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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眼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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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眼淚(完)

第二天,還是沒有來電。劉心舒了口氣,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卑鄙,他居然祈禱晚點來電,這樣他就能和彭澍多呆一會兒……

這麽想的時候,彭澍在外面敲門,喊他下去吃飯。

劉心嚇了一跳,趕緊收拾好心情蹦起來,三分鐘洗漱完,用閃電般的速度下了樓。

吃完飯正好碰上社區來送飯,志願者大哥說這是最後一天送物資了,明天可能就來電了。

彭澍和劉心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劉心說:“真是太好了!那明天能通航嗎?”

大哥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得看輪渡公司的通知。”

“好的,謝謝。”

志願者走了。

兩人站在原地,彼此間各有心事。過了很久,劉心強打起精神,笑著問彭澍:“那今天我們幹什麽?明天說不定就要走了。”

彭澍想了想,說:“什麽都不幹,我把圖片P一P,發給你……”

“留個紀念?”劉心搶答。

“……這麽說也行。”彭澍提了提手裏的塑料袋,社區今天居然還送了海鮮,一些牡蠣海蟶,還有蝦,個頭都不小,“中午我們吃海鮮。”

“住在海邊就是好,有吃不完的海鮮……”

今天他們果真哪裏也沒去。

中午的時候下了點雨,空氣變得很清新,氣溫也降下來了。劉心在彭澍的房間裏用平板畫畫,彭澍在用電腦修照片。

劉心偷摸著畫了好多彭澍的肖像,正臉,側臉,坐著的,站著的,甚至還有跑著的。他覺得彭澍的臉比什麽都要好畫,他早把那張臉記在心裏了,不用看,不用確認,他知道每一筆從哪裏拐彎。

一上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彭澍下去做飯,劉心繼續在房間裏畫畫,他不用平板了,改用紙筆,就畫最簡單的素描,沒有專用紙,他就隨便找了本書,在封裏上畫,一氣呵成,劉心總覺得少了點什麽,最後又添了兩朵花上去,一枝兩頭一大一小,大的那朵嬌艷,小的那朵嬌羞,正是陽臺上的藍色風暴。

畫完,他用鉛筆在最下方寫了Blue Storm的字樣,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還加了一顆小小的愛心。

他覺得很滿意,把這個秘密藏在了書架的最底層。

下午他們繼續,彭澍把劉心的照片單獨挑出來,放在一個文件夾裏。修好了他喊劉心過來看,劉心就搬了張椅子,貼在電腦前一張一張地點,看得非常仔細。

“這張好看。”彭澍說。

那是他們第一天掃陽臺的時候拍的,劉心的臉上還有泥,手裏抱著一盆花,笑得非常燦爛。

“你拍得比我請的專業攝影師拍得都好看,早知道我就請你拍了。”

“我拍你也挺多的,你再往後翻翻。”

確實挺多的,足足一百多張,基本上都是同一天拍的,在廣場,在海邊的步道,在沙灘上,背景也很豐富,花草樹木,貓狗動物,其中有一張在燈塔附近拍的劉心很滿意,他的背後就是一群正要升空的海鳥,當時是傍晚,色調偏暗,自帶灰藍色的濾鏡,幾乎沒怎麽處理。劉心說:“你把這張發給我吧。”

彭澍從包裏翻出來一個不怎麽用的U盤,把照片都拷進去,遞給劉心:“你拿去吧,都在裏面了。這個U盤我不怎麽用。”

劉心不跟他客氣:“謝謝。”

外頭有一點點風,兩人轉戰到了陽臺,彭澍把倉庫裏剩下來的幾罐啤酒都拿了上來,和劉心一邊喝酒一邊聊天。

從這裏遠遠能看到沙灘上的人影,從他們上來就沒斷過,一切跟臺風前沒什麽區別,就是人少了點。劉心其實心裏一直壓著一塊石頭,一想到明天或許他就要跟彭澍分道揚鑣,從此天各一方,以後可能就只能在朋友圈見到了,他就覺得說不出的難受。更難受的是他的心意還不能說出口,不說出來,在彭澍那裏還能留下一個好印象,或許在很久以後,彭澍官宣結婚了,他還能在底下留言:“恭喜你,怎麽不給我發請柬?”不知道那時的他參加婚禮是什麽感受,也許很遺憾,也許早就已經釋懷……

一陣風吹過,劉心聞到一股香味。

是藍色風暴的味道。他走過去,把花盆捧起來,那朵小的花苞已經打開了,花瓣微微翻著邊,在枝頭上搖晃。藍色風暴,他覺得這名字起得真是好,他還查過了,這種花又叫“暗戀的心”,花語是不可能的愛情。因為大自然是沒有藍色的玫瑰花的,所有藍色的品種其實都是微微的紫色。多麽悲哀啊,玫瑰有濃烈熱情的紅色,有高貴典雅的白色,有嬌俏可人的粉色,為什麽偏偏追求一種不可能的顏色呢……

劉心轉過頭,正好迎上彭澍的視線,他楞了一下,聽到彭澍說:“又在看花?”

“是。”他點點頭。

“長得怎麽樣了?”

劉心捧著那盆花,走過去,湊近了給他看:“又開了一朵,真香。”沒等彭澍開口,他又說,“我把它送給你了。”

“送給我?”彭澍笑了,“又不是你的花,你怎麽送我。”

“回頭我問老板買……不,問他要,我都幫他打掃衛生了,區區一盆花他應該不會舍不得吧。”

“還是留在這裏吧,帶回去可能就死了。以後有機會再回來看她。”

劉心轉了轉眼睛:“好吧,你還會回來嗎?”

“會。”彭澍肯定地說,這是一次很難忘的經歷,相信任何一個人都不會輕易忘記,“你呢。”

“我也會。”劉心說,“我以前許過願,就是看到藍眼淚的那次,那天晚上許下的願望基本上都實現了,還差一個。所以我每年都會過來這裏還願。”

“你許了什麽願望?”

“很多。我許願我以後能賺很多錢,能做我喜歡做的事情,能不再在意別人的眼光,開開心心做自己,還許願我能擁有自己的房子,我今年剛買的房,雖然只付了一個首付,每個月都要還貸款,但我已經很知足了……”

“那個沒實現的願望是什麽?”彭澍看著他,問。

“嗯。”劉心有點不好意思,“就是能遇到一個很愛我,我也很愛他的人,我們可以平平安安在一起一輩子……很傻氣的願望對不對,現在哪還能談到不分手的戀愛呀……”

彭澍盯著他的側臉,心裏忽然一陣沖動:“你說的那個地方在哪裏?能看到藍眼淚的地方。”

“貝心隧道啊!你想去嗎?”

“想。”

劉心看了眼天色,稍一思考:“我帶你去!不過咱們得先去吃晚飯,今天我請你——你想吃什麽?海鮮?”

“不能每頓都吃海鮮吧。走,去小吃街看看。”

今晚的小吃街很熱鬧,大家都出來了。彭澍帶著劉心在小吃街轉了幾圈,最後選了一家本港菜,味道不錯,就是口味淡了些,不是白灼就是清蒸,劉心不大吃得慣。

“你是哪裏人?”走的時候彭澍問。

“貴州。”很偏遠的一個小山村。

“喜歡吃辣的?”

“不是,酸的。我們貴州人都喜歡吃酸的。”

“貴州有什麽好玩的?”

“山多,少數民族多,”其他的劉心想不出來了,“風景不錯,你想去玩?”

“我還沒去過貴州。”

那意思就是想去。劉心說:“有機會我帶你去,不過肯定沒有海邊好玩,吃的也很重口味,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這裏離貝心隧道還有一段距離,邊走邊聊天,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走到一半,天完全黑了,人也越來越少,彭澍說:“你不會又帶錯路了吧?”

“這次沒有!我發誓,我來過不知道多少次了。”劉心信誓旦旦。

風浪很大,路也從寬敞變得狹窄,兩個人走在一起,時不時就會碰到肩膀,或者手臂。劉心悄悄地,在拐彎的時候看了眼他們貼在一起的地方,劉心的肩只到彭澍的手臂,彭澍的手臂很粗壯,襯得劉心的肩又小又瘦,肩頭的骨頭都凸出來了。

對比太明顯,劉心的臉悄悄紅了。體型的差距,力量的差距,足夠他給彭澍安上“猛男”的標簽,他想起那天他倆困在海上,他不小心栽倒在彭澍懷裏——光是想象都令他渾身顫抖了,一個同性戀,一個小零,哪個沒有幻想過自己未來的男朋友是個又高又帥的猛男呢。

他只是心虛彭澍是個直男……唉,有什麽是比愛上直男更悲催的呢。

而且這個直男似乎好像還恐同……

劉心的心裏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到這個,一會兒想到那個,連彭澍都看出他心不在焉了,問他:“你怎麽了,又走錯路了?”

“沒有沒有!”劉心連忙搖頭,同樣的錯誤他怎麽會犯第二次呢,“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就是貝心隧道,你看前面,是不是有座山呢!”

確實有座山,扇形的,上面大下面小,像顆巨大的貝殼一樣插在海面上。

劉心說:“穿過隧道就到了。”

再往前,路又變寬了,這條寬敞的路一直通到隧道入口,洞口上四個大字:“貝心隧道。”裏面很陰涼,說話都有回音。

沒有電,彭澍用手機當手電筒,劉心緊緊貼著他,感覺有點恐怖:“這地方最適合犯罪了,沒有燈,也沒有監控。”

彭澍嚇唬他:“你不怕我對你犯罪?”

劉心沒忍住笑了:“你能對我犯什麽罪啊?”

彭澍一時有點詞窮,想了半天才說:“劫財?劫色?”

“劫財就算了,你比我有錢多了。劫色……你不是喜歡女人的嗎?”劉心偷偷瞧著他。

彭澍面不改色地說:“誰說喜歡女人的同時不能喜歡男人?”

“什、什麽意思。”劉心要被嚇呆了,“你喜、喜歡男、男的……?”

“開玩笑的。”彭澍說,然後轉過頭沖劉心笑。

劉心松了一口氣,剛剛差點沒心梗:“別開這種玩笑,嚇死人了。”

“怎麽嚇人了?”

劉心嘴硬道:“你要劫我的色,我可不同意,我拼死反抗!”

“怎麽了,是我不夠帥?”

“真不要臉。再帥的人去劫色他也是個劫匪,而且,為什麽非要用劫的……”劉心說著說著一下子收不住了,差點就把後面的話給說出來了,還好他反應快,“你要是喜歡我,咱倆慢慢培養感情不行嗎。”

彭澍看了他一眼,感興趣地問:“怎麽慢慢培養?”

“就是、就是……”我去,怎麽那麽像打情罵俏呢。劉心的臉又不爭氣地紅了,這人也真是,什麽玩笑都敢開,他可是會當真的,“你得先表白,說你喜歡我……”

“這樣啊。”彭澍一點也沒猶豫,“我喜歡你。現在我可以劫你的色了嗎?”

“什、什麽啊……”說喜歡好像呼吸一樣簡單,劉心確信他是在開玩笑了,可惜一點也不好笑,“都說了不用劫的……不對,什麽跟什麽啊。”把他弄得心煩意亂的,還好,隧道走到頭了,劉心拔腳就往前面跑,邊跑邊喊,“到了到了!”

彭澍關了手電筒,走近浪花翻湧的海邊。

這是一片很大的海灘,海岸線彎彎曲曲,岸邊有很多礁石,沙子粗糲,踩上去跟陸上的土地一樣硬。

“就是這裏了!”劉心背對著大海,笑著問彭澍,“好看嗎?”

風很大,海浪的聲音也很大,這片海確實特殊,帶著一股野性的能量。一道浪花打來,打在礁石上,水花高高濺起,還沒完全落下,又一浪拍來,更高的水花飛濺開來。

劉心往沙灘的方向走,夜很黑,沒有月亮,彭澍追上他:“小心點,不要走太遠。”

走到沙子稍微細一點的地方,劉心把鞋脫了,踩在水裏等浪花撲過來,還邀請彭澍:“要不要一起玩。”

“好啊。”彭澍把鞋子脫了,然後把兩個人的鞋子並排放在稍遠點的礁石上,又返回去。

劉心站在水裏,一道浪花撲來,腳下的沙子被帶回海裏,又一浪襲來,帶走更多。如此往覆,劉心的腳陷在沙灘裏。

“你感覺到沙子在腳底下消失了嗎?”劉心問。

“嗯。”彭澍說,這一聲很快消散在風裏。

“你喜歡海嗎?”劉心又問。

“喜歡。”

“為什麽?”

彭澍思索片刻,說:“因為以前沒看過。”

挺現實的答案。劉心想起自己上大學的時候,有一年有個臺灣來的交換生,就說自己不喜歡海,因為住在海邊,一天三頓都吃海鮮,很吵,又很潮濕,風特別大,尤其是刮臺風的時候,像是下一秒房子就要被吹倒。那時候劉心覺得無法理解,住海邊多好啊,海鮮便宜,海景好看,每天還能吹到鹹鹹的海風,他以後有錢了第一件就是去海邊旅游,住他個十天半個月的……長大了才知道這只是一個山裏孩子對於大海的美好想象,就像南方人向往北方的雪一樣。喜歡,但要真移居那可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我們往裏面走走吧。”劉心說,剛要邁步,彭澍就拉住了他的手,劉心呆住了,“你幹什麽?”

彭澍說:“我拉著你,等下你別再被海浪卷走了。”

劉心感覺到彭澍那只寬大的手掌輕輕握住自己的,然後收緊,接著就被往前帶了幾步,劉心的嘴巴都要張成O型了,這,這……他到底記不記得自己是同性戀啊,同性戀的手是直男可以隨便握的嗎……海水沒過了腳踝,劉心的心裏緊張極了。他想告訴彭澍,不要這麽輕率地對待一個同性戀,牽手什麽的,會讓人單方面感覺很暧昧……可話到嘴邊,他又實在說不出口,行吧,他承認自己自私透了,想獨占這份讓人臉紅心跳的暧昧。

浪花撲過來,劉心被打得踉蹌了下,抓住彭澍的手才站穩。彭澍說:“說了你會摔倒吧。”

劉心強作鎮靜,解釋說只是站太近,水都到膝蓋了,當然會有點緊張。

“那回去點。”彭澍說,拉著他的手又往後退了幾步。

劉心憋著氣,感覺腦袋有點暈。

不知道站了有多久,久到兩只腳陷進沙子裏,又拔出來,然後再陷進去……劉心的手心燙得要著火了,最後終於忍不住說:“你幹嘛一直握著我的手。”

彭澍說:“怕你摔倒啊。”

多麽完美的理由。劉心轉過頭,盯著彭澍的側臉,帥哥就是帥哥,正著看側著看都好看,而且看起來……很睿智,應該不是那種沒有分寸感的傻子吧。劉心想了又想,終於鼓起勇氣說:“你知道我是……你知道我的性取向吧,跟你是不一樣的。”

“知道。”彭澍說。

“那你還敢隨便牽我的手。”劉心說,心裏七上八下的,“你不怕我誤會啊。”

“誤會什麽?”彭澍終於轉過頭,朝他露出一個很無辜的表情。

劉心一下子被噎住了。手還被他牽著,劉心緊張得話都不會說了:“那個,朋友之間不會手牽手吧,假如我是女孩子你也會這樣嗎……”

彭澍說:“會吧。”

“什麽?”劉心懷疑自己聽錯了,可彭澍的表情明明很正經,“沒看出來你還是個渣男!”

“我怎麽渣了啊。”彭澍居然還一臉無辜,“怕朋友摔倒牽著他的手有什麽不對嗎。”

“……”劉心無語至極,“你不僅渣,還很茶。”

“茶是什麽意思?”彭澍露出一副很困惑的表情。

這表情都把劉心給弄懵了,這年頭還有人不知道綠茶是什麽意思?不可能吧,但如果是學霸,那大概也許是可能的……劉心只能給他解釋:“綠茶就是形容一個人喜歡裝無辜,裝柔弱,假裝自己很單純什麽都不懂的樣子,實際上很有心機,只是利用裝……來達到自己的目的!這下懂了吧?”

“哦。”彭澍點點頭,“懂了。”

“……是真懂還是假懂啊。”劉心嘟囔。

“你說什麽?”

“沒什麽!”算了算了,他要牽就讓他牽吧,反正誰占誰便宜還不一定呢。

沒過一會兒,劉心覺得腿泡在水裏有點涼,想上岸了。他晃了晃彭澍的手:“走,上岸坐著去。”

“哦。”彭澍說,牽著他走到岸上,然後把手松開。

劉心頓時松了口氣。海風吹走了手心裏的灼熱,他又覺得哪裏空空的……

唉,人一旦擁有了,就會在失去的時候耿耿於懷,其實……那本來就不是屬於自己的呀。

浪潮起伏,劉心的思緒也在跟著起伏。

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他和彭澍總歸要回到各自的世界。彭澍去做他的大學生,追他喜歡的女孩子,也許有一天還會組成自己的家庭……而他劉心呢,回到那個鋼筋水泥搭成的世界,繼續做一個為生活奔波的社畜,仿佛那場風暴沒有來臨,而他也沒有動心……

“在想什麽?”

風中響起彭澍的聲音,那麽遙遠。

劉心的鼻子一酸,有種想說而又難言的委屈:“沒什麽。”他撒了個謊,“夜晚的大海真好看。”

“嗯。”

又是一陣沈默。

“要不,咱們撿點什麽留個紀念吧。”過了一會兒,劉心突然想起來,並且已經開始在沙灘上撥來撥去了。

“撿什麽?”彭澍坐著不動。

“貝殼海螺什麽的。”

“網上十塊錢可以買一打。”

“自己親手撿的才有意義!”劉心嘟囔著,就著微弱的月光在沙灘上“尋寶”,都是些小海螺小海貝,指甲蓋那麽大,偶爾撿到一塊斷裂的珊瑚石都能算驚喜了。

見他這麽認真,彭澍便也跟著加入。不知道撿了多久,一只手裝不下了,彭澍才停下來,默默看著劉心。

以前覺得他討厭的時候,看他哪裏都不順眼。不喜歡他妖嬈的眼線,翹起的蘭花指,不喜歡他短得能看見屁股蛋的裙子,和走路時左搖右擺的腰……可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那種討厭的情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欣賞,欣賞他的真實,他的坦率,他看起來刻薄實際上善良的本性。多麽可怕啊,彭澍自己都不敢相信,一個人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完成這麽大的轉變?

可想想又很合理,人是多麽善變啊,喜惡的轉換就在一瞬間——而僅僅是因為那一瞬間你被觸動了。

劉心撿到一枚很好看的貝殼,淺紫色的,他把它拿給彭澍,獻寶一樣對著彭澍笑:“你看,紫色的貝殼!”

彭澍覺得自己又在體會那一瞬間。

劉心笑起來多麽好看,夜色也不能掩蓋他笑容的明媚,就像初生的太陽,像萬丈霞光的原點,他不能克制地被那抹笑容給吸引。他上一次感覺到這種吸引力,還是從Alice身上,她什麽都不說,只是看著他笑,就足以令他沈醉。劉心能和Alice比嗎?不能,他是男的,Alice是女的,要怎麽比,拿什麽比?比誰比誰更可愛?誰比誰更漂亮?就像拿一朵花去比一棵樹,可笑。可很悲哀地,彭澍不能控制地去比,因為他只喜歡過Alice,而現在這種喜歡好像在另一個人身上重現了。

也許是夜風吹走了烏雲,也許只是眼睛適應了黑暗,劉心的一舉一動在他看來無比清晰。他把撿來的貝殼都堆在沙灘上,挑出來比哪顆更好看。不好看的統統扔掉,好看的就留下來。他要怎麽處置這些“寶貝”?彭澍心想,像個女孩子一樣把它們串起來,戴在身上?還是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把它們做成相框,或者擺件,只為時時能夠觀賞回味?

“送給你了。”劉心終於挑出來最好看的一只貝殼,很標準的扇形,漸變的藍色,放在月光下一晃,散著瑩瑩的珠光。

哦,彭澍心想,原來是送給我的。

他接過來:“謝謝。”

“送給你留作紀念。”

“怎麽紀念?我需要把它做成項鏈嗎?”彭澍認真地說。

劉心卻以為他在開玩笑:“那倒不用。放在你的背包裏,反正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弄丟了……”

“那你可不太誠心。”彭澍看著他,“就拿這個給我紀念。”

“怎麽不誠心了?我撿了好久呢,這裏面最好看的了。”劉心說,“你看到沒,這個貝殼會發光,和藍眼淚共享同一片海域的貝殼怎麽會是普通貝殼呢?它發的光微微偏藍,說不定上面就粘著休眠的藍眼淚呢!”

彭澍聽得想笑:“哪裏在發光了?藍色貝殼這裏到處都是,我看是你的眼睛散光吧。”

“怎麽到處都是了?我撿了好久才撿到一個。”劉心不服。

彭澍把自己手裏的東西塞給他:“你看看這是什麽。”

劉心拿起來一看,三枚藍色貝殼,一枚賽一枚地漂亮,他驚得張大嘴巴:“怎麽回事?都是你撿的?”

“不然呢。”

劉心炒菜一樣把三枚貝殼翻來覆去地看,終於肯承認是自己運氣差了:“好吧,你運氣真好。”他羨慕道,“有的人只做一點點就可以得到很多,有的人做了很多就只得到一點點,看來上天確實有所偏愛。”

“撿個貝殼還上升到哲學高度了?”彭澍失笑,“都送給你了。”

“誒呀,謝謝你了!”劉心捧著貝殼,裝模作樣地說,“這可是得來不易的好運氣,我要許個願!”

“許什麽願?”

“許願——今晚可以再次看到藍眼淚!”劉心說,還真閉著眼睛許了起來。

彭澍就這麽看著他,忍不住露出笑意。

“許完了?”見劉心睜開眼,他問。

“許完了。”劉心說。

烏雲散去,月亮出現了。

他們走到一塊很幹凈的海灘,沒有礁石,沙子細軟,貝心隧道已經被他們拋到很遠的遠方。劉心前後看看,忽然覺得有點害怕:“這……我還沒走這麽遠過。”

前面很遠才有人工修築的步道,而後面都是一堆疊著一堆的礁石,隱隱能看到那座像貝殼一樣的矮山,只是一個輪廓。彭澍說:“不怕,這跟那天我們困在那裏的地方不一樣,前面幾乎沒障礙,走著就能到大路上去,我們就從那裏繞回去。”

“哦。”劉心說。有彭澍在,他一點都不感覺心慌了。

耳邊只有風和海浪的聲音。走了一會兒,彭澍忽然問:“你……以前交過男朋友嗎?”

“啊?”劉心懷疑自己聽錯了,扭頭看彭澍,見彭澍點頭,他才能確定問的就是自己,“當然談過了!我都多大了,沒談過戀愛是不是不像話。”

“他……是什麽樣的人?”

“前男友嗎?”劉心回憶著,“挺帥的,個子很高,也是學畫畫的,很多女孩子喜歡他。”

“你喜歡長得帥的?”

“你不喜歡?”察覺到這話有歧義,劉心連忙解釋,“你不喜歡漂亮的女孩子?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論是要求自己還是要求別人,總是漂亮的更受歡迎嘛。”

“確實。”彭澍不跟他爭辯這個,問,“然後呢?你追的他?”

“你怎麽知道?”劉心自嘲道,“我這樣的怎麽會被帥哥追對吧。”

“你很不自信。”彭澍評價

“那是以前。”

“現在呢?”

“現在……”劉心猶豫道,“偶爾。其實,人只要遇到自己喜歡的人都會打從心底覺得自卑,怕自己配不上他,也怕對方看不上他,都會自卑的吧。”

“嗯……”

“你在你那個學妹面前也會自卑的吧。”劉心說,感覺心裏酸酸的。

彭澍楞了楞:“為什麽? ”

“你不是喜歡人家,還表白嗎。”

“……我那不是表白失敗了嗎。別轉移話題,後來呢,你們在一起多久?”

“一年半。”這其實是一段前半段美好後半段狗血的故事,“後來他劈腿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同時跟四個人搞暧昧,其中還有一個女的。”剛知道的時候天都塌了。比起感情上的傷害,劉心其實更擔心染上性病,梅毒艾滋什麽的,惶惶了好長一段時間。

“渣男。”

“怪我眼瞎。誰年輕時沒愛上一兩個人渣呢。”

“就這一個?”

劉心奇怪:“你幹嘛對我的感情生活這麽感興趣。”

彭澍直言道:“因為我想了解你。”

“想了解我……”劉心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為什麽?”

“好奇。”

“那我不想說。”總感覺怪怪的。就算是朋友,普通異形朋友之間聊這個也怪怪的。

“說說吧。”

“……”

他們前進的速度很慢,烏龜可能都比他們走得快。在這樣的夜晚確實挺適合聊天談心的,劉心說:“我就談過兩個男朋友,一個是他,還有一個是我老鄉。他是貴州市裏的,人很老實,很善良,我們談了有兩年多,後來他頂不住壓力回去結婚了……我們這些人就是這樣,不談感情還好,一談感情,沒幾個是好人,都是人渣。”

“你也是嗎?”

“我?”劉心嘆氣,“我……我不算吧。我不玩弄感情,也不會隨便對待感情,就,挺天真的吧,即使一輩子單身,也不想愧對自己的良心。”

“那挺好的。”彭澍總結,“你在你們中間是個奇葩。”

“奇葩?”劉心哈地一聲,懷疑他在故意嘲諷他,“你知不知道奇葩是什麽意思啊,出去說別人是奇葩,人家是要罵你的。”

“奇葩的本意是珍奇,不是貶義的。”

“行吧……”劉心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到底要幹啥?

月光灑下來,海邊上波光粼粼的,彭澍其實也很糾結,他到底要幹什麽?像個相親場中不自量力的油膩男一樣,拼命打探對面美女的底細。幹脆就直接告訴他,我對你有意思,想進一步了解你,有那麽難嗎?可這句話他嘗試了很久,始終說不出口。

歸根結底是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被一個男人吸引,而且還是一個疑似異裝癖的男人。

他確信自己不是同性戀,在他有限的生命裏從來沒有對另外一個男人產生過喜歡的想法,劉心是第一個。昨晚睡前他思考了很久,到底是為什麽。想到星星消失太陽升起,想到黑暗褪去曙光降臨,他終於恍悟,要是喜歡有道理的話,世界上就不會有那麽多流傳千古的傳奇故事了。

他不是一個糾結的人,確信了就不再懷疑,而是進入下一個議題。既然他可能大概喜歡人家,那接下來怎麽辦?是單刀直入還是迂回婉轉?是直接攤牌還是間接暗示?而且萬一人家要沒這個意思呢?於是彭澍又陷入另外一種糾結,那就是劉心到底對自己有沒有意思。

劉心說得不錯,在喜歡的人面前,沒人能保證100%的自信。

浪濤在翻湧,風似乎越來越大了,離岸邊還有很長一段距離,也許上了岸,那句話就再也說不出口了,也許明天天一亮,他們就要各奔東西,可能連再見的機會都沒有了。

就在彭澍糾結的時候,劉心指著前方:“快看,那裏是不是在發光?”

他忽然有一種預感,一種奇跡將要降臨的預感。這種預感和好多年前那個夏天,白海豚送來藍眼淚的那個傍晚一模一樣,劉心忍著內心的激動,跑著向前方的海灘奔去。

跑著跑著,他想起彭澍,回頭一看,他就在自己身側。劉心伸出手,拽著彭澍的手腕,一起往發光的地方跑去。

最初只是一點淡藍的熒光,隨著風把海潮推向岸邊,那藍色越來越多,無數浪尖在沙灘上相聚,又四散開,霎那間,沙灘上像趴伏了數十萬只藍色的“螢火蟲”,一同閃著點點幽光。一道猛浪襲來,螢火蟲被帶回海中,海水瞬間被暈染成熒光藍色。

劉心呆站在沙灘上,喃喃道:“天吶,藍眼淚……”

後方更洶湧的浪帶來不計其數的藍眼淚,很快,似乎只是一眨眼,整片海域變藍了。

彭澍第一次看到這種奇景,心跳不由得加快。

劉心猛地掐了下自己的手臂:“這不是在做夢吧。”

他往前走,慢慢靠近海邊。

彭澍跟著他,脫了鞋襪,兩人一起踩著潮水往海裏走。

海水沒過小腿的時候,彭澍拉住劉心:“別下去了,危險。”

“嗯……”劉心楞楞的,看著無邊無際的藍色發呆。

“原來你說的是真的。”

劉心轉過頭,看著彭澍說:“原來那天你沒有相信?”

彭澍也回頭看他:“我相信了。只是今天真的看到。”

劉心沒有追究這是真話還是假話,笑笑,然後繼續看海。

“看來我的最後一個願望也要實現了。”

彭澍輕輕地說:“你可能要有男朋友了?”

“應該吧。”

“沒有這麽快吧,你有喜歡的人嗎?”

劉心楞了楞:“還沒有,說不定明天,說不定我回上海就認識了一個帥哥呢。”

彭澍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劉心又說:“我其實挺迷信的,但是對於戀愛這回事,我不怎麽信命。愛情不是丘比特射你一箭你和那個人就相愛了,而是要兩情相悅,要心甘情願,要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如果沒有,那一箭就成了兇器,只會讓你和他兩敗俱傷,再也不相信愛情了。”

彭澍嘗試著抓重點:“你不相信愛情了?”

劉心莞爾:“不是。”

“那,你有喜歡的人了?”

劉心的臉悄悄紅了,喜歡的人就在身邊,能不能說呢。當然不能,他把兩只手背在身後,搖搖頭說:“沒有。”

彭澍說:“那你為什麽要在書本上畫我的頭像,還簽上你的名字,用愛心串起來?我以為你喜歡我呢。”

劉心臉上的笑容一瞬間裂開了,他楞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啟動語言系統:“什、什麽,我哪有?”

“我都看到了,你藏得也太不用心了,一眼就能看到。”

劉心快嚇死了,心臟咚咚跳著:“那,我隨便畫的,同一本書上我還畫了條狗呢,難道我也喜歡狗?”

彭澍被逗笑了:“畫狗那張你沒有留下愛心。”

天吶,劉心要暈了:“畫完畫簽名是我的習慣,我、我簽名後面帶個愛心是習慣!我的名字裏就有心——”

“你在我的肖像畫上留的是兩顆愛心。”

“我、我,”劉心都快哭了,“因為前面那顆沒畫好……”

“行,我們不糾結這個了。”彭澍打斷他,“你真的沒有偷偷喜歡我?”

“沒有。”劉心看著他,嘗試對天發誓,“我發誓——”

一道浪打過來,打在礁石上,濺起漫天的水花。霎時間,空氣中漂浮著點點藍色熒光,像是飛舞著無數只螢火蟲,兩個人站在藍色的光點中央,劉心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什麽發誓,讓他對著帶給他幸運的藍眼淚發誓,他羞於啟齒,只覺得臉憋得通紅,快要窒息了。

彭澍看著面前,劉心那緊張而又羞澀的臉,忽然有種被愛神的箭射中的感覺,不是鐵或銅做成的箭簇,而是一種叫做“心動”的情緒,心臟在胸腔裏砰砰跳著,越來越強烈。

這是一個多麽好的機會啊,在漂浮的藍色光點中間,彭澍不由自主而又心甘情願地奉上自己的真心,盡管那是一顆愛的種子,但它正在發芽——

彭澍看著劉心,用一種非常認真的表情說:“你喜歡我,我覺得很開心。”

“……什麽?”劉心真的楞住了,像一瞬間被冰磚封住。

“我說你喜歡我,我覺得挺開心的。”

“什、什麽意思……”劉心感覺自己的心臟被打了麻醉針,那麻醉的癥狀正順著血液往全身擴散。

彭澍覺得有點難為情:“你覺得是什麽意思呢。”

“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吧。”劉心看著彭澍的臉,忽然有點想哭。假如他說不是,是他自作多情了,那他可能下一秒就要跳海了。

“你在想什麽?”

劉心搖搖頭:“不知道。”

彭澍覺得劉心的眼睛裏有種別樣的光彩,說不清是什麽,他只覺得好看極了。不知道也沒關系,彭澍心想,大概只是怕失望吧。他看著劉心的眼睛,說:“先做朋友好嗎?慢慢了解,我覺得你很好,我想近一步了解你。”

劉心覺得自己的眼前都是炸開的煙花,快把他的腦子燒傻了:“我們不就是朋友嗎?”

可能是他的表達太含蓄了。彭澍說:“我說互相了解的前提,是——戀人關系。”

“……”劉心要暈了。

“可以嗎?”

劉心的眼淚一下子掉出來,顫抖著確認:“你沒跟我開玩笑吧?你,你不是直男嗎?”

彭澍攤攤手:“性取向這種東西,哪有百分百確定的呢。我也很無奈,我以前居然沒發現自己有這方面的傾向。”

劉心哭著笑出來:“你接受得倒是挺快的。”

“這是我的優點。”彭澍說。

“……”

彭澍向前一步,擦去他的眼淚:“別哭了,有什麽好哭的。”

劉心根本就止不住自己的眼淚,他覺得自己真幸運,上天肯把這樣的幸運賜給他,他覺得很惶恐,生怕下一秒就被收回了。他想也不想抱住彭澍的腰,把頭埋在他的胸前:“我忍不住嘛。”

彭澍的身體僵住了,覺得是不是太快:“我們……你起來,這樣是不是太快了。”

劉心可沒忘記他之前是怎麽耍自己的:“朋友之間不可以擁抱嗎?這是很純潔的擁抱,我只是借你的胸膛擦下眼淚而已。”

“……”這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吧,“快起來,太晚了我們該回去了。”

劉心偏不,甚至還抱著晃了晃:“再待一會兒,我在想,這是不是夢……”

風在耳邊呼嘯,浪在海裏翻滾,空氣裏到處都是漂浮的藍眼淚,劉心忽然覺得腳底下的島變成了搖籃,海水推著它一搖一晃,像陷在夢鄉一樣溫柔——真的不是夢嗎,是夢吧,只有在夢裏人才會這麽富有。

彭澍掐了一下劉心,沒用力,還是把劉心掐得跳了起來,他笑著說:“疼嗎?”

劉心怒氣沖沖地說:“疼!這麽用力幹什麽?”

彭澍說:“說明這不是夢。”

他們看著彼此,眼睛裏只有彼此,不知道誰先笑的,然後兩個人都笑了。笑完,他們互相註視著,眼睛裏有柔情,有羞怯,還有對未來無盡的期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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