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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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二章：
很快，宋初宴便睡著了。
傅淵合衣陪他窩在榻上，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足夠信賴自己，攥著他的手蜷縮在自己身邊，乖順得像貓兒，毫無防備的樣子。
像極了……多年前的雪夜裏，他也是這樣的貼著他。
只不過這一次，沒有絕望，沒有寒冷，沒有無盡的黑暗與危險。
他只覺得安穩美好到不真實。
他擡手撥開他臉上的碎發，拇指緩緩後移，不自覺地摸了摸他的耳朵。
一如既往的柔軟溫暖，只是，不怎明顯的疤痕袒露在外，總教他想起很久遠的事情。他目光變得飄忽，卻也格外柔和。
極少人知道，他這裏有道疤。當然，也沒幾個人知道，這疤從哪兒來的。
那是他六歲的時候吧？他還在宮裏時，被人從身後推下秋千留下的。
秋千落在禦花園，前有一叢月季。
他命大，被推得飛出去之後掉落月季叢，尖刺只紮穿了他的耳朵。
人人都道，晉國公府世子個性張揚，右耳上時常戴著一只耳骨夾，策馬揚鞭、招搖過市，卻不知這耳夾背後掩蓋著什麽。
這是宮內被禁提的事情之一，就像他當年誤闖冷宮受驚嚇大病一場一樣。他們只聽聞過結果，不知經過。所以他們不知道。
包括晉國公府的人，也全部都被瞞著，瞞了很多年。
如若不是酴醾山上，他覺得自己快死了，迷迷糊糊與他人說起，他也只當他是個性使然，沒有內情。
他一直記得，酴醾山上他瀕死的時候說過的話，他說……
“我覺得我不成了，傅淵，你把我放下罷。我看這裏的松木長得不錯，想來也算是塊風水寶地，你把我埋了，就埋這裏就行。”
宋初宴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了，看著旁邊的松木，“我看它長得最差，應該欺壓不了我，要是我埋下去，大約也能給予它一些養分，就當互相成就嘛！”
“你得活著，你一定要活著，咱們倆死一個就行了。不行我把手給你吃，肉割了給你，衣裳也給你穿，反正我用不了了，人死了我也不覺得疼。”
“不過，你別打我臉的主意，我的臉你不能動，下輩子興許還能用。”
“不動，”傅淵濕著眼眶說：“你也不會死。”
他卻像早早預知了自己的結局，笑了笑，坦然道：“人活著都那點兒事，生與死，也是總得經歷的過程嘛，早晚都一樣。”
“傅淵，我們也算過命的交情了。”
後來他的氣息越來越弱，腦袋耷拉在他肩頭，嘗試了幾次實在擡不起來，索性放棄了。他小聲交代說：“你記得啊，一定要記得，盡量給我埋漂亮一點，墳包……最好堆圓一些。不過……我看你也沒多少力氣了，省點也好，隨便埋一埋我也不怪你。總之沒有我拖累你，你走得也輕便一些……”
“我沒有別的東西了，身上這把弓，留給你。我這鏈子也跟著我很久了，你一並拿去。路上總得需要銀錢的，能換口吃的也算是我能做的最後的好事了，就當抵償一下我的罪過。”
傅淵說：“你沒有，我不要你抵償，我要你活著。”
他卻不說話了。
很久，“傅淵，我死了你會不會想起我？”
傅淵說：“你不會死。”
他閉著眼睛，“忘了也好。”
他喃喃道：“我希望你記得，現在除了你，我想不起來誰能記得我了。往後，你要能來這裏看看我，我心裏感激。要嫌路途遙遠，就近給我燒點紙，我也感激……要是，要是……”
“要是你忘了，便只當一個夢吧，我做鬼不會找你的。”
“可是你得活著，你必須得活著，活著走出去……”
他總是這樣，一副不會為別人考慮的樣子，卻做著為別人鋪路的事。即便奄奄一息了，也要盡他所能為別人打算。
他也根本不會考慮他救的人值不值得他救、會不會顧念他一分。
大概這就是他宋昱，生來坦蕩，遇死也坦然。
大概，也只有他是宋昱。
“重新戴上吧……”
混混沌沌間，宋初宴聽到耳邊有人輕輕地說了這麽一句。
然後，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感覺到額頭被輕輕一點，絲絲冰涼落入手心。
宋初宴啟開眼皮看了一眼，只捕捉到一點零星的微光。他聽他說：“我喜歡你戴著的樣子。”
他便下意識地把手攥緊了一些，摟住身邊人的腰往他頸窩裏蹭了蹭。
淩晨，窗外開始下起了雨，細雨搓磨，到淅淅瀝瀝。
宋初宴倒一夜安眠。等他醒來的時候傅淵已經走了，床榻餘溫不在，只留著幾道褶皺。
染霜已經在準備早膳，時不時有細碎的腳步聲傳來，混合著低語聲。宋初宴走出去，見外頭還下著，詢了時辰。
染霜放下手頭上的事，笑瞇瞇道：“公爺，辰時三刻。”
宋初宴楞了一下，“我不是讓你叫我的嗎？”
“今日不上早朝，聖上走時吩咐叫您多睡會兒。”染霜說著，叫侯在外頭婢女們進去，道：“廚房煮了醒神茶，剛送過來的，奴婢想著世子難得好眠，便也不忍心攪您好夢，就先溫著了。世子且隨奴婢進去洗漱著，早膳馬上布好。”
宋初宴張了張口本想說什麽，轉見院內有條不紊，染霜春風滿面，便放棄了。
轉頭進了內室。
也就這時候，才註意到不知何時耳朵上多了個東西。
他擡手摸了一下，冰涼的觸感，柔軟光滑甚是輕巧，樣式卻不似自己先前的那副。他方才知道夜裏不是幻聽，也不是夢。
耳骨夾，是傅淵後來給他戴上的。
用過早膳，宋初宴去了戶部。正巧上官穹也在。
要說任職都頭一日，他就要去拜見這位尚書大人的，奈何當日人在上陽宮，又因為一些事情絆住了，宋初宴便只到戶政司。
戶部掌天下錢糧，內設四司門，十二庫。其中戶政司為總領，綜合各路稅種、人口管理等。下有支度司，主掌錢糧數目校對、官員俸祿、賞罰等。庫藏司負責市舶、錢幣鑄造、土地賦稅、鹽稅茶稅具體事務。而漕運司，則是後來北進之後改制獨立出來的，負責漕運錢糧、軍糧儲備運輸等。
宋初宴為戶政典司，掌管的是四司門之首——戶政司的賬目明細。也就是說，四司門中所有的賬本，經過校對之後，都要在他手裏過一遍，由他登記，確無遺漏保管入庫。
通俗來說，就是一個管帳本的。
上官穹進戶部幾十年了，能到這位置上人自然不傻，當然知道他到這裏究竟是為什麽，即便心裏也懷疑如他這般的人能不能捋明白賬目，可到底人再年輕也是公爵，又是聖上欽點，不管從哪方面都是他吃罪不起的人物，他自是得客客氣氣供著。
問了幾句諸如是否熟悉過各司運轉、是否去各處轉過、可還適應之類的話。
宋初宴應說：“都好。”
上官穹便笑著道：“典司一職平日也清閑，倒是跟著戶政司，免不了得與各部交到。不過這對公爺來說不是難事，畢竟六部上下與公爺面熟相識的也不少，日後打起交到來總是要顧念幾分情面的。總之在這裏，公爺只管放手去做，遇著賬目有疑問的直接找我就行。”
宋初宴頷首：“尚書大人客氣。”
“應該的，”上官穹道：“這樣，您且忙去，我這頭還有些事情要到禮部一趟。”
宋初宴執了禮，“大人慢走。”
上官穹笑了笑，轉頭便出去了。
宋初宴案上堆如山高，他坐下之後隨手拿起翻了幾頁，轉頭……
隔著一道窄窗正好看見上官穹自廊下穿過，腳步加快的同時也低聲吩咐著下屬，宋初宴便往後靠了下去，盯著案上的賬目……
“照大人吩咐，送去的都是支度司校對過的凈本子，單是俸祿這一項就三十二冊，夠看上幾日。”那人道：“還有一些關於地稅的，不過不多。漕運上的月底才遞過來，各地稅務的冊子尚沒匯總出來，鹽務方面的也還都截止到上月，按照慣例中旬清賬，庫藏司那邊得一陣兒呢。”
“能送的都送去，”上官穹道：“戶政司總領戶部各司，你挑著撿著往人眼前遞算這麽回事？”
那人道：“可是鹽鐵漕運方面他懂嗎？這些先不說了，地稅、商稅涉及方方面面，等他摸索出來……”
“懂不懂是他的事情，送不送是你的事情。”上官穹側眸道：“此地無銀的事，我不做，我也不許你們做。”
那人被截了話，片刻低了低頭：“屬下明白了。”
很快，宋初宴案上又多了一座山。
宋初宴看著這一個個進進出出，將賬本搬進來，最後低著頭客氣道一句“公爺請”，然後轉身退去……竟是只有嘆氣的份。
也不知過了過久，段文星來了，身後還跟著虎賁營一員副將，隔著一道窄窗見宋初宴紮在一堆賬本之間，唇角一挑，“還當公爺大義滅親，換的什麽好差事呢……就這？”
宋初宴擡眸，二人擡步邁進，一身鱗甲，倒是威風凜然。
宋初宴掃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渾不在意似的繼續翻著賬本，“將軍到訪戶政司，就為了過來奚落幾句，不值得吧？”
“是不值得，”段文星笑了笑，反而像是想起來什麽，道：“記得之前，你瞧上了南郊一塊地，想問先帝討要做跑馬用？”
宋初宴的手微微一頓，“嗯？”
“巧，”段文星往前了一步站定，居高臨下道：“虎賁營場地小了，手底下幾個嚷嚷了許多天，我覺得南郊那地兒確實不錯，公爺覺得，換南郊如何？”
宋初宴隱約嗅到了幾分炫耀的意味，就像自己一直得不到的、且以後也用不著的，忽然變成了即將納入別人囊中的，那種得意的感覺。
他便慢慢地擡起頭來，看了段文星一陣……
“挺好，”宋初宴道。
段文星笑了笑，擡手示意副將，“是吧，我也覺著不錯。僻靜、敞亮，地勢也不錯，日常訓練再合適不過。”
副將將手裏的一紮東西呈遞過來，段文星單手一握，在宋初宴案上磕了磕，“所以我這不是過來了。”
宋初宴掃了一眼，都是需要過戶部的文書，大約是只等最後一道了。
也難怪他得意。宋初宴平淡地移開目光，繼續翻閱手裏的賬本了，“恭喜了。”
段文星收起，直身，“辦好了請你看看？”
宋初宴：“那倒不必。”
“怎麽？”段文星道：“還不肯賞臉，我虎賁營不配了？”
“不，”宋初宴淡淡道：“你虎賁營自然配，只是我……忙啊。”
他說這，擡眼示意了一下案上的賬冊，又漫不經心地將手裏的放置在最高層，朝上敲了敲，“喏，賬目看得人眼暈。將軍與馬交道的自然是不懂戶部的難，就說這商稅一項就夠我捋些日子的。雖說數目不多，可要捋不清就是罪過。我這剛上來，不得先弄弄清楚，你說是不是？”
段文星順著他的食指點到的方向看去，見是他段氏茶莊，先是皺了下眉頭，而隨著宋初宴指向越來越明晰，他的臉色就變了……
暴雨連天的下了些時日，多地江河水位猛漲，各地的抗洪奏報一封跟著一封送往上陽宮。防汛、洩洪、安置……災情時有發生，奏報一到，懷安就得逐一處理。
傅淵已經連續多日不眠不休，卞安跟著腳不沾地，人也瘦了一圈。
宋初宴將花生糖給他，他感動的差點兒哭出來，“還是公爺好，您這幾日不來，奴覺都睡不好了。”
宋初宴左右打量他一番，眼下烏青，確實是熬了。
他問：“聖上呢？”
“在裏頭，”卞安小心地藏起花生糖，壓低聲音道：“禹州防洪不力，早期修築堤防敷衍了事，汛前又懈怠也不曾沿河巡視，山洪爆發死了不少人，當事的唯恐擔責瞞報了，聖上震怒，巡防官持令出城之後，就召了幾名郎官在裏頭議事，人也才剛走。”
“禹州早年發生過一次山洪，之後平靜好多年了，工部統一加築河堤，想必他以為沒事吧？”宋初宴看了看天，已然是不早，他道：“可用膳了？”
“不曾，”卞安道：“聖上等著您呢！”
宋初宴輕點下頜，也沒問他怎麽知道自己今夜會來，直接提步進去了。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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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荒年”,灌溉營養液 +1
讀者“桃花梨”,灌溉營養液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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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鞠躬77777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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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宋初宴便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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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這一次，沒有絕望，沒有寒冷，沒有無盡的黑暗與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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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六歲的時候吧？他還在宮裏時，被人從身後推下秋千留下的。
秋千落在禦花園，前有一叢月季。
他命大，被推得飛出去之後掉落月季叢，尖刺只紮穿了他的耳朵。
人人都道，晉國公府世子個性張揚，右耳上時常戴著一只耳骨夾，策馬揚鞭、招搖過市，卻不知這耳夾背後掩蓋著什麽。
這是宮內被禁提的事情之一，就像他當年誤闖冷宮受驚嚇大病一場一樣。他們只聽聞過結果，不知經過。所以他們不知道。
包括晉國公府的人，也全部都被瞞著，瞞了很多年。
如若不是酴醾山上，他覺得自己快死了，迷迷糊糊與他人說起，他也只當他是個性使然，沒有內情。
他一直記得，酴醾山上他瀕死的時候說過的話，他說……
“我覺得我不成了，傅淵，你把我放下罷。我看這裏的松木長得不錯，想來也算是塊風水寶地，你把我埋了，就埋這裏就行。”
宋初宴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了，看著旁邊的松木，“我看它長得最差，應該欺壓不了我，要是我埋下去，大約也能給予它一些養分，就當互相成就嘛！”
“你得活著，你一定要活著，咱們倆死一個就行了。不行我把手給你吃，肉割了給你，衣裳也給你穿，反正我用不了了，人死了我也不覺得疼。”
“不過，你別打我臉的主意，我的臉你不能動，下輩子興許還能用。”
“不動，”傅淵濕著眼眶說：“你也不會死。”
他卻像早早預知了自己的結局，笑了笑，坦然道：“人活著都那點兒事，生與死，也是總得經歷的過程嘛，早晚都一樣。”
“傅淵，我們也算過命的交情了。”
後來他的氣息越來越弱，腦袋耷拉在他肩頭，嘗試了幾次實在擡不起來，索性放棄了。他小聲交代說：“你記得啊，一定要記得，盡量給我埋漂亮一點，墳包……最好堆圓一些。不過……我看你也沒多少力氣了，省點也好，隨便埋一埋我也不怪你。總之沒有我拖累你，你走得也輕便一些……”
“我沒有別的東西了，身上這把弓，留給你。我這鏈子也跟著我很久了，你一並拿去。路上總得需要銀錢的，能換口吃的也算是我能做的最後的好事了，就當抵償一下我的罪過。”
傅淵說：“你沒有，我不要你抵償，我要你活著。”
他卻不說話了。
很久，“傅淵，我死了你會不會想起我？”
傅淵說：“你不會死。”
他閉著眼睛，“忘了也好。”
他喃喃道：“我希望你記得，現在除了你，我想不起來誰能記得我了。往後，你要能來這裏看看我，我心裏感激。要嫌路途遙遠，就近給我燒點紙，我也感激……要是，要是……”
“要是你忘了，便只當一個夢吧，我做鬼不會找你的。”
“可是你得活著，你必須得活著，活著走出去……”
他總是這樣，一副不會為別人考慮的樣子，卻做著為別人鋪路的事。即便奄奄一息了，也要盡他所能為別人打算。
他也根本不會考慮他救的人值不值得他救、會不會顧念他一分。
大概這就是他宋昱，生來坦蕩，遇死也坦然。
大概，也只有他是宋昱。
“重新戴上吧……”
混混沌沌間，宋初宴聽到耳邊有人輕輕地說了這麽一句。
然後，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感覺到額頭被輕輕一點，絲絲冰涼落入手心。
宋初宴啟開眼皮看了一眼，只捕捉到一點零星的微光。他聽他說：“我喜歡你戴著的樣子。”
他便下意識地把手攥緊了一些，摟住身邊人的腰往他頸窩裏蹭了蹭。
淩晨，窗外開始下起了雨，細雨搓磨，到淅淅瀝瀝。
宋初宴倒一夜安眠。等他醒來的時候傅淵已經走了，床榻餘溫不在，只留著幾道褶皺。
染霜已經在準備早膳，時不時有細碎的腳步聲傳來，混合著低語聲。宋初宴走出去，見外頭還下著，詢了時辰。
染霜放下手頭上的事，笑瞇瞇道：“公爺，辰時三刻。”
宋初宴楞了一下，“我不是讓你叫我的嗎？”
“今日不上早朝，聖上走時吩咐叫您多睡會兒。”染霜說著，叫侯在外頭婢女們進去，道：“廚房煮了醒神茶，剛送過來的，奴婢想著世子難得好眠，便也不忍心攪您好夢，就先溫著了。世子且隨奴婢進去洗漱著，早膳馬上布好。”
宋初宴張了張口本想說什麽，轉見院內有條不紊，染霜春風滿面，便放棄了。
轉頭進了內室。
也就這時候，才註意到不知何時耳朵上多了個東西。
他擡手摸了一下，冰涼的觸感，柔軟光滑甚是輕巧，樣式卻不似自己先前的那副。他方才知道夜裏不是幻聽，也不是夢。
耳骨夾，是傅淵後來給他戴上的。
用過早膳，宋初宴去了戶部。正巧上官穹也在。
要說任職都頭一日，他就要去拜見這位尚書大人的，奈何當日人在上陽宮，又因為一些事情絆住了，宋初宴便只到戶政司。
戶部掌天下錢糧，內設四司門，十二庫。其中戶政司為總領，綜合各路稅種、人口管理等。下有支度司，主掌錢糧數目校對、官員俸祿、賞罰等。庫藏司負責市舶、錢幣鑄造、土地賦稅、鹽稅茶稅具體事務。而漕運司，則是後來北進之後改制獨立出來的，負責漕運錢糧、軍糧儲備運輸等。
宋初宴為戶政典司，掌管的是四司門之首——戶政司的賬目明細。也就是說，四司門中所有的賬本，經過校對之後，都要在他手裏過一遍，由他登記，確無遺漏保管入庫。
通俗來說，就是一個管帳本的。
上官穹進戶部幾十年了，能到這位置上人自然不傻，當然知道他到這裏究竟是為什麽，即便心裏也懷疑如他這般的人能不能捋明白賬目，可到底人再年輕也是公爵，又是聖上欽點，不管從哪方面都是他吃罪不起的人物，他自是得客客氣氣供著。
問了幾句諸如是否熟悉過各司運轉、是否去各處轉過、可還適應之類的話。
宋初宴應說：“都好。”
上官穹便笑著道：“典司一職平日也清閑，倒是跟著戶政司，免不了得與各部交到。不過這對公爺來說不是難事，畢竟六部上下與公爺面熟相識的也不少，日後打起交到來總是要顧念幾分情面的。總之在這裏，公爺只管放手去做，遇著賬目有疑問的直接找我就行。”
宋初宴頷首：“尚書大人客氣。”
“應該的，”上官穹道：“這樣，您且忙去，我這頭還有些事情要到禮部一趟。”
宋初宴執了禮，“大人慢走。”
上官穹笑了笑，轉頭便出去了。
宋初宴案上堆如山高，他坐下之後隨手拿起翻了幾頁，轉頭……
隔著一道窄窗正好看見上官穹自廊下穿過，腳步加快的同時也低聲吩咐著下屬，宋初宴便往後靠了下去，盯著案上的賬目……
“照大人吩咐，送去的都是支度司校對過的凈本子，單是俸祿這一項就三十二冊，夠看上幾日。”那人道：“還有一些關於地稅的，不過不多。漕運上的月底才遞過來，各地稅務的冊子尚沒匯總出來，鹽務方面的也還都截止到上月，按照慣例中旬清賬，庫藏司那邊得一陣兒呢。”
“能送的都送去，”上官穹道：“戶政司總領戶部各司，你挑著撿著往人眼前遞算這麽回事？”
那人道：“可是鹽鐵漕運方面他懂嗎？這些先不說了，地稅、商稅涉及方方面面，等他摸索出來……”
“懂不懂是他的事情，送不送是你的事情。”上官穹側眸道：“此地無銀的事，我不做，我也不許你們做。”
那人被截了話，片刻低了低頭：“屬下明白了。”
很快，宋初宴案上又多了一座山。
宋初宴看著這一個個進進出出，將賬本搬進來，最後低著頭客氣道一句“公爺請”，然後轉身退去……竟是只有嘆氣的份。
也不知過了過久，段文星來了，身後還跟著虎賁營一員副將，隔著一道窄窗見宋初宴紮在一堆賬本之間，唇角一挑，“還當公爺大義滅親，換的什麽好差事呢……就這？”
宋初宴擡眸，二人擡步邁進，一身鱗甲，倒是威風凜然。
宋初宴掃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渾不在意似的繼續翻著賬本，“將軍到訪戶政司，就為了過來奚落幾句，不值得吧？”
“是不值得，”段文星笑了笑，反而像是想起來什麽，道：“記得之前，你瞧上了南郊一塊地，想問先帝討要做跑馬用？”
宋初宴的手微微一頓，“嗯？”
“巧，”段文星往前了一步站定，居高臨下道：“虎賁營場地小了，手底下幾個嚷嚷了許多天，我覺得南郊那地兒確實不錯，公爺覺得，換南郊如何？”
宋初宴隱約嗅到了幾分炫耀的意味，就像自己一直得不到的、且以後也用不著的，忽然變成了即將納入別人囊中的，那種得意的感覺。
他便慢慢地擡起頭來，看了段文星一陣……
“挺好，”宋初宴道。
段文星笑了笑，擡手示意副將，“是吧，我也覺著不錯。僻靜、敞亮，地勢也不錯，日常訓練再合適不過。”
副將將手裏的一紮東西呈遞過來，段文星單手一握，在宋初宴案上磕了磕，“所以我這不是過來了。”
宋初宴掃了一眼，都是需要過戶部的文書，大約是只等最後一道了。
也難怪他得意。宋初宴平淡地移開目光，繼續翻閱手裏的賬本了，“恭喜了。”
段文星收起，直身，“辦好了請你看看？”
宋初宴：“那倒不必。”
“怎麽？”段文星道：“還不肯賞臉，我虎賁營不配了？”
“不，”宋初宴淡淡道：“你虎賁營自然配，只是我……忙啊。”
他說這，擡眼示意了一下案上的賬冊，又漫不經心地將手裏的放置在最高層，朝上敲了敲，“喏，賬目看得人眼暈。將軍與馬交道的自然是不懂戶部的難，就說這商稅一項就夠我捋些日子的。雖說數目不多，可要捋不清就是罪過。我這剛上來，不得先弄弄清楚，你說是不是？”
段文星順著他的食指點到的方向看去，見是他段氏茶莊，先是皺了下眉頭，而隨著宋初宴指向越來越明晰，他的臉色就變了……
暴雨連天的下了些時日，多地江河水位猛漲，各地的抗洪奏報一封跟著一封送往上陽宮。防汛、洩洪、安置……災情時有發生，奏報一到，懷安就得逐一處理。
傅淵已經連續多日不眠不休，卞安跟著腳不沾地，人也瘦了一圈。
宋初宴將花生糖給他，他感動的差點兒哭出來，“還是公爺好，您這幾日不來，奴覺都睡不好了。”
宋初宴左右打量他一番，眼下烏青，確實是熬了。
他問：“聖上呢？”
“在裏頭，”卞安小心地藏起花生糖，壓低聲音道：“禹州防洪不力，早期修築堤防敷衍了事，汛前又懈怠也不曾沿河巡視，山洪爆發死了不少人，當事的唯恐擔責瞞報了，聖上震怒，巡防官持令出城之後，就召了幾名郎官在裏頭議事，人也才剛走。”
“禹州早年發生過一次山洪，之後平靜好多年了，工部統一加築河堤，想必他以為沒事吧？”宋初宴看了看天，已然是不早，他道：“可用膳了？”
“不曾，”卞安道：“聖上等著您呢！”
宋初宴輕點下頜，也沒問他怎麽知道自己今夜會來，直接提步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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