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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請你不要手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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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請你不要手軟

“陳朱夏。”“我姓齊,叫平安。新疆哈密人。”齊平安用殷切的目光看著陳朱夏慢慢地說道。

“你多大了?”齊平安的聲音因為激動顯得更加顫抖。

“24。”

“24——”齊平安喃喃的自言自語。她那渾濁空洞的眼睛咻的放射出驚喜、慚愧、渴望的光芒。她身邊的那個叫小雲的少女,用無措的、困惑的目光的看著兩人。

齊平安丟開小雲,一瘸一拐的走上前來,在陳朱夏面前站定說道:“我能看看你的右胳膊嗎?”

陳朱夏沒有動也沒說話。

“可以嗎?我只是想確認一下。”齊平安的聲音有一絲懇求。

陳朱夏深呼吸一口,慢慢地伸出了右臂。齊平安迫不及待的抓住她的胳膊捋起她的袖子,不出意料的,在臂彎處看到了一塊青色的印記。她盯著那塊胎記,久久地看著。

半晌,才驚喜的叫道:“你就是我的,我的四妹。我記得清清楚楚,你被丟時我已經十一歲了,是我親自跟著爸爸去扔的,你衣服裏留下的字條就是我寫的——”齊平安抑制不住的放聲痛哭。小雲也隨著她一起哭。

陳朱夏看著這一對抱頭痛哭的母女,心中波瀾起伏。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是養父母撿來的。再加上養父母對她也不錯,她一直沒有生出回去尋找親生父母的心思。既然他們已經把她扔了,她何苦去尋呢。養母曾經告訴過她,23年前的夏天,她帶著丈夫趁著暑假去旅游,在新疆哈密撿到了陳朱夏。當時陳朱夏只有幾個月,身邊的包囊裏放著奶瓶和幾件衣服,裏面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的寫著,她沒有病,爸媽只是因為孩子太多養不活才扔下她的。請看到的人放心的撿回去養。

母女二人哭了很久才停下。齊平安擦擦眼淚繼續說道:“我是家裏的老大,下面還有三個妹妹,你是家裏的第五個女孩,爹娘還想要個兒子,所以——”齊平安語氣愧疚得似乎不忍說下去。

“我沒事。”陳朱夏反過來安慰她。

“他們怎麽樣了?”陳朱夏不知道該如何稱呼自己的親生父母,只得以“他們”統稱。

“他們——他們都死了。”齊平安忍不住又嗚咽起來。

陳朱夏沈默不語,心中五味雜陳。

齊平安又嘮嘮叨叨的說了很多,陳朱夏一直靜靜地聽著,插話得時候不多,兩人之間數度冷場,畢竟,雖然她們是有血緣關系,但深深的陌生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消除的。

“對了,你們怎麽到了這裏了?”

“我和孩子他爹帶著兩個孩子一起來避難,結果他在執行任務時死了,另一個孩子也生病去了,只剩下了我們娘倆——”後面的情形,不用說,陳朱夏也明白,孤女寡母在這個見鬼的世道中的掙紮和茍且。

兩人又斷斷續續的說了一會兒,直到天色已晚,齊平安才告辭回到自己的帳篷。

陳朱夏坐在黑暗中,靜靜的思考著這一切。

戈壁的夜風鬼哭一樣的叫著,將帳篷撕扯得嘩啦直響。

她半靠著行李小睡一會兒,卻一直睡不踏實。中間數次醒來,每次醒時她會忍不住摸了一下元定方的身子,確定身上還有熱氣,她的心裏又松了一口氣。

第二天,那個杜大夫又來了。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個老醫生,老醫生仔細檢查了元定方的傷勢,最後以公事公辦的語氣問道;“你是病人的家屬?”

“是的。”

“這個病人的身體有些特殊,但,痊愈的機會不大,不過對於醫療研究倒有些幫助,你願不願把他捐獻給研究所?”

“當實驗品?”陳朱夏的聲音有些發冷。

“差不多算是,”老醫生很坦率的答道。

“你要明白,他痊愈的可能性很少,早晚都是死,如果研究些什麽成果出來,也可以造福人類——”老醫生的話很淡然,是對生命的一種全然漠然。

“不了,我不願意。”陳朱夏斬釘截鐵的拒絕。

“那就算了,我們也不是非用他不可。”言外之意,受傷的人多得是。這個時候什麽都缺就是不缺傷員和屍體。老醫生無謂的擺擺手,轉身離去。

杜大夫略略頓了頓腳步,對陳朱夏說道:“那對不起,我們也沒辦法了。”

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你捐獻出去,我倒可以為你爭取一點補償——食物補償。”

“謝謝了,我不需要。”陳朱夏有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

“你能告訴我,附近還有什麽可以醫治他的地方嗎?”陳朱夏問道。

杜大夫沈思半晌才嘆著氣說道:“我給你透個底吧,你準備後事吧。他的傷治不了的,如果是在和平時期,專家一起會診加上齊全的設備或許還有希望,你看看這世道,缺醫少藥的,沒這個條件。你一個女人家也不容易,別再浪費食物了——”杜大夫嘆著氣搖頭離開。

“我知道了。”陳朱夏頹然的坐下,自言自語道。

稍稍鎮定一下心神,陳朱夏決定先離開這裏再說。她打起精神把背包背在胸前,熟練的背著元定方走出帳篷。

齊平安帶著她的女兒小雲正站在帳外等著她。

三雙目光交織在一起。陳朱夏楞怔了片刻,她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兩個橫空出現的親人。

“你要走了?”齊平安沙啞著嗓子問道,喉嚨中隱有哽咽之音。

“只能走了。這裏治不好他。”

陳朱夏一時沒還沒想好怎麽辦,她的腳步也沒有停頓,仍舊不快不慢的朝基地外走去。齊平安拉著女兒在後面亦步亦趨的跟著。

眼看快到門口,齊平安快走幾步,攔在陳朱夏面前,哀求道:“你能帶小雲走嗎?她留在這裏遲早會被……我保護不了她。”

“我也許不行。”陳朱夏嘆氣道,她的背上還有一個病人呢。如果元定方若有不測——以後的歲月便只有她一個人了,她能自保,可是帶著一個小女孩,她真的不確定自己能保護好她。

“不,你可以的。”齊平安繼續祈求道。

“讓她學點功夫,變得兇惡一點。不要像我……”齊平安的目光閃動著屈辱、羞愧不安的光芒。

“我知道這樣很不好,可是我已經沒有辦法了——你每次給她一口吃得就行。”她繼續懇求。

“起來吧,你們跟我走吧。”陳朱夏沈思片刻,無奈的說道。

“謝謝你——”齊平安抹抹眼淚。拉著女兒跟上去。

走到門口時,看門人安慰的對陳朱夏笑了笑,說道:“想開些吧,每天都在死人。慢慢都習慣了。”說完,他又開始打起盹來。

陳朱夏把元定方放到後座,齊平安和小雲也上了車,分坐在元定方的兩側用手扶著他。

元定方仍然緊閉著雙眼,身子僵硬得像木乃伊一樣。

陳朱夏強迫自己平靜下來,開著車朝天山駛去。車裏的汽油已經不多了,下一步,她怎麽辦呢?

三人一路無話。陳朱夏在思索未來的路,齊平安母女看陳朱夏天色不善也不敢打擾。

一直到了天山。齊平安幫著陳朱夏把元定方擡下車。

陳朱夏把她安頓好,便開始做飯。

齊平安拘束了一會兒,便開始自然起來,幫著她忙上忙下。

待到飯菜做好,陳朱夏照例先盛了一碗去餵元定方。

齊平安母女倆守著鍋沒動碗,直到陳朱夏回來時還在幹等著,小雲終究是孩子心性,瞅著鍋裏香噴噴的肉湯,差點流出口水來。

“你們怎麽不吃呀?”陳朱夏招呼道。兩人這才拿起碗,只盛了半碗。陳朱夏只好親自把她們的碗加滿,才無奈的說道:“以後別讓我讓你們了,自己吃吧。”小雲眼裏含著淚光,默默點頭。

吃完飯,三人一起忙活收拾了一通。陳朱夏在他們隔壁的一間屋子裏收拾出來給兩人住。

“朱夏,你是不是還在怨恨爹娘,其實他們也是沒辦法,家裏實在太窮了——”趁著,陳朱夏給元定方擦洗上身的時候,齊平安鼓足勇氣問道。或許是陳朱夏身上冷斂的氣質,以及那一晚她殺人的氣勢太過駭人,齊平安母女對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敬畏。

“不,我不恨。”陳朱夏淡然說道,她連對方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又如何去恨?

就算他們不拋棄自己,自己說不定過得比現在還慘,所以,平靜的接受自己的命運吧。抗爭是必要的,怨恨就算了。

“真的?”齊平安不確信的問道。

“真的。”陳朱夏想解釋一下又無從開口,靜默了一會兒還是開口說道:“我的養父母對我很好,他們不能生育,家裏只有我一個子女。兩人一個是退伍軍人一個是教師,都很正直講原則。供我上學到大學畢業。”

齊平安終於放下心,心中的愧疚和負罪感略略減輕了些,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說道:“那就好,說實話,比在家裏好多了。我們四個沒有一個上到初中畢業的,早早的就出去打工掙錢供弟弟——”陳朱夏笑笑,這樣的家庭有很多,她見過不少,她實在想不出如果自己沒有被拋棄,以自己的性子會過上什麽日子?抑或者,在那種家庭中自己會有什麽性格?人們常說性格決定命運,其實,命運又何嘗不是反過來決定性格?

兩人又說了幾句,氣氛又比上午緩和了許多,不再像個陌生人了。夜色漸深,陳朱夏關門回房,繼續守著元定方。她太累了,在基地時,她不敢放心入睡。又經過了半天的奔波和擔驚受怕,現在的她插好門,倒頭便睡。

半夜的時候,陳朱夏猛然驚醒。屋裏仍舊黑乎乎的。但她卻詭異的覺得有人在註視著自己。

她起身下床,摸索著找出火柴劃亮,點燃一截蠟燭頭。燭光照亮了屋內的一切,也照著另一張床上的元定方。

他,竟然醒了!陳朱夏吃了一驚,心頭瞬間湧上一陣狂喜。

“定方——”她湊上來。但這時她才看清,元定方的目光跟平常不一樣,依舊紅紅的,不是長時間不睡覺帶著血絲的紅,而是一種怪異的血紅,裏面閃動著某種讓人望而卻步的光芒。

“定方,”陳朱夏喚道。

元定方定定的看著她,像是在確認什麽,喉嚨裏時不時吞咽著口水,不時的發出陣陣咕嚕聲。

“朱夏——”元定方試探性的喊道。

“你嚇我一跳。”陳朱夏笑著上前,握住他的手,不停的說著:“我帶你到幸存者基地,結果他們說你這種病很特別,還要我把你捐獻出去,對了,我還遇到了一個長得跟我很像的女人,她是我的姐姐……”陳朱夏扒拉扒拉的說個沒完,似乎要把這些天來積累的話全都傾瀉出來。

元定方仍然直直的看著她,眼睛仿佛沒有焦距似的。

“朱夏,我的腦子好亂,我覺得裏面有一種東西快要把原來的東西淹沒了。我很害怕,害怕自己不再是自己。”他的聲音幹澀無力的說著。

“沒事的,你發過幾次燒,慢慢就好了。”陳朱夏聽他這麽一說,心裏也沒來由的發慌,不過,她臉上仍然帶著鎮定的表情輕聲安慰著他。

“朱夏——”元定方突然伸出雙臂緊緊抱住陳朱夏,陳朱夏的身子微微一僵,這,是他們的第一次主動擁抱。雖然以前他們也有過身體接觸,但都是迫不得已的。現在,他主動抱住了她!

元定方語無倫次的說道:“對不起,朱夏,別生氣,我不知怎麽了。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了。我腦子裏的東西快被淹沒了,快了。我怕我再不認得你了,怎麽辦?怎麽辦?”他的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來惶恐,仿佛在無形中有一個極其恐怖的東西在攫住他一樣。

“沒事的。別怕。”陳朱夏的心也越來越慌。

“答應我一件事。”元定方突然松開手,目光定定地看著她。

“你說。”

“如果,如果我變成了喪屍或者類似於喪屍的那種東西,你一定不要手軟,要立刻殺掉我——”

“別瞎說,不可能的。”陳朱夏厲聲打斷他。

“不,聽我說完。一定不要手軟,記得,要打擊我的頭部,使勁的砍……”

“你的腦子燒糊塗了,快躺下,睡一會兒就好了。”陳朱夏的心怦怦直跳,又慌又亂。

“我求你了,千萬別手軟——”元定方不屈不撓的重覆著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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