴妃神農杳為太妃,並敕諭天下,凡執醫令者免賦三年,各地醫堂皆可招收女藥童入學,資質絕佳者許考醫士令,坐堂應診。聖旨頒下後,舉國轟動,喜極而泣之人數不勝數,反對之聲也紛然而起。有人讚頌新皇英明,有人埋怨太妃惑主,更有人猜測神農氏一族是否有意加入南陵,重掌聖醫令……

世事紛擾,光陰飛逝,三月煦風拂過大江南北,帶來盎然春意,轉眼又見桃花紅。

對於大多數老百姓而言,只要風調雨順,沒有橫征苛役,誰當皇帝都一樣。而有些遠離繁華縣城,住在偏僻山區裏的人家甚至還不曉得新皇新政。

譬如麥家村。

這個坐落在西鳳州東北部的小山村,十幾戶人口,依傍著大山,家家以打獵為生。時下太平,獵戶們早出晚歸,每月十五,由三四名身手最矯健的壯漢結伴出山,將村裏處理好的野味皮毛等帶到最近的小集市,換取米面鹽醋及日常用物。除此以外,他們與外界幾無聯系,只圖個暖衣飽食,日子過得也還算自在。

大山深處駐有猛獸,獵戶們輕易不敢涉足其中,生恐招來殺身之禍,一般只在外圍打些麋鹿花貂野豬等。

而村裏的孩子通常長到六七歲,便會跟隨大人上山學習獵術。正所謂出生牛犢不怕虎,這天,年僅十一歲的麥四勇瞞著大人,帶頭深入大山捕獵。後面兩個身板壯實的小家夥,一個年近十二歲,小名二福;另一個九歲,名叫六平。都是聽說了青牙峽有千金貍,耐不住好奇,又想爭筆橫財才跟來的。

千金貍貴在其瞳,入藥能治天生覆視之癥,是一種十分名貴罕見的藥材。

這三個小家夥背弓執刀,進入青牙峽沒多久就發現了一只毛皮純白的千金貍,興奮之下,三箭未中,緊追不舍,不知不覺跑進了狼群的地盤。數十只黑狼圍過來,三人嚇得渾身發抖,這才明白大人們為何總是耳提面命,叮囑他們千萬不要靠近深山。

年紀最小的麥六平機靈過人,率先爬上樹。麥二福反應稍遲,結果被狼咬斷了左腳,痛得眼淚直飆,幾欲昏厥。麥四勇驚怒交加,使盡全身力氣將麥二福拉到樹頂,麥六平趕緊掏出隨身攜帶的藥膏給他敷上。

黑狼在樹下流連不散,時而仰首咆哮,聲震四野。

僵持,僵持。

夕陽西沈,晚風漸寒。麥二福傷口疼得厲害,趴在樹幹上,一動不動。麥四勇與麥六平啃著幹糧,食不知味。

半個時辰後,狼群終於散了大半,只剩下寥寥幾只在附近徘徊。

麥四勇越等越心慌,害怕再拖下去,二福的腳真的會廢掉,於是決定自己回去搬救兵,讓六平呆在這裏照顧二福。

此處樹密,枝幹交連,麥四勇身手靈敏,借著月光,小心翼翼地從樹冠間攀爬出林。確定四周無狼之後,他辨好方向,下了樹,撒腿就往山外跑,可惜運氣太差,臨近峽口,竟撞上一只成年花斑虎。

老虎撲面而來,猶如小山壓頂。麥四勇啊的一聲驚叫,揮刀扔向老虎,拼命逃跑。奈何他人小腿短,又未學過輕功,哪裏是老虎的對手,眼看著就要喪命於虎口,忽然一片冽冽寒光閃過,老虎轟然倒下,頸間鮮血汩汩如泉湧。

跌坐在亂草叢裏的麥四勇驚魂不定,大口喘氣。

不遠處,一個白衣男子收劍入腰。

麥四勇見他要走,急忙爬起來,跑過去。他想拜托此人幫忙把林子裏的兩個夥伴救出來,只是話到嘴邊,舌頭突然打起結來。

“神、神仙?!”

山霭渺漫,虛淡月色灑在白衣男子身上,映出那清俊無瑕的眉目,脫塵如天人。

孩子離隊失蹤,麥家村的漢子在大山外圍苦苦尋覓,找了大半夜,才在接近青牙峽的地方碰上那三個狼狽不堪的小家夥。

麥四勇將他們帶到老虎斷氣之處。

這十幾個漢子皆是經驗老道的獵人,一看老虎身上的致命傷,倒抽一口冷氣,立馬明白屠虎之人定然是武藝絕頂之輩,而麥四勇卻堅信自己遇上了神仙。

整頭虎皮幾近完整無損,還有虎肉虎骨虎鞭等等,拿到鎮上去賣,起碼價值千兩白銀。大家又驚又喜,從四勇口中確定了那位高人無意來收拾這些虎寶,便興高采烈地擡虎下山。

當天夜裏,麥四勇吃了老爹一頓竹鞭炒肉,屁股開花。往後好幾日,他趴在床上養傷,做夢也想著求神仙收自己為徒。

至此之後,每天上山打獵,麥四勇總是想法子往青牙峽邊上兜一圈,盼望著能再遇神仙。獵人們曉得他心意,雖覺機會渺茫,但也不時勉勵他幾句,心想這娃子若能學得那位高人的一招半式,指不定將來會出人頭地,總比當一輩子的獵戶強。

日覆一日。

五月下旬的一個細雨天,滿月潭邊,水乳花開,白衣男子剪花入簍,神情專註,仿佛未曾察覺有人漸漸步近。

待到白衣男子提簍起身,麥四勇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嘭嘭嘭,先叩了幾個響頭,然後道出自己的請求。

白衣男子聽罷,只字未語,足動影移,瞬間遠去,遙不可及。

麥四勇很是失望,卻不氣餒,想著神仙既然住在這大山裏,自己總有機會再見到他的。學武要有恒心,拜師則要有誠心,這是老爹說的。

過了約莫半個月,麥四勇終於在滿月潭邊再次遇見那白衣男子。這回,他早有準備,很快就把自己翻山越嶺,辛苦采集的各色水乳花以及其他一些十分罕見的草藥全部捧出來。白衣男子見他如此舉動,似有所觸,便留下了一句話。

下山時,麥四勇背著草簍,提著野兔山雞,問老爹何處有醒香果。

四勇爹吃了一驚,反問他打哪聽來這名字。

麥四勇難掩興奮地說道:“神仙說的,只要我能找到醒香果,他就傳我殺虎的本領!”

回到村子後,四勇爹放下獵物,直奔村長家。

村長聽完四勇爹的來意,沈思許久,最終還是將祖上珍藏的唯一一顆醒香果取了出來:“咱們這一支沒落多年,歸根究底,只怪天禍無情,毀了祖宗留下的秘籍。如今四勇有此奇遇,倘若真能得到高人傳授,學回真本事,這醒香果……”

“也算是物有所值。”村長嘆了口氣,將一碧玉雕刻的小盒遞與四勇爹。

七日後,村裏十幾個獵人陪同麥四勇,一起來到滿月潭。等了將近大半個時辰,方見一人翩然而來,果真是風姿清絕,俊若神仙中人。

白衣男子收下玉盒,打開辨了醒香果的真偽,眸底閃過一絲詫異的喜色,想了想,便讓麥四勇隨他入深山修煉。

四勇爹心中不舍,只是一想到那頭老虎身上的致命傷,便覺得此人的武功實在是高深莫測,於是狠下心腸,叮囑兒子要努力練功,不可偷懶。

麥四勇點頭應著,背起一個藍花布包袱,心裏面那種拜師學藝的興奮蓋過離家的悵惘。

山中群峰峻秀,壁立千仞,間有細瀑流泉,巨巖澄池,景色清幽迷人。

白衣男子拉著麥四勇的小手,行走其間,一步三丈,身法飄逸靈動,不過兩刻鐘便從西峰轉至北峰。

北峰高達千丈,峰頂上巨松蔽日,但有風過,松濤陣陣,此起彼伏,其韻幽茫,令人聞之頓感心曠神怡。

松林深處,三間純木素舍並立,門前淺草郁郁,留有數節短短樹幹作凳。

右邊通風處,長枝作架,晾著兩件女子穿的棉裳。

最左邊的空地擺有一張長木桌,桌上鋪曬著些草藥。裊裊炊煙從左邊的木舍飄散出來,隨之彌漫的卻非飯菜之香,而是淡淡的苦澀藥味。

白衣男子領著麥四勇走進右邊的木舍:“你住這罷。”

麥四勇好奇地打量著屋子裏寥寥無幾的擺設,只覺簡潔異常,忍不住問道:“師傅,你一個人住在這裏麽?”

白衣男子微微一怔,肅容道:“你我無須師徒相稱,我答應教你防身殺敵之術,這半年裏,你學得了多少便是多少。”

麥四勇扁扁嘴巴,打心眼裏認定了他做師傅。

“不叫師傅,那叫啥好?”

“我姓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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