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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史何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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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史何名4

眨眼間,灰撲撲的太監服便成了華貴的龍袍和代表身份的帝王冕冠,東離憂一身未曾被遮掩的風儀氣度讓這身裝扮顯得那樣自然和諧,仿佛理當如此。

東離憂卻並未看一眼自身的裝扮,反而目光落在怔楞在原地,再沒敢靠近的明霧身上。

他眸色微深,唇邊笑意不減,說出的話明明也溫和有禮,卻平白給人一股陰冷感,仿佛要冷到人骨子裏。

莫非是以為他鬼魂的身份,天然便帶著幾分陰森?

“明兄可是怕了?”

明霧回過神,目光仍舊落在東離憂身上,半晌,他才搖搖頭道:“可怕?”

“為何可怕?”

明霧目光與東離憂對視,目光一眨不眨,竟無半分退縮之意。

東離憂不說話,只是這麽似笑非笑看著他。

明霧也笑了一下,“這幾日裏,我認識的閣下是個怎樣的人,不說和那個陳厲帝一模一樣,怎麽也是毫不相幹。”

龍袍旒冕一出,便是明霧不願意相信,也不得不信對方的身份。

但他心中仍抱著些許期望,對方怎麽會是歷史上的那個陳厲帝東離憂呢?莫不是被人隨意推上去頂鍋的末帝?在歷史上沒怎麽留名的那種?

又或者……史書不實,歷史書上寫的那些,不過是新朝或者後來者蓄意編造誣陷?隱瞞了真相?

總之,此事有許多可能,其中最不可能的,便是眼前這個鬼,就是史書上罄竹難書的東離憂。

明霧覺得不像,也不信。

東離憂神色未變,只是彎了彎唇,“是嗎?原來明兄心中那般信我。”

說真話還沒人信了,東離憂想了想,不想承認自己做人很失敗,連個昏君都做不好,那便只能是他此時這模樣十分能唬人了。

“明兄可妨與我說說,東離憂的生平?”東離憂問。

明霧心知他還是覺得自己就是東離憂,不過,看對方這一身華服冕冠,信一信也是應當。

“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些大家都知道的東西。”明霧沒發現,不知不覺間,自己在東離憂面前已經暴露了許多。

“傳說中,東離憂此人經歷頗有些傳奇色彩,他原本出身是一個旁支宗室,自小凡事都比別人晚上幾分。”

“那時宦官勢大,朝政被閹黨世家瓜分,四境不平,天災人禍接踵而至,剛登基的永平帝突發疾病暴斃,說是暴斃,其實是因為剛上位就想奪權而被閹黨殺了,他生前沒有子嗣,新皇人選就從宗室裏挑,朝中權衡之下,東離憂憑借他的年幼和晚慧脫穎而出,那時,他才六歲。”

隨著明霧的話,緩緩浮現在腦海中的,是一些幼年時的畫面。

他的親生父親是個普通宗室,身上只有個低等爵位,原本按他的身份,長大後也和他爹一樣,領一份俸祿便罷,誰知世事無常,在新皇駕崩,朝廷相爭時,這個“餡餅”會落在他頭上。

就這樣,他被迫換了自己的爹娘,成了小皇帝。

可那時朝政已經被閹黨和世家瓜分,誰也不願意再有人能插上一腳,小皇帝不過是被他們推上去當擋箭牌的傀儡而已。

東離憂如今也能猜出那些人選自己的原因,只是不知年幼的自己是如何面對那樣的局面。

從一開始的傀儡,到後來任性妄為,嗜殺成性的陳厲帝,也不知其中又有多少故事。

“那些人會選東離憂,是因為他們覺得東離憂晚慧,三歲才會說話,腦子有問題。”

“事實證明,他確實腦子有問題,不過和那些人想的可不一樣,別人是傻,他是瘋。”

明霧想到什麽,笑了一下,“很多人都說,如果當時那些人選的真是個傻子,未來的下場也不會那麽慘。”

東離憂在位時,閹黨雖然層出不窮,從未滅絕,但是更新換代的速度卻比從前快了無數倍。

以暴制暴,這是閹黨的福報。

不僅閹黨如此,當時世家的爭鬥也很兇,東離憂之前,朝堂上世家只有最眼熟的幾個,東離憂死時,已經有十數個大小家族輪流登場。

也是因此,天下大亂的速度快了至少十幾年。

東離憂勾唇一笑,“能在史書上留下惡名,而非籍籍無名,死了也無人知曉,已經強過大多數人了。”

明霧搖搖頭,神色微斂,“為了青史留名,便做下那麽多惡事,毫無人性。”

東離憂微微挑眉,“我很好奇,明兄是如何做到對東離憂貶損批判,卻又與我交好的?”

明霧回問:“那不妨先告訴我,你又是如何做到在史書上罄竹難書,卻又在現實中這麽正常的?”

“正常?”

“是。”

“明兄為何覺得,史書中的我,便是不正常呢?”

明霧沈默了,不是因為無言以對,而是因為他不知道眼前這鬼是怎麽一本正經地說出那句鬼話的,難道是因為他真的是鬼?

東離憂並未爭執,他知道,明霧心中依舊對自己的身份半信半疑,那又如何,左右他並不在乎,既不怕知道,也不怕無名。

一人一鬼達成目的,便迅速離開了王府,並在東離憂的探路下,順利回到租住的地方。

銀錢拮據,之前明霧只是租了一間小院,只有一間臥房。

好歹用著別人的身體和錢財,明霧怎麽好意思讓東離憂睡院子,因而即便有些不自在,一人一鬼還是睡在一間屋子。

明霧將自己找到的一些碎銀和沒有任何標志的珠寶拿出來數了數,“至少在京城數月的花銷可以不用愁了。”

“對於自己的身世和過去,你有什麽想法?”他問。

東離憂詫異挑眉,“我?我能有什麽想法?難道不是明兄你想要幫我找回過去嗎?”

明霧:“……”

“我就是個凡人,你想要我幫你進宮打探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還不如你自個兒進去,反正你是鬼,誰也看不見你。”

“不必明兄使自己陷入危險境地,只要明兄往東離憂此人身上查便好。”

明霧皺眉:“你還覺得自己是他呢?”

東離憂看他,“若我當真是,明兄可會與我絕交?”

明霧面無表情,“我能不能跟你絕交?你自己不知道嗎?”

東離憂笑,“也是,若是絕交,那就不是人鬼情未了,而是鬼纏身了。”

明霧:“……”這個鬼故事一點也不好笑。

“這段時間恐怕要委屈明兄了,要用我這句前朝末帝的身軀,還要與我這前朝末帝共處一室。”東離憂並未掩飾,直言道,“實不相瞞,方才恢覆了一點記憶,在下生前名為東離憂。”

明霧沈默,這回卻是心緒覆雜。

“你、當真……?”

他抿了抿唇,“或許是你曾經是他,但是後來被誰取而代之了?有人像我一樣用了你的身體?”他雙眼發亮,越想越有可能。

東離憂頗覺有趣,“明兄寧願相信我被奪舍,也不信我是東離憂?”

看來這身皮相的迷惑性比他想的還要大。

“可惜了,絕無可能。”

“今日我本不明白為何自己能觸碰到那封奏折,此時想來卻有所猜測,應當是上面的朱批,朱批乃我親手所寫,奏折便成了與我相關,我便能觸碰。”

“其他事物亦是如此,或可驗證。”東離憂說得坦誠。

明霧看著他良久,“你不怕嗎?”

“怕?”東離憂挑眉。

明霧點頭,“史書上的東離憂可不是什麽好人,他是個瘋子。”

東離憂神色不變,“好人也好,惡人也罷,雖然記憶還沒完全恢覆,但我相信自己,我做的一切都有自己的理由。”

明霧:“……你真自信。”

東離憂半點也不謙虛,“見笑了。”

“明日便是新皇登基大典,京城百姓也可以參觀,你既覺得自己是東離憂,那我們不妨遠遠看一看故人,興許能想起什麽來。”明霧說。

東離憂挑眉:“故人?”

明霧看他一眼:“是啊,你不知道嗎,如今的新皇原本也是武將世家出身,幼年時還曾是陳厲帝的伴讀。”

“不過關系並不好,史書上說陳厲帝因為幼時經歷,極討厭比自己聰明的人,周衍就是因此才被他驅逐出京。”

東離憂笑了,“後面是否還有對周衍的重重誇獎,對東離憂嫉妒的肯定?”

明霧微微睜眼,“你怎麽猜到的?”

東離憂倒是不覺得有什麽:“我在史書上的作用,大概就是被後人用來對比,誇讚當下有多賢明,踩一捧一,不外如是。”

明霧:……這位到了現代必定是個精通營銷的鬼才。

翌日,明霧喬裝改扮,拿起黑傘正要出門時被東離憂叫住:“今日人多眼雜,不必撐傘,會很顯眼。”

“可是今天太陽很大……”明霧眼中流露出擔憂。

東離憂多看了一眼,這種被關心的感覺有些陌生,卻並不討厭,甚至有些新鮮有趣。

感覺告訴他,從前只有盼著他死的人,便是有人因為利益而盼著他活,也對他本人或懼或厭。

“不必擔心,不過是一上午,我且能撐住。”

明霧更不明白了,這到底哪裏像那個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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