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7 章

關燈
第 97 章

醫生給江瑷提示的時候註意到了後方的江明達,護士幫著解釋:“是家屬,也是下一個。浪漫吧?”

一對同時來做檢查的太稀罕,醫生忍不住跟著開玩笑:“這算好的,只是湊一塊來做檢查。我老公說他們科室,兒子喝到胃穿孔還沒出院,爸爸就來接班了,婆媳兩個氣得直哭。我老公說他們管這叫病床世襲制。”

江瑷躺下來以後生出的那點緊張,被這個世襲制給逗散了。江明達蹲在那牽著她的手,一直盯著她掀起了衣服的肚子,因為醫生在彎腰拿耦合劑,他偷偷拿手蓋住。

醫生的手靠近,他才挪開,但始終緊張兮兮地盯著那兒。

江瑷溫溫柔柔地勸他:“開著空調呢,不冷。”

“嗯。”

醫生專心掃描腹部,江明達眉眼用力,擔憂地盯著皮膚的下陷程度。

江瑷不得不再次安慰他:“不痛的。”

醫生切換了掃描位置,扭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應該把你排前面,做一次就知道了。”

她轉回頭,報了一串醫學術語,護士忙著在電腦那敲打。

江明達聽不懂,註意力又轉移到了那裏,試圖從她們說話的語氣裏分辨病情。

江瑷回握一下他,等他看過來,就笑著朝他搖頭,小聲說:“沒事。”

醫生突然重重地吸了一口氣,迅速起身走到簾子那一側。

江明達慌得跪下了,焦急地問:“怎麽回事,她怎麽了?”

江瑷比他淡定,拽他的手,讓他起來。江明達紅著眼看她,江瑷忘了自己還戴著口罩,朝他笑,試圖安慰。

醫生擤完鼻涕,走回來,見118號雙手緊扣著做檢查的117,知道這是誤會了,連忙尷尬地解釋:“不好意思,陽康後遺癥,突然就飈鼻水。不用這麽緊張,暫時沒看到什麽問題。”

檢查結束,醫生抽了幾張紙放在江瑷腹部,提醒她:“可以了。”

江明達搶先拿了,仔仔細細地幫她擦幹凈,用手捂了捂發涼的肚子,再幫她把衣擺整理好。

江瑷下床,他利索地躺上去。

“下來一點。”

江明達忙著看遠處的護士,沒聽見。江瑷接了單子,遠程提醒他:“躺下來一點。”

他往下挪了挪,眼睛不離她。

江瑷繞到這邊來,把單子遞給他。

超聲所見的內容有好大一頁,他看得心慌,目光閃爍間,逮到了一排的關鍵詞:正常,下面的超聲提示有“未見明顯異常”。

他欣喜,但仍有疑問:“怎麽你也檢查膽子了?還有這個脾……胰臟。”

醫生代答了:“都在一塊,沒明顯癥狀,就都要看,醫師給你開的是肝膽胰脾。一會再看單子,轉過來一點。”

江明達乖乖地往這邊側身。

醫生忍不住,又吸鼻子,這一次沒人慌,專心聽她報數給護士聽。

等江明達拿到單子,兩個腦袋擠一塊看,一齊傻眼。肝哥一切正常,膽哥的肝有問題,超聲提示第一項:脂肪肝(輕-中度)。

江瑷反省:“看來我對它倆的位置理解有誤。”

江明達對這個檢查結果很滿意,他晃了晃檢查單,高興地說:“我脂肪肝,你沒事,還能吃點麻辣。”

說話這會,兩人正好經過衛生間。她毫無征兆地推了他一把,再跟進來。

“怎麽了?要上……”

她卡了個視線死角快速啵了他一口,然後把單子往他身上一拍,頭也不回地進女間了,留下江明達抱著檢查單,停在原地傻樂。

我圓哥真man!

醫生對照檢查單,再次問了疼痛環境和位置,對江瑷的診斷是“吃太多了吧”。江瑷無力反駁,還真是,因為吃飯時被那視頻惡心到,她吃了一盤麻辣熟食補償自己。上一次感覺有點不舒服,是因為他從揚德回來,給她帶了一大袋塔斯汀。鳳梨板燒漢堡和魚香肉絲漢堡都特別對她的中國胃,一口氣幹完兩個,再跟他逗趣,可不就會笑得“膽子”痛。

江明達在醫生的用力按壓下,下意識地吸氣。

“很痛嗎?”

“不怎麽痛,有一點兒不舒服的感覺。”

醫生結合血常規和影像結果,診斷他是輕度脂肪肝,給了些飲食作息建議,然後收工準備下班。

江瑷追著問:“不用吃藥嗎?”

醫生楞了一下,說:“有特殊情況嗎?這個一般可以自行恢覆,吃藥有副作用,可以不吃藥。”

“噢,好的,謝謝。”

她沒疑問了,江明達有,追著醫生問:“那能那個嗎?就那個。”

“哪個?禁忌就剛才說的那些:少抽煙,不喝酒,註意飲食。”

江明達著急啊,剛要挑破了說,被江瑷一把拽住,拉了出去。

江明達試圖抗爭:“這個事很重要啊!還是問清楚吧。”

“要不要給你掛個生殖或泌尿科?”

“噗嗤!”醫生在後面笑。

江明達消停了,老老實實揣著單子找車去。

醫院各個科室都在支援新冠治療,到了這下班時候,這一層門診只有寥寥無幾的病人和醫護,江明達仍然選擇了走安全通道下去,特意到小樹林全身消毒再回車上。

“我們去溜一圈,看哪有東西吃。”

“不要,不安全,早點回去。”

他重回狀態,那就由他開車,她往後座一倒,臥鋪就位。

“我三伯不知道搭錯哪根神經,拿我沒用這車拉遺體搞事情,關他屁事啊!”

“你怎麽找的靈車,不是說什麽都火爆到要搶嗎?”

“那也不能耽誤你躺,凡事總有辦法的。”

江瑷摘了口罩,笑了兩聲,無所謂地說:“江明達,我不在意那些,讓我睡棺材板都沒問題。不過,你能這樣考慮,很讚。”

“你真不怕那……忌諱?”

“真的,死人比活人乖多了。”

這總結多少有點驚悚!

江明達驚詫過後,老實承認:“讓我看一眼,我不怕,要我挨著,有點慌。除非是自己的至親。”

“嗯。”她沒有借機奚落或者自得,只說,“我不怕這些,不怕蛇鼠,我只怕軟糯糯的蟲子,就青菜裏那些。”

怕小不怕大,挺特別的。

江明達沮喪地嘆了一聲,認真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就我……最近都是你在做飯,這跟你的那……理想背離,抱歉,年底事太多了。這當口,找不到保姆。”

“以前確實想躺到天荒地老。人生在世,得到一樣,就要付出一樣。躺著的時候,每天吃點兒垃圾食品,混一天是一天。現在呢,勞動一下,收獲很多不一樣的東西,得到充實,並不虧!江明達,你不要把自己的姿態放得太低,我這個人,盡量講道理、講公平。嘿嘿,我是說,在我樂意的範圍內。”

“我希望你無憂無慮的,是我沒有做好。”

“江明達,後天一起過生日吧?”

“欸?”

“今年你沒有過生日,對不對?”

“嗯。”

身邊沒有她,過生日沒有一點意思,他以人在外地為借口,推了所有應酬。

“你悄悄在為我準備生日會,對不對?”

“你怎麽知道,麗妹子告訴你的嗎?”

“我有眼睛,會看。我想提前過完,就後天吧。”

任何事都瞞不過她啊!

“那個,有些東西還沒準備好,能不能再晚幾天?”

“像過生日這種事,不用準備也能過得很好,提前做準備,容易落入俗套。”

“啊?那你打算怎麽過,你想邀請哪些人來,你說,我去接。”

“這情況,不聚為好,就喊嫻麗他們,還有夏夏。”

這些都是陽康,安全。

“迅哥他們呢?”

“不要搭理他。哼!”

妹妹很生氣,迅哥很危險。江明達希望能和江迅達成牢固的哥倆好、郎舅好,於是悄悄替他試探一下軍情:“怎麽了?”

“這賤人又往小護士那兒湊!”

“就衛生院那妹子?我覺得還不如楊……嫂子呢。”

“初戀嘛,哪怕長成了麻瓜,那也是他心頭最芬芳的綠茶花。”

觸及敏感話題,江明達適時地閉了嘴——哥,不是不幫你,老弟自己都要搭進去了。

果然,致命一擊來了。

“阮妍琪有沒有再聯系你?”

江明達緊張得要命。

江瑷看著斜上方的車外景,感覺到車速的下降,於是提醒他:“就隨便問問,開車不要走神。”

“嗯。她找了幾次,不是……我是說我拉黑了她,她用別的手機打過電話,我都是直接掛斷。”

“她可能真的生病了,或者是生活比較困難。前幾天,她到過樓下,目測瘦了十七八斤,腿細成了桿桿,臉頰凹陷了。抱歉,因為不想提起,就沒告訴你。”

“沒事沒事,不用說,我一點都不想見。”

只要您老人家不暴起,那凡事都不要緊。

“如果她真的陷入絕境,你……”

“跟我沒關系啊,又不是我害的,要是在路邊擺個碗跪著,心情好的話,我會丟一個硬幣,心情不好那就繞路走。”

“我不是逼你立誓或者什麽的,我認為一切都可以談。倘若你有些什麽別的想法,我們可以坦誠地溝通。成的,那成,不行的,那一……”

江明達的腦子裏突然蹦出一個可怕的詞語:一拍兩散。

那就要命了,所以他粗聲粗氣地搶話:“那一定是我哪裏不對。”

“哈哈。你怎麽這麽乖了?他們說你以前在女朋友面前拽得二五八一樣,很大男子主義啊!”

他尬笑兩聲,胡亂解釋:“年輕不穩重,沒用心,就隨便湊合。”

“你爸是大男子主義吧?”

“有點。呃……那一代的男人都有點。”

“嗯。江自成算是很嚴重的那種,杜婉慧是個戀愛腦,滿心滿眼都是他。她像個奴隸一樣,從言行到意志,完全服從,應該說是盲從。哪怕江自成肆無忌憚地傷害她,讓她毫無尊嚴。”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那樣。”

“你也不能這樣,江明達,平等啊!我要的平等:你,我,我們之間,心是自由的,思想是自由的,言論是自由的,行動是自由的,就是真正的平等。”

他沈默著,她往細裏說:“比如將來某一天,你移情別戀了,可以遵從自己的內心,把真實的感受告訴我,我們和平地處理這件事。”

他越聽越心慌,焦急地說:“不會的。小瑷,我挨挨愛愛……”

“你愛我!”

“對。我我我……我……”

“我”越來越大聲,但就是“愛”不出來。江明達急出一手心的汗,怕影響開車,抓緊找機會在褲子上蹭掉了。

“我知道的。江明達,愛不用大聲喊出來,我會用眼睛看,用心感受。你別怕我會像你爸那樣生病離去,我好著呢。”

“嗯。”

這一聲哽咽,讓人動容。她好心情地哼唱了一句,突然大聲說:“江明達,我得承認,我嫉妒過阮妍琪,兩次。”

“對不起!”

從前是他瞎,後來是他蠢。江明達越想越懊悔,停好車,扭頭再次重申:“對不起,是我做得不好。”

她翻坐起來,正視他,笑盈盈地說:“我原諒你了。”

他如釋重負,正要高興呢,她盯著他摸煙的手,不緊不慢地說:“你的肝,有我預定的一半,所以……哼!”

煙落了地,江明達不敢撿,老老實實認錯:“沒想抽,就這手不懂事,老是習慣性地去摸。你放心,我一天只抽幾根,都是細的。”

她擡手,身體配合前傾,用食指點點他下巴,說:“你改我也改,我們健康一點,長壽一點。”

“好!”

他將手撐在副駕座椅上,讓上半身盡量往後伸,成功和她的唇會合,蓋戳,達成約定。

從前,他們滿身瘡痍、一無所有,從此,他們成了彼此的退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