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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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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京州很久沒下雪了。

以至於雪花落到婁危鼻尖上的時候,他還以為是樓上誰家潑了水濺起的點子。

他擡起頭,老化路燈的昏暗燈光隱隱綽綽地勾勒出他瘦削的下頜。現在是晚上十點,老式居民樓的燈都滅的差不多了,在黑暗中無聲沖他控訴。

又有一粒雪落在眼睫,婁危眨眨眼,才意識到,下雪了。

原本就放得很慢的步調最終停住,他取下耳朵裏塞著的耳機,手機屏還亮著,界面上播放著一個剛剪輯完的視頻。

說是剪輯,實際上他只調整了一下比例大小,往上添了百分之十的亮度。

沙畫,不需要太多那些花裏胡哨的。

婁危一年前開始在微博上發一些沙畫視頻,直到剛剛,湊出來十萬粉絲,前前後後掙了小幾萬。憑著多年前的愛好賺到錢,擱以前他是不相信的。

他缺錢,很缺。

起初辛困提出這個提議的時候,婁危覺得他在異想天開,當下就拒絕了。後來又有意無意地提過幾嘴,婁危都搖頭。但那天醫院發來繳費信息的時候,辛困正拿著他手機掃碼,自然看見了。

“婁哥,咱試試總行吧,試試又不會掉塊肉。”

他動搖了。

兩天後,辛困收到一條信息和一個視頻。

[婁危:睡不醒,看這樣行麽?]

睡不醒是婁危給辛困起的小名兒。

視頻不長,他點開,十幾秒就加載出來了。

前幾秒鏡頭晃得厲害,應該是在調整角度。在第九秒的時候,辛困看清了一塊發著光的畫板,他認出那是沙畫臺,接著一只細長的手出現在畫面中。

那只手收攏又張開,五根手指靈活地翻轉,不多時就畫出一片城市的虛影。

婁哥聽了!

辛困認認真真一點沒快進地看完那幾分鐘的視頻,返回,直接打了個電話過去。

“很行非常行太行了!婁哥,你太棒了!”

婁危早已經了解這人的尿性,接通電話後立馬拿遠了手機,就這樣半臂的距離,那頭的咆哮也清晰入耳。

“別叫。”

短短兩個字,語調比直線還平,成功讓辛困收了嗓子。

“婁哥,你在家等我,我馬上過來。”

之後,註冊賬號,發布視頻,辛困自己掏了二百塊買推廣,一氣呵成。婁危沒攔住,遞給他根煙,沈著嗓子說:“謝了。”

辛困“嗐”了一聲,“婁哥你跟我客氣什麽呀,咱倆誰跟誰。”

其實婁危知道辛困這麽執著的原因,他倆都認識八年了,辛困見過他以前做沙畫的樣子。

連著發了大半個月,十八個視頻,空空蕩蕩的評論區終於起了點水花。辛困那兩張票子終於收到了十三個讚和四條評論的的回報。

兩人喝酒的時候,婁危翻出來點讚最多的那條視頻給辛困看,說:“打水漂。”

辛困臉紅得像猴腚,傻呵呵地笑:“十三個呢,婁哥,你信我,就快了。”

辛困這人,打小就有點子玄學在身上,具體證據參照至今保存在他床底的小木箱子裏,包括但不僅限於六十分的試卷若幹,二十到兩千塊的彩票不等。

反正在他說完這句話的一個月後,婁危的視頻的點讚量第一次上了一千。

再後來慢慢發展,數據倒也可觀起來。有些人會給他私信投稿,講個故事,或者,做的夢。他只要把這些故事和夢畫出來,就能收到一筆轉賬。

這事兒賺的不算太多,但沒關系,他還有別的工作。

頭一年他端過盤子,也上過工地,灰頭土臉的活兒沒少幹。現在,說得好聽是在建築行業站穩了一半腳跟,通俗點兒就是一刷油漆的。

比刺鼻上腦的廉價油漆好一點,他搞藝術漆的。審美好,刷得好,活兒多。

婁危剛下班,戲華亭的工作花了八天,總算結束了。

戲華亭是個高檔小區,這回的雇主是個女強人,要求又碎又多,就跟他畫畫用的那沙似的。他一向不喜歡接這類的活兒,但奈何她給的太多,一個抵仨。

這雪下得突然,也挺著急。婁危眼睜睜看著雪粒子變成雪片,毫不見外地落在他發間和臉上。

臉上沾的那幾片化得很慢,他整張臉大剌剌露在外面吹了個把小時的風,早凍僵了。

婁危擡手,不甚在意地抹了一把,掌心濡濕一片。

皮膚和皮膚接觸,卻是冷硬的。

突然好累。

他呼出一口氣,白霧朦朧,很快又散盡。

婁危身高腿長,站在漫天而下的雪裏,黑色羽絨服拉鏈敞開,褲子也單薄,整個人瘦條條的。鼻尖、耳朵、手,凍得通紅,他卻跟沒感覺似的。

行吧,衣服架子不怕冷。

看了會兒雪,他耷拉下腦袋,後脖頸暴露在風裏瞬間被侵略,“衣服架子”身子一顫,才拽住前襟扯了兩下。

手摸進口袋,掏出一包煙,熟練地磕出一根叼進嘴裏,又去摸打火機。

轉身背著風,一手擋在臉前。

啪。

火苗跳起,他吸了兩口。

嗒。

吐出一口煙霧。

婁危瞇了瞇眼,騰出一只手拍了拍頭發上的雪,擡腳往前走。這麽一會兒,地上就積了薄薄的一層雪,一踩一個烏黑的腳印。

悶頭走出十來米,電話響了。

他最近抽煙抽得兇,白色煙身就剩了一半,掏出手機按下接通,開口的嗓音低啞:“什麽事?”

那頭辛困楞了一秒,才問:“婁哥,到家了沒?”

“快了。”

“你少抽點,嗓子跟灌了沙似的。”辛困沒什麽大的愛好,就喜歡操心,喜歡到隔壁店門口的那條大黃狗吃多了骨頭都要讓老板註意一下別讓它消化不良了。

婁危“嗯”了一聲,猛吸一口,眼睛一擡看見前面有個垃圾桶,他大邁幾步,把煙屁股摁滅在垃圾桶頭簾上,再順手丟進它肚子裏。

“在你家門口呢,我去接你吧,外頭雪挺大。”辛困估計拎了什麽東西,說話間有塑料袋的聲音傳過來。

婁危舉著手機那只手凍得有點麻,他把手機換到左邊,把空出來的手在褲腿上狂搓幾下,磨出來點溫度。

“不用,三分鐘。”

“那行,等你。”

屏幕上的數字從21跳到22的時候,辛困看見婁危剛拐上了最後一段樓梯,正好三分鐘,他喊了一聲“婁哥”。

婁危家在六樓,最頂層,這棟樓有些年頭了,樓梯窄小,墻壁斑駁,聲控燈也不大靈光,時不時地就得照著嵌在墻裏的那個小方塊狠狠甩上一巴掌,它才聽話地亮起來。

就那幾步路辛困都等不及,偏要下了樓梯,站到婁危身邊,擠著他再上來。婁危見怪不怪,甚至還往欄桿那一側讓了讓。

這微小的動作辛困卻註意到了,倒不是他細心,而是因為這孩子吧,從小就虎頭巴腦的,八年前遇到婁危,眼珠子就長他身上了,婁哥長婁哥短的到今天。

此時他嘴一嘟,路也不看,盯著婁危問:“婁哥,你今兒個怎麽這麽體貼?”

婁危目不斜視,淡定開口:“哥一直這樣,你不知道嗎?”

“不是啊,你脾氣可壞了。”

婁危:“……”

側目,只看見這傻孩子一臉真誠,眼裏都寫滿了“快誇我說得對”。

婁危沈沈咽下一口氣,沒再說別的,掏出鑰匙打開門。

這房子是他租的,兩室一廳,就他一個人住,按理說該挺幹凈利索的,但是婁危這人,一向沒理。

婁危反手開了燈,屋裏瞬間大亮。辛困從他身後繞出來,熟門熟路地走進去,把手裏拎著的兩個大袋子放到餐桌上,在屋子裏掃視一圈,說:“婁哥,你這兒怎麽回回跟遭了賊一樣。”

可不嗎,椅子歪七扭八地放著,其中一把還是趴在地上的,沙發根本坐不了人,堆滿了衣服、書、木框,哦,還有個頭盔。

客廳面積不小,但一大半都被幾個大木頭架子隔出去了,用來堆放漆料和工具,幸好還簡單拉了塊布遮著,要不更是亂的沒眼看。

婁危沒說話,拎起那個頭盔隨意地放在了離他最近的那把椅子上,騰出來塊空地,他一屁股坐下,向後倚靠在衣服堆裏。

今天錢一到手,還沒來得及捂熱,轉手就交給了醫院,這還不夠,他又添了五千。在下一次工資到手之前,兜裏就剩八百塊。

辛困幫他把椅子扶正,能收的衣服都收了起來,現在在收拾他帶過來的那兩袋東西。

塑料袋一陣窸窸窣窣,幾個包著保溫膜的打包盒被端出來。

“我媽做的,一猜你就沒吃飯,特意讓我拿過來的,婁哥別躺了,快過來,熱乎著呢。”

蓋子被依次掀開,熱氣裊裊散開。

窩了這麽一會兒,身周的寒氣散了些,感覺也終於在姍姍來遲的暖意的刺激下回籠,首先感受到的就是手指關節和膝蓋傳來的刺痛。

凍狠了。

婁危搓了兩下手,又揉了揉膝蓋,起身,拉開一把椅子坐下。

他累得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辛困把那幾盤菜都往他跟前推,裝菜的盤子一個一個的都比婁危的臉還大。

辛困把筷子塞到婁危手裏,一碰到他的手,就被冰的一激靈,“我操!”

“別操。”婁危握著筷子,夾了塊筍。

“我操!”

“嘶……”

沒等婁危開口,辛困飛速動作,快得他只看見一個虛影晃過去,又一個虛影晃回來,緊接著變戲法一樣摸出個暖寶寶。

婁危眼裏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呆楞,下一秒,包裝袋被撕開,辛困掀起厚重的羽絨服的下擺,把暖寶寶在自己肚子上揉了七八圈,然後卷一卷,塞進婁危手裏。

“婁哥,你不是背著我在外面玩兒雪了吧?”

那眼神是真的在懷疑這件事情的可能性,單純得讓人心……梗。

“玩個屁,你現在去看看外面有幾斤雪夠哥玩的。”

婁危的臉被熱氣蒸得恢覆了點血色,有點癢。這話剛一說完,辛困猛地站起來,看那架勢兩秒鐘就能竄到陽臺。

“哎,哎!”婁危拽住他胳膊,“你小子屬麅子的吧,沒玩,我沒有玩雪。”

腦瓜子嗡嗡的。

聽到最後一句,辛困才乖乖坐下。

“我相信你。”他說得無比誠懇。

婁危:“謝謝。”

“不客氣。”

“……”

婁危從桌子那頭扒拉出來一雙一次性筷子,遞給辛困,“一塊兒吃。”

四個菜,鮮筍燉排骨,豆角燜肉,清炒山藥,白灼菜心,一雙筷子。

辛困嘿嘿一笑:“其實我吃過了。”

然後,塞了滿嘴的排骨。

一頓飯吃完,空了快十個小時的胃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婁危沒管也不想管,又窩到沙發裏。

辛困扭頭盯他,眼裏的意思很明顯:起來溜達溜達消消食。

婁危裝瞎,低下頭跟頭盔大眼瞪小眼。

眼神暗示不行,非得逼我動手是吧。辛困剛走近一步,突然發現他婁哥左邊臉靠脖子那裏有一團黑影。

“我操!”他原地蹦了一下,目測半米高,地板震了震,但凡會說話,它絕對罵一句“誰他媽給老子一耳刮子”。

“嘖,樓下大哥該提刀上來了。”婁危用鞋底輕蹭了兩下,事後安撫做得很到位。

“誰打你了,婁哥,我操,我弄不死他!”辛困腦袋湊到他跟前說著狠話,眼睛卻一下紅了。

婁危莫名其妙,他擡手擼了兩把辛困的頭發,“沒打架。”

“我不信!那這是什麽,這一看就是……”他一根手指抵在婁危下巴上,不敢用力,等到婁危順勢轉過頭之後,他啞口無言。

“什麽啊。”婁危反手從太陽穴摸到脖子,又折回去,在下頜骨那兒摸到一塊粗糙。

再擡眼看辛困,這小子早就退出去兩米遠,眼裏的紅盡數轉到臉上,丟死個人。

打開手機相機前置,那塊皮膚上一團小半個手掌大的漆印。

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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