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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FESSIONS on the ru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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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FESSIONS on the ruin

十小時前,摩洛哥。

卡薩布蘭卡,在西班牙語裏是“白色之家”的意思,天生浪漫的白色之城,擁有悠久的歷史和文化底蘊。壯麗的哈桑二世清真寺就建在大西洋之上,海浪日日夜夜不知疲倦地拍打著海濱長廊.

鈴木裏沙一路汽車轉飛機到達這裏,身體是疲憊的,而且心裏也不得放松。面對美妙的異域風景根本無心欣賞,只是找了個酒店附近的咖啡館簡單吃點東西,打算明天一早就轉機離開。

如今事情已經明朗,就是Isaac Kauffman因為追求不成從中作梗,雖然責任不在自己身上,但畢竟因自己而起。更何況在被孤立的時候,裏沙一定會回去與仙道並肩而戰。

她表情凝重,咬著嘴唇仔細地思考斟酌著。細長的手指不停地在筆記本電腦鍵盤上翻飛,時不時往嘴裏送一口食物。

禱告的時間一到,宣禮塔發出的召喚聲便環繞著城市上空,信教的民眾們紛紛停下手裏在忙的所有事情,拖了鞋子跪在小毯上向著統一的方向朝拜,口中念念有詞,姿態謙卑又虔誠,臉上都寫滿了莊嚴和凝重。一時間,整個城市裏每個角落幾乎都能聽到悠揚而又緩慢的誦經聲音。

人是不是都需要有一個信仰開辟一片潔凈的精神世界,來支持自己日覆一日地應對俗氣的、平庸的生活。這一年來,她看過太多旅途中的風景,忽然就被一種莫名的漂泊感擊中,有種漫無歸處的孤獨悄然爬上心頭。

那麽她的信仰應該是什麽。

她曾想要攻讀法律來為弱者鳴不平,但自己又沒有理想到可以完全脫離世俗。於是又選了金融專業,畢竟所有夢想的實現難免要有腳踏實地的一面。可是看了律所裏的案子,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兩個專業的結合,好像變成了為金融資本開脫的工具。這當然與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馳。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裏沙忽然想起了情人節時阿彰曾開玩笑說過的一句話。

“萬一有一天鈴木醬能在法律界闖出一片天地,我樂得退出娛樂圈來給大律師鞍前馬後捏肩捶腿。”

如今一語成讖。可是她自己還並沒有強大到真正能夠獨擋一面,他就如此意氣用事地要跟公司鬧個魚死網破……由於是他要求提前解約,違約金的事情根本繞不過去。目前找的幾個辯護角度她都不夠滿意,如果還要面對專業的精英律師團隊……她更覺得勝算渺茫。

可如果她連阿彰的這件事都搞不定,又有什麽臉面談理想。

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裏沙根本沒有註意到趁大家做禮拜時鬼鬼祟祟在四周活動的幾個可疑人物。

突然之間,從餐廳後廚傳來巨大的爆炸聲。可怕的火光和高溫的氣浪從後廚沖出來,瞬間震碎了墻壁和玻璃,火勢如同從地獄裂縫中湧出的巖漿那般瘋狂地向四周蔓延,吞噬了一切目光能見之物。

“趴下!”

在裏沙反應過來之前,就被一個人緊緊護在懷裏,但爆炸帶來的巨大沖擊力還是將他們從餐廳露臺推了出去,兩個人一齊撲倒在地上。數不清的碎片伴隨著氣浪飛過眼前,她趕緊閉上了雙眼,但還是感覺到它們呼嘯著擦過耳邊和頭頂。

幾秒之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可是滿口滿鼻都是爆炸產生的嗆人煙味和火藥的味道,就像吸了一噸粗糲的沙子到肺裏,難受得令她咳嗽不止。巨大的耳鳴聲回蕩在腦海裏,她幾乎失聰,而眼前更是幾乎一片血紅,什麽也看不清。

“HELP……”

裏沙求救的聲音虛弱,連自己也聽不到。她很想站起身來,奈何剛剛不知從何處沖過來護住她的人不知是昏過去了還是已經死了,壓在她身上一動不動,她在短短幾分鐘之內就感覺到了什麽是真正的絕望。

強迫自著己保持清醒,幾分鐘之後她的聽覺才恢覆,隱隱約約聽到了周圍傳來的尖叫聲和哭泣聲,中間還夾雜著各種語言的痛苦□□,她只能絕望地等待不知什麽時候才能來到的救援。

這是她第一次感覺自己離死神那麽近。而在她看到爆炸的瞬間想到的竟然是阿彰給她的消息:“我要跟公司解約了。如果你願意,我可以來你身邊嗎。哪怕是以朋友的方式,一起聊聊天、看看這個世界。”

有人說,在生死關頭出現在你腦海中的人,一定是你最在乎的人。

而自己竟然還沒有回覆他的消息,真是太糟糕了。

阿彰對不起。其實我是愛你的,只是我自己不夠勇敢,害怕受傷,所以一直以逃避的方式來反覆確認你對我的在乎。可是現在我後悔了,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不管是洛杉磯的海邊也好、還是非洲的草原也好,只要有你在身邊。

阿彰,我好害怕,我害怕自己帶著遺憾死去,我害怕就這麽死了,真心的話卻永遠也沒辦法再說給你聽。

如果現在有你在身邊,你會怎麽安慰我呢?你一定帶著你招牌的笑容,讓我堅強一點吧。所以我要活下去,有生之年,我一定要再見你一面。

過了很久才有救援人員趕到現場,久到裏沙都覺得整個身體失去了知覺。他們先是挪開了壓在他們身上的一大塊水泥墻板,然後才把他們分別擡上了救護車。

目光能及之處已經成了一片廢墟,原本是繁榮熱鬧的旅游區,現如今已經被爆炸完全摧毀。去醫院的路上,她看到看到荷槍實彈的軍人從一輛輛軍車上跳下來,整裝齊發,而從冒著黑煙的位置來看,發生的爆炸地方不止她所在的那家餐廳一處。多處道路受損嚴重,交通幾乎癱瘓,救護車一路都拉著警報才能勉強緩行。

而到了醫院,情況也沒有多好。從大廳到走廊都塞滿了各種受傷的人,他們袒露著觸目驚心的傷口,紅紅黑黑的燒傷和半凝結的血痂,甚至有些已經被蓋上了白布單推走。傷者的□□和家屬的哭泣都讓裏沙害怕極了。

“想哭的話,可以不用忍著。”給她做檢查的醫生會說英語,很溫柔地幫她擦掉了淚水,又遞來幾張紙巾。

“謝謝你,醫生。你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是爆炸,但我一直在這裏忙著,還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你很幸運!開放傷都在表皮,腿部有幾處被打入碎片;還有一些淺度灼傷,一會兒到外面請護士給你清創。最近你重點關註肺部的情況,另外要是有頭暈、咳嗽、耳鳴都很正常,不必太過驚慌,及時告訴護我們,我們會再做檢查。”

“謝謝。”

“多虧了保護你的那個人,顯然他受傷比較重,現在還在急救室。你一會兒可以過去看看情況。”

“……好。”

是的,多虧了那個救她的人。

於是裏沙拒絕了護士請她回病房的要求,直接坐在急救室的門口輸液,不眠不休地等待自己救命恩人的消息。

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她也只能就這麽呆坐著,等待醫生和死神的戰鬥。看著周圍慌亂和痛苦的人群,愈對比,就愈覺得自己幸運。事到如今顯然暫時沒有辦法回美國了,但相比起很多人來說,死裏逃生就是最大的幸運。

而現在回想起來,那個人喊她“趴下”的聲音,和整個人包裹住她的體型,應該是……

這個猜想終於在那個人被推出急救室時被驗證了。

Isaac Kauffman。

“你是病人的家屬嗎?”

“不,我是他……朋友。”即使不想再跟這個男人有任何瓜葛,裏沙也不得不承認,自己能在爆炸事件中撿回一條小命,還真是多虧了他。因此看著他尚在昏迷中未醒的臉龐,她做不到狠心地一走了之。

“好的小姐,他在爆炸中有些肺氣栓、內出血的情況,目前已經通過手術控制住了,等麻醉藥效過了就能醒過來。另外因為被倒塌的房屋壓到,他的右腿骨折、韌帶斷裂,目前這幾項等病人稍微恢覆了我們再考慮綜合的治療方案。”

“好的。”

“因為今天突發事件,我們條件有限,把你們安排在同一個病房可以嗎?你們也好互相有個照顧。”

“嗯。”

“那麽沒問題的話,請過來登記一下兩位的信息。”

護士把還在昏迷中的Isaac推到病房裏,交待了幾個註意事項之後就匆匆離開了,裏沙仔細地一一記下。然後坐在自己的病床邊上看著藥液一滴一滴落下來,又註入他的血管,心頭百味雜陳。

這個男人。唉。

不管之前再怎麽厭惡他,甚至連他為什麽會跟自己出現在同一間餐廳都是個問題,但她卻不得不承認,能在昨夜的事件裏撿回一條小命,確實多虧了他在千鈞一發之際的舍命相救。

她的手機和電腦都在爆炸中徹底損壞了,幸好病房裏有一臺電視,這成了她與外界目前唯一的連接。

裏沙找到遙控器,關了聲音仔細看著。能收到的頻道雖然不多,但無一例外都滾動播放著最新的新聞。雖然聽不懂阿拉伯語,但大概能猜到了報道的內容。

昨天晚上在卡薩布蘭卡發生了多起連環爆炸,懷疑是恐怖/襲擊,死傷上百人,國際社會紛紛譴責,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追捕嫌疑人。

不一會兒,黎明的第一縷陽光出現在地平線上,穿透玻璃窗正打在她的臉上。

充血的眼睛承受不了太強的光線,瞬間就要流下淚來,她本能地擡手去遮。

在廢墟裏的時候裏沙感受到絕望,而活下來之後,只覺得沐浴在燦爛陽光裏的自己獲得了新生。幸好啊,一切還有明天。

即使生活艱難,且不總是能遂人意,但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她的左手肘支在曲起的膝蓋上,側身對著窗戶,被陽光在周身鍍了一圈金黃色的光暈。雖然整個人在陰影裏並不能看清表情,但這個唯美的剪影美好又神聖,她自成一派的寧靜氣場,將坍塌紛亂的外界隔絕開來。

“我想我看見了天使。”

Isaac的聲音嘶啞,說話也很困難,但裏沙還是聽清了這一句。

“歡迎回到人間,我是Lisa。”

“我知道,我只是想跟你開個玩笑。”

“你多休息一會兒才有利於康覆。”Lisa帶著一身包紮勉強走到他的病床邊,檢查藥液各種情況。

“不,我很高興……你看起來平安無事。”與他被白色繃帶五花大綁動都動不了造型相比,她確實好太多了。

“你跟蹤我到了卡薩布蘭卡?”

“那你看我現在這樣……可以抵消這個過錯了嗎?”他並沒有打算否認這一點。

“……謝謝你救了我。”

“別跟我說這些客氣的話,這樣會讓我感覺離你很遠。”

“本來也沒有多近。”她皺著眉,小聲嘟囔了一句。

Isaac不僅聽到了,還笑出了聲。只是他的聲音就像從個哪個廢棄地下室翻出來的落滿灰塵的舊風琴一樣,沙啞又破敗,而且每發出一個音節,都會牽扯他的肺部和喉嚨傳來火燒一般的巨痛。

“你啊……怎麽能這麽冷酷,但又這麽討人喜歡。”

依然是如舞會上那樣清亮的眸子,這麽冷酷卻美麗。

“像你這樣心地善良的女孩……如果我用這一身傷病來威脅你,你就會為我留下對不對?”

“你……!”

“別生氣嘛,我只是想想而已。”話音剛落Isaac就劇烈地咳嗽起來,一並牽動著手上的針頭錯了位,血液瞬間就回了一段到輸液管裏。

“拜托請閉嘴安靜地休息一下不行嗎?你看又得麻煩護士多跑一趟。”裏沙有點生氣地教訓他,不得不起身按響床頭的呼叫鈴,卻不願再搭理他。

Isaac對天發誓,這次自己真的只是說說而已。但他也樂得用語言戲弄她,至少現在她看他的表情不再是厭惡和憎恨,甚至可以說是有點擔心他,這真是一個巨大的進展。

他再次確定自己是瘋了。即使今天這樣全身不能動彈、五臟六腑都創巨痛深,但他卻好像並不後悔以身為盾救了她。

Lisa令他變得不像自己,但他更喜歡這個新生的自己。

多美好啊,他偏過頭看著窗外初升的朝陽,真希望這一天永不結束。

——————————————

掛掉電話之後,仙道的頭腦內一片空白,他幾乎是憑借著肌肉記憶在網上搜尋著摩洛哥相關的消息。

果然,這條突發新聞幾乎占據了所有媒體的頭條位置,而且都是用醒目加粗的字體撰寫標題,內容觸目驚心。

摩洛哥卡薩布蘭卡市中心和旅游區連續發生5起恐/襲事件,外國使領事館、餐廳、俱樂部、商場等地相繼遭到襲擊,目前已有上百人受傷,其中多數是無辜的百姓和外國旅游者。經過初步調查,事件由14名恐怖/分子組成團夥實施襲擊,13人死亡,1人已經被抓捕。

看著燒成焦黑一片狼藉的餐廳照片和在新聞中不斷上漲的傷亡人數,他反覆播打著裏沙的電話,聽筒裏卻只重覆傳來機械的女聲,沒有人接聽。不祥的感覺如黑雲壓頂,令仙道的心逐漸沈到了谷底。小小的手機此時竟像有千鈞的重量,他幾乎要拿不穩了。

“仙道前輩,我在網上發起了尋找Lisa的貼子,你也一起來轉發呀,能被多一個人看到,就多一分希望!”是來自相田彥一的消息。

他點開了消息裏的鏈接。

貼子的內容簡單且直接,一位名叫鈴木裏沙的女孩在摩洛哥暴/恐事件中失聯,請求大家幫忙尋找,然後貼了幾張她的照片。

但真正令仙道彰感到動容的是評論轉發區的一連串名字。

相田彌生:請大家幫忙轉發尋找裏沙,求求了!我最好的朋友,一定要平安無事呀!

Howard:尋找我的老同學和好朋友,鈴木裏沙。上帝保佑!

Lucas:與她相識在巴黎,很開朗美好的女孩。如果你能看到,請伸出援手!

Kenya: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塞倫蓋蒂的獵豹保護中心,真誠且友善的夥伴,在事發前一天出發去了卡薩布蘭卡,希望她沒事。

他們來自世界各地,膚色和語言各異,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認識裏沙。他們積極地轉發呼籲,真誠地幫忙傳遞著一份希望和愛。而從他們的話語裏,仙道一點點用碎片拼湊起了他不在身邊時,並不了解的裏沙的生活。

看完之後他特意點開了Kenya的頭像發了一條私密消息:“你好,我是仙道彰,我打算立刻前往摩洛哥尋找鈴木裏沙。如果你能告訴我任何關於她的信息,請立刻與我聯系,謝謝。”

那邊回覆得很快,“你就是Sendoh Akira?我想,我聽過你的名字。”

“她提起過我?”

“不止如此,我能看得出來她很在乎你。如果我能預知不幸,那麽我絕對不會讓她在那個清晨離開。”

“她為什麽突然離開?她要去哪裏?”

“我不知道!天都沒亮的時候我聽到院子裏面有聲音,沒想到是她要走。很奇怪的,前一天她看起來一切都很正常,但臨走前她甚至沒有跟我告別,只是告訴我說她要回LA。”

仙道彰的心猛地像被揪了一下,她突然回來是為了自己嗎?

“不過,就在她離開後不久,另一個在基地的人也匆忙離開了,Isaac Kauffman。他說是去找Lisa,讓我別擔心。營地裏有人聽到他們在走之前的晚上大吵過一架,可是現在他的電話也打不通了,我們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我正在跟他的公司那邊取得聯系。”

Isaac Kauffman。仙道認真地看了幾遍這個名字,標準的猶太裔姓氏。雖說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但他卻不可控制地想起了Joanna說的那個“白人精英”。

“對了,她走得非常匆忙,我在整理房間的時候看到她寫了三張明信片,都是給你的。稍後我會把它們寄過去。”

“謝謝你Kenya,我不能再在這裏徒勞地焦慮下去了,必須立刻動身到卡薩布蘭卡去。”

“好的,也請你務必註意安全。我在那邊有一些朋友,或許能給你提供一些幫助。”

“BTW,她每天在塞倫蓋地的草原看日落的時候,向著曠野呼喊過你的名字。希望你能不辜負她的惦記。”

日落。是裏沙發在網上的那張照片嗎,仙道勉力擠出一絲艱難的微笑。原來你心裏仍有我,真好。

“謝謝你Kenya,保持聯系。”

“祝你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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