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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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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傅淵以宋鴻業傷病覆發,需閉關將養為由,下了一道旨意,特允許世子宋昱提前承襲。

聖旨直接親手交到了宋初宴手裏。

捧著聖旨,宋初宴分明瞧得出那墨澤已然風幹多日,微微泛起赭色。

想來是早就寫好了。他便也沒細致地問,只道:“決定了?”

傅淵微微地點了點下頜,倒是坦誠。事實上,兩人將話說開之後,倆人都沒再追著過去不放,只當是已經翻篇了。是以日常相處裏,也少了往日的拘謹。

當然,傅淵也不會刻意隱瞞他。

“先前就有打算,不過缺個契機罷了。”

雖說這個契機來了,也叫宋初宴付出了一點代價,可那橫亙在二人之間的刺,卻是連根拔了。

傅淵道:“晉國公府獨你一子,你要襲爵不過是早晚的事,如今雖說時間倉促,可也足夠準備了。你放心,能有的都會有,禮部已經在準備了。不過,提前說好……”

宋初宴擡眸。

傅淵頓了一下道:“旁的好說,只陵安宋氏來不了,拜宗祠的事情恐怕也就你一個了。”

“既如此,又何必非要走這一過場?”宋初宴調侃道:“就這一道旨意,還不夠了!”

傅淵笑了笑:“你是不是傻?自然要你名正言順。”

宋初宴看著他……片刻,也會心一笑,將聖旨收了,放在一邊的小幾子上。

“不好意思了,這麽大的恩典,我只能躺平笑納了。”

宋初宴淺揚了一下眼尾,“就是可惜,現在謝不了恩,你先記著。”

傅淵目光微移,看了一眼他的腿,揶揄說:“我也沒指望你。”

“什麽意思,罵我呢?”宋初宴不太服氣,仰起頭來辯駁道:“我覺得我一直對你挺尊敬的,該行的禮一點沒落,該曲膝的膝也一次沒少啊!”

傅淵擡眉,“是嗎?”

宋初宴眨眼:“想賴?”

傅淵哼了一聲。

宋初宴不太明白這哼是什麽意思,不依不饒,“要不我掰著手指頭給你數數?”

傅淵嘴角抽了一下,繼而擡起手……

梆一下敲上他的腦門:“喝藥,涼了。”

宋初宴本來想好好給他算算的,驟一被他這麽來一下,腦子嗡了一下。

而後,頗有些遲鈍地看著容色如常的傅淵,摸摸額頭……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應該是天生的吧?

傅淵這手指涼得也忒過分了。天寒地凍時候,也是這樣的溫度,還當他穿得少。如今已然轉暖,他還是這般……莫不是北疆長年風雪,給吹出問題了?

宋初宴打量了他一番,若有所思……

“怎麽了?”傅淵註意到他的視線,擡指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宋初宴斂神,“沒事。”

端起了旁邊幾子上的藥碗。是染霜方才端進來的,湯藥顏色極重,稍一轉頭鼻息間就是一股沖人的苦味,近來算是給他折磨吐了。可程彬醫術甚好,這藥接二連三灌下去,腿上的傷確實好了不少,不喝又不行。

他便為難地嘆口氣,握著藥碗晃了晃……

“話說回來,我現在占著你的榻,也不是事兒。”宋初宴道。

傅淵唇角的弧度漸漸斂起,隨後捏了一顆手邊的松子糖:“你想幹什麽?”

宋初宴想了想,索性閉眼,一口飲盡。

然後面容苦皺,“你看我也好得差不多了,要不今晚……我搬回偏殿吧?”

說著,他舔了一下嘴角,將藥碗扔去一邊了。

傅淵手裏的糖,啪噠一下掉了……

宋初宴註意到那點兒微弱的響動,側目一瞧,忙說:“我沒別的意思啊!”

他也不知為何,突然就心虛起來,道:“我是想著……你寅時就要起榻上朝,晚間安置下也得子時過了吧?本來睡得時間就少,要一直住這兒,再擠著你就……”

恰這時,卞安進來了……

“什麽擠,哪兒擠?”

他探頭往內窺了一眼,步上木階進來……

宋初宴忽然臉上不太好看了。

卞安卻自覺地將藥碗拿過去,也不知道聽了多少,開口就道:“世子,這可是龍榻啊!睡四個人都沒問題的,世子就是大膽兒點兒,住這兒打滾兒都行。”

宋初宴:……我是這個意思嗎?

“而且咱們聖上睡相可好了,不亂動的,占一點點。”

卞安說著,竟還比劃了一下,告訴他什麽叫一點點,繼續道:“再說了,前幾日您昏迷的時候,抱著聖上一直哭啊哭的,晚上又不老實,來回地動,也沒見擠著……”

宋初宴羞憤難當,忍無可忍……

“你閉嘴吧你!”

卞安啵兒一下,捏住嘴巴。

傅淵在一邊笑得肩膀都在小幅度抖動了。

宋初宴想到了之前的同床共……呸,沒有。

他耳朵突然發燙,很沒有氣勢地瞪了他一眼,靠回去……

再不說搬回去的事兒了。

心機卞安捏著自己那兩片兒鴨子嘴,探一眼癟了的宋初宴,抿唇一笑,功成身退……

宋初宴更不想說話了。

“糖——”

傅淵笑夠了,又捏了一顆遞過去。

宋初宴覺得:有骨氣的人,這時候就不應該吃他的糖,他拒絕!

直接把臉邁過去了。

傅淵也不生氣,甚有成算地撥開糖紙,在他面前晃了晃,聲線壓低:“松子。”

宋初宴蹙蹙鼻子,瞬間,骨氣離家出走了。

他屈辱地張開了嘴……

傅淵滿意了。

朝政繁忙,連日來城中是非不斷,奏疏一封跟著一封。農桑時節,加上丁畝制改,端州也時有消息傳來,案邊已然是堆如山高了。宋初宴人醒之後傅淵便叫卞安將書案又搬了出去。這廂借著襲爵的事,偷了個小小的懶兒,傅淵就又出去了。宋初宴百無聊賴,嚼著嘴裏的松子糖,就靠在軟枕上放空。

許久,他聽著外頭卞安進進出出的聲音,“傅淵……”

傅淵遠遠地“嗯”了一聲,算是應答。

宋初宴隔著一扇屏風,往外看了一眼。也看不見靠窗的位置,便不知道他現在具體在做什麽。

想了想,“太子……你知道的吧?”

他問。

外頭忽然靜默起來。

傅淵執筆的手頓了一下,轉眸……

似乎透過那道屏風,對上了宋初宴的視線。

除了那夜之後,有關他所掌握的太子的一切行蹤,他沒有對旁人提過。哪怕是薛兆、薛晉、王奔……都沒有。卞安常常伺候在他身邊,也一直都不知道。他不太確定,現在宋昱究竟是如何知曉的,又是何時知曉的……

他沒問過宋昱關於太子的事情,他是有私心,他也怕宋初宴會覺得自己利用了他。畢竟對於當時的宋昱來說,能被準許他安葬太子,他感恩戴德。可是事實上究竟如何,他自己最清楚。

他是為以後計。而準許宋昱親自操辦,是試探,也是想絕了太子舊部的忠心。

當然,他更想透過宋昱,看看清楚那棺裏的人,究竟是不是傅成煦。

卻不想,連宋昱都沒看出端倪,可見太子隱藏之深。

他想:如果不是南疆一事,他大約也會將疑問壓下,就這麽當傅成煦真的自殺了。

可偏偏,南疆逆反一案,疑點太多了,叫他不得不懷疑,繼而追查,確定了傅成煦還在世。

他早就知道,傅成煦還活著了。可他卻瞞著,沒有告訴宋昱。

因為他太知道,傅成煦於他的意義了。如父如兄一般。即便傅成煦曾經欺騙過他,可那些作為質子,在宮裏掙紮的日子裏,傅成煦對他的偏寵,是真的。

他始終記得,他犯錯之後躲進太子府,傅成煦如何為他掩護,為他撐腰,為他在先帝面前求情。他闖禍了,最先站在他身邊的是傅成煦。他生病了,最焦急最緊張的,也是傅成煦。他始終記得,五年前,自己背宋昱回來的時候……傅成煦雙手顫抖,接過渾身冰涼的他,轉頭嘶吼著叫太醫的樣子。

再之後,衣不解帶,寸步不離。

而當太醫說,他失血過多,需要以血補血,傅成煦也是二話沒說,提劍便劃了自己……

他不確定,現在的宋昱能忘記這些。不確定他能真撇下太子不顧,堅定地站在自己身邊。

他不確定,所以寧願他不知道。或者知道的再晚一些……

重新提筆,傅淵指尖的顏色更加透薄了,甚至借著投下來的微弱光縷,瞧見他的字也變得不如方才的流逸自如……

他語氣淡淡地說:“你指的,哪方面?”

內室裏默了良久。

宋初宴走出來了……

“我想,你應該知道,他還活著。”

撐著身子,宋初宴單著裏衣,站得還算筆直,語氣也是一如方才的輕松自然。

可傅淵卻沒擡頭看他,他也沒有回答。

宋初宴便斂起神色,下了臺階,而後慢慢地走過來……

邊走,邊道:“你也不用意外,我也是剛察覺到。我想說的是,如今朝堂大局已定,邊境稍安,大梁經不起內耗了人。這些日子,你勤勉不怠,我也是看在眼裏。有時候也真想過,或許天意助你,也是命數所至。所以,今日我把話講開了,就是想著……如果你不知道他活著,那現在你知道了。如果你知道,就該好好想想應對之策了。”

傅淵意外地停了筆,又緩慢地轉過頭來……

宋初宴按著他的肩膀,就著他身邊的軟墊坐下了。

說:“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傅淵微微吃驚地盯著他看了一瞬……

“你可知,你這一句提醒,意味著什麽?”

“嗯。”宋初宴點了下頭。

“所以……”傅淵猶疑。

宋初宴轉目,不怎麽客氣地打量了他一番……

“所以你是不是傻,還聽不出來?”

傅淵:……

傅淵冷峻蒼白的臉上逐漸顯露出幾分淺淡的顏色,唇角微微揚起……

很快,宋初宴襲爵的消息傳了出去。

幾乎是滿朝反對。激進者甚至拿了坊間的傳聞說事,將最近幾個案子重新扯出來,聯系國公府的變故,以輿論相逼,要聖上念及無辜的劉太史,以及因為此案而日日膽戰心驚的朝臣們,收回成命。

可不管他們如何說,傅淵卻都是一副“你們只管反對朕就隨便聽聽”的做派。

最後無波無瀾,從容又薄情道:“朕意已決,特旨已下,朕只是知會諸位一聲罷了。”

朝臣便都在禦史的帶動下紛紛跪地懇請。傅淵倚在龍椅上,目光淡淡地看著他們,並沒有妥協的意思,示意卞安退朝了。朝臣不願就這麽由著他去偏袒宋氏,下朝之後,又結對追去了上陽宮,七嘴八舌,繼續反對……

傅淵眼皮都沒擡,直到那幾位開始嗷嗷地哭,扯著嗓門喊……

傅淵才有了一點點反應,慢慢擡目,而後如看著一地死屍一般,勾了勾唇……

“朕最近殺的人,少了吧?”

陰風擦過,四面滲寒,幾位感覺到自上而下的肅殺之氣,安靜了一會兒。

不過也就一會兒的時間,便有人站出來,直言他偏寵宋氏。

先前,晉國公府突然得赦,鬧了滿城風雨,有關聖上的議論也沒平息過。如今,因為劉太史一案而斬殺數十人,可劉太史一案牽涉到國公府,聖上卻不聞不問,不查不處,百姓正當君上偏寵,色令智昏的關頭,他需當施仁政安撫臣民,更當避嫌,或者直接將宋世子送出城去方為上策。而不是留在宮裏,甚至對宋氏之過視而不見,給了宋世子這般殊榮。如此作為,損及自身聲譽不說,也寒了臣民的心……

傅淵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

“愛卿如今高壽?”

底下看起十分硬朗的臣子倏地一楞,一時間被者牛頭不對馬嘴的一句話問得不明所以,甚至是恍惚。

他反應了很久,最終咽了咽口水,垂首答道:“回陛下,臣今年,四十有七了……”

“四十七?”傅淵看著他,眉心蹙了一下,像在沈思,“可朕怎麽覺得,愛卿屬虎,今年五十九了。”

臣子猛地擡眸,滿臉疑惑,小心糾正道:“陛下,陛下是不是記錯了,臣……”

傅淵微笑著,居高無聲地望著他……

他遲滯些許,忽然就明白過來了。

“是臣記錯了,”他忙跪地,道:“臣年老糊塗,蒙陛下提醒,臣想起來了,臣確實屬虎,今年正正五十九……”

“是嗎?”傅淵問。

他戰戰兢兢道:“是的,陛下。“

傅淵唇畔地笑意便慢慢散開了,他的面容逐漸恢覆到先前的平靜狀態。

低低道:“朕就說嘛,耳背至此,也是年紀了。”

那臣子一句話也不敢說。旁邊的幾位後知後覺過來,身上也冷汗頻頻,便撲撲騰騰跪了下去,“陛下恕罪。”

傅淵卻沒有看他們,也沒叫他們起身。

只用最不見起伏的聲音道:“老國公定國有功,晉國公府爵位不可奪,提前承襲,不違制,不亂章,有何不可?”

這回,幾位倒是不再那麽強烈地反駁了。

傅淵道:“朕知你們心有不平,可今日朕把話放這裏了。你們越是議論,朕便越是賜這個恩典,不僅要賜,朕還要給更大的。朕便是要讓天下人都看看,朕就是偏寵他。若卿還有異議,大可呈遞一封奏疏,是念是罵,朕聽著。”

“可朕做出的決定,諸卿還是不要來幹涉得好!”

“大梁多的是入仕無門的人,列位膩了,給後輩騰騰地方,也不失為一樁入典的恩德。”

裏頭,宋初宴曲腿躺在軟榻上,手裏把玩著憑幾上的茶盞,聽著外頭的動靜。

瞇了瞇眼睛……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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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77777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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