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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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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

這段時間婁危忙於工作,去醫院的次數大幅降低,為數不多的幾次還是擠出來的時間。半夜在病房前看上一眼,跟陶崢然聊幾句,就得趕回去補覺好拍攝第二天一大早的戲。

農歷二十六號那天辛困迎來一個小解放,日夜期待的寒假終於來了。婁危和他也有挺長一段時間沒聯系,主要是有“時差”,上學和上班就像在兩個時空。

假期第二天辛困實在憋不住了,電話裏一直在嚎叫“哥我想死你了”。婁危堅持原則,讓他再憋一憋。

“憋不住了哇哥!你知道我放幾天假嗎?九天!初五就得卷鋪蓋滾回學校了!”辛困怒氣沖沖又委屈巴巴,“咱倆可從來沒分別過這麽長時間,我怕你忘了我。”

婁危重覆了第十萬八千遍:“我不會。”

辛困執拗得很:“未來的事情誰能知道,我不管,初五之前你肯定拍不完,那咱倆的異地啥時候是個頭啊!”

“別瞎扯。”婁危對著視頻通話頁面上懟得過近的大臉盤子說,“註意邊界感。”

辛困的嘴占了一半屏幕,此時更是好似馬上就能穿透屏幕過來咬死他,怒斥道:“我說什麽來著!還說不會忘,邊界感都整出來了。”

婁危氣得不想和他說話。

在一方嗶嗶叭叭和另一方“冷暴力”的僵持之下,黃友這個和平大使站了出來。

“你們不要吵,這主我做了,那小孩兒,困不困還是醒不醒的,後天來探班。切記,偷摸來,能多偷摸就多偷摸。”

辛困得償所願、心滿意足:“收到!我的恩人!”

婁危:“……”

原以為把這鬧心的崽子帶過來過過眼癮,應付一天這一篇兒就算翻過去了。

卻沒想這消息不知道怎麽跑到了閻措的耳朵裏。

看著SUV裏裹得嚴嚴實實的兩人,婁危略過閻措,審視的眼神在黃友和辛困兩人身上徘徊不定。

對此——

黃友:“我沒說,我都讓他偷摸地來了,怎麽可能是我。”

辛困:“我沒說,我都這樣偷摸地來了,怎麽可能是我。”

婁危:“……”

難不成是鬼遞的信兒?

最後,閻措舉了下手,自信結案:“是我自己,未蔔先知。”

婁危心道:請立刻毀滅,還我清凈。

為了減少不必要的影響,辛困一整天都是在車裏度過的,包括閻措。

搞不懂這倆到底誰來探班還是來受罪的。

婁危拍完戲後的休息時間就過來,好在車內空間大,不至於憋屈地擠在一起。每上來一次,他都要發出疑問:“你們這樣到底是圖什麽?”

閻措帶了半車吃的喝的,婁危來一次他遞一次。

辛困說:“好玩兒。”

閻措就捧過來一個精美的小蛋糕,說:“圖這個。”

一到中場休息的時候就玩消失,一天下來,江肅過來問了他好幾次,虞冬也好奇,婁危都給含糊過去了。到最後連邱導都問:“怎麽老看不著你人啊,別亂跑,外面代拍很多的,你根本猜不到他們藏在什麽地方。”

婁危把這話傳給車裏的兩個“隱形人”,其中一位財大氣粗的不在意地擺擺手,信誓旦旦地說:“別擔心,方圓十裏,片甲不留。”

“……”

從早到夜,婁危終於收工,往外走的時候江肅毫未意料地湊過來,還是那種令人難以拒絕的善意的笑:“婁危,你住哪裏?”

盡管意外,婁危還是說了:“公司。”

“噢噢,”江肅連不好意思時候的笑容都是溫和大氣的,“能請你幫個忙麽?是這樣,我的車壞了,方便載我一程嗎?就我和助理兩個人,也沒什麽東西。”

如果在平時,這個忙婁危也就幫了,但是今天情況特殊——

那倆人還在車裏等著呢,自己肯定是跟他們一起走的。尤其是閻措,臉上簡直刷著一排字:你不坐我的車,那我不如連人帶車爛在這荒郊野嶺。

婁危輕輕皺著眉,想了片刻,他把黃友叫了過來:“黃哥,你們帶著江前輩和他助理先走。”

“那你呢?要不算了,我想別的辦法。”江肅說。

“沒事,你們先走,我……”婁危頓了頓,“我弟待會兒來接我。”

方向盤都沒摸過的無證人員辛困莫名被拉出來接了個活兒,渾然不知還在傻乎乎地吃薯片。

江肅一直觀察著婁危的表情,心下了然這是個借口。可是再說下去受益的絕不會是他,便適時地接受提議,還不忘說句體面話:“那麻煩你們了,怪我,讓你弟弟多跑一趟。”

“他愛跑。”婁危隨口回了一句。

直到保姆車拐彎駛上了大路,他才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閻措沒有帶司機,來回幾百公裏都是自己動手。

拉開車門的時候辛困問:“婁哥,我黃大哥呢,咋不來看看我。”他以為黃友會跟著婁危一起過來。

婁危坐上副駕,看了閻措一眼,說:“江肅車壞了,我讓黃哥送他回去。”

大概是從他簡簡單單的解釋中窺見了當時的場景,閻措皺了皺眉。

單純且心大的辛困把薯片往旁邊坐椅上一丟,來了興致:“婁哥你能幫我問他要個簽名麽,我特喜歡他演的《伏差路》,回去我把他海報拿給你。”

“不能。”

斬釘截鐵的回答,卻是出自閻措的口中。

“為啥?”辛困不解。

閻措發動車子,將近光燈切換成遠光,說:“車裏的規矩,簽名只能要婁危的。”

“可是我有好多了……”辛困楞楞的,想到以前的事,說話聲音小下來,“小時候不及格的卷子都是他給我簽的名兒。”

閻措放慢車速,眉尖挑著問婁危:“你還兼職這種業務呢?”

婁危撇了下嘴,無奈又輕挑:“混口飯吃,你需要麽,我現在還能幹。”

“行啊,”閻措笑了笑,“有活兒準找你。”

“多謝惠顧。”

“客氣。”

-

先河既開,船舶必然不會再甘於停渡岸邊。

那日之後閻措沒事就往拍攝地跑,問題不止在於他來得勤,更在於他每天都沒事。

婁危就算能管天管地也管不住他的兩條腿和四個車輪,拿他沒辦法。

“來回跑不麻煩?”

閻措伸手指了指某個方向,說:“所以在那訂了酒店。”

婁危:“?”

“不是在酒店躺著就是在車裏坐著,不無聊?”

閻措沒回答。

不理解是真的,下戲之後下意識往外看的目光也不是假的。

於是除夕前夜,婁危剛做好造型從化妝間出來,就看見了每天都能見到的人。

不同於往常,這次他光明正大坐在了休息棚的中間,邱導正攀著他的肩膀談笑風生。視線稍偏,江肅也坐在棚下,間距不超三米。

見到婁危,邱導招招手:“婁危,過來過來。”

“邱導。”婁危這樣一句就算打了招呼,而後很快地看了旁邊一眼,眼睫斂了斂,表情不變,“閻總。”

再官方不過的稱呼,從別人嘴裏說出來是一回事,從婁危嘴裏說出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當真新奇。

閻措眉目間的笑意明顯深了一些,學著他的樣子客氣地點了下頭,隨後便湊在邱導耳邊低聲說了句:“瞧瞧,多公事公辦。”

聲音再低,也不敵婁危離得近,聽得一清二楚。

也可能是這人壓根兒就沒想著隱瞞。

瘦高的人站在棚子底下還需微微低頭,四處只有閻措旁邊凳子還空著,很難讓人不懷疑是他故意為之。

邱導也縱著他。

婁危往後面繞了幾步才在那張凳子坐下,餘光瞥見不遠處的江肅似乎一直關註著這邊。

“驚不驚喜。”

耳畔傳來極低的一句,閻措借著整理褲腿的空當,面不改色地說。

“挺驚嚇的。”

閻措短促地笑了一聲,除了他自己和婁危,沒人懂這裏面的意味。

下一秒,婁危就聽見閻措“假公濟私”的解釋:“甄叔騰不出空,我這個做晚輩的怎麽能不來表示一下慰問。明天除夕事情多,只好提前一天過來,您不會介意吧?”

還是處於心裏對他的喜愛,邱導被他哄得高興,爽聲大笑,兩頰都露出了些許高原紅:“我介意什麽,還是你懂事,記掛著我和這一大幫子人。”

閻措不是空手來的,跟在他後面的是五輛餐車,其中一輛裝的全是廚房用具,打算在劇組現場做一頓年夜飯。

邱導去和場務商量事情的期間,閻措留在原地。起初還算收斂,時不時低聲找婁危閑聊幾句,限度保持在老板和藝人的合理範圍內。

然而後面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在休息棚漸漸空下來的時候。

閻措說:“沒別人了,還這麽客氣?”

婁危小幅度地左右看了看,確實都離開了,連江肅都被經紀人叫了出去。

他這個仿佛在掩飾什麽的小動作深得某人心,閻措勾著嘴角,不著調地開演:“小心點,不然就被發現了。”

“……”婁危動作一頓,不動聲色坐正,“發現什麽?”

“你在找什麽,就是發現什麽。”

婁危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尖,道:“我沒找。”

“啊,”閻措的表情耐人尋味,“好的。”

將近九點的時候劇組收了工,閻措才離開,避開人群,婁危一路陪著他走到車前。

“我走了。”閻措說。

“嗯。”

閻措沒說話,借著片場傳過來的微弱燈光,一眨不眨看著婁危。

這種逃無可逃、仿若盡在掌控的感覺說不上來的別扭。

良久,婁危忍不住說:“你等什麽?”

“等某人多說幾個字。”

不是開玩笑的語氣,看似隨意,卻好像真的認真地等了很久。

婁危最近一直或多或少地產生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也看不著抓不住。嘗試著追根溯源,卻愈發模糊。

像橫亙萬裏,又似縈繞身邊。

天色太晚,不能再耽誤了。

他看不清楚閻措的面孔,就覺得閻措也看不清他的,眼睛看向別處,淡淡開口:“開車小心,到了給我發消息,早點休息。”

“做個好夢。”

話音落後,萬籟俱寂。

須臾,有風過,枯枝輕響。一道低沈帶笑的好聽嗓音乘風而來:“好。”

-

除夕當天拍攝也沒停下,但是邱導排的戲場數減了一半。下午四五點鐘,閻措帶來的廚子便開始忙活起來,香味傳遍片場。

七點左右閻措打了一通電話給其中一位餐車司機詢問進程。

年三十他們向來是一大家人聚在一塊兒吃年夜飯,七八米長的餐桌坐滿了一圈。往年慣例是八點開飯,今天閻措找了個借口改到七點。不少小一定的孩子都餓了,便沒拘泥於什麽規矩舊例。

劇組百十口人,工程巨大,將近九點的時候才做好,整整齊齊地擺了十幾張桌子。

邱導和副導演、編劇及幾位主演坐在主桌,開飯前端了杯酒,站起來對著泱泱人群敬上:“邱某人謹代表《青玉案》劇組,感謝每個人的付出,今兒大年三十,就預祝咱們拍攝順利,早日上架!”

底下嗚嗚啦啦站起來一大片,各自端了一杯,像古時候寨子裏面兄弟夥聚會,祝聲洪亮,一飲而盡。

婁危酒量不差,但也說不上好,一兩杯還湊活,多了不行。黃友一開始還幫他擋了一些,後來自顧不暇,便讓其他演員鉆了空子,人一高興就喜歡勸酒,婁危被迫多喝了幾杯。

酒肉盡興,時間過得很快。兜裏的震動貼緊皮膚,婁危還算清醒,只是反應遲緩了一些。

慢慢地掏出手機,慢慢地退出人群,慢慢地“餵”了一聲。

閻措極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喝酒了?”

慢悠悠地一聲:“對、哦。”還有些驕傲的滋味。

被酒意浸潤過的嗓音失了些清冷,調子拖得長長的。

閻措既擔心又有些發笑,腳下速度加快,語氣也放軟了:“腦袋暈不暈?”

“不、暈、”

“還能找到路麽?”

“可、以。”

“能認識我麽?”

“閻措。”

腳步掠起的風聲靜止。

閻措輕聲道:“擡頭。”

正靠著木頭柱子,指尖一下一下戳著的婁危,聞言遲緩又木訥地擡起頭,清透的眼眸眨了眨,重新聚焦。

“看、到、你、了。”

“是啊,是我。”閻措笑著說,一只手拿著手機貼在耳邊,另只手原本垂著,此時擡起一個不大的角度,手掌面朝著婁危張開。

婁危垂下眼眸,盯著那只手掌看了半晌,說:“別、動。”

說完便擡起腳,身子微微搖晃卻總能被他把握住平衡,一步一步走到閻措跟前,眸光還未離開手掌。

裏面的人不知道又喝到第幾輪,耳朵裏好像灌進潮水,叫嚷聲都聽不清了。

婁危伸出自己空著的左手,慢悠悠往前湊,三寸,兩寸,一寸。

掌心相貼,一只幹燥,一只潮濕。

你沾染我的皮膚,我過渡你的溫度。

“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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