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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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終於洗過澡,穿著涼鞋和幹凈的白色納頓質地短袖連衣裙,賀麗亞沿長長的狹窄階梯向下走。腳步聲在石墻間回蕩,直到河水奔流的聲音逐漸變大,才被掩蓋下去。

她非常喜歡走這一路。不論發光管裏泵進多少水,微弱的紅色光線都無法與地表耀眼的陽光相提並論。但大河就比較接近了。

兩個小姑娘----米莉安和黛班尼----跟在她後面討要糖果。

米莉安拽拽她的袖子。“求你了,賀麗亞!再給一顆!這次吃慢點,我保證!”

“你上次就是這麽保證的,”賀麗亞說。“抱歉姑娘們,但我只剩一點糖果了,還要給織網匠們。”

兩個小姑娘抱怨著,好像這是世界末日,她們的生活多麽多麽不公平。賀麗亞笑了----她還在兩人年紀的時候,有信使從凱芙蘭回來,她也幹過一模一樣的事。

“等等,”黛班尼說,“織網匠?意思是你要去見‘蜘蛛’?”

如此恐怖的綽號。賀麗亞感覺怒氣上湧,但忍住了----她們只是小孩子,還不懂事。

“這麽說很不好,”她說。“你們不該管人叫這個。”

米莉安嗤之以鼻。“我們不管人叫這個,只有他。他又醜陋又恐怖。”

賀麗亞停下腳步。她轉過身;女孩們僵在當場,擡頭望著她。

“比西奧將軍並不恐怖,”她說。“他是個好人。你們和他說過話嗎?”

米莉安伸手握住黛班尼的手。

“我們從沒和他說過話,但我們見過他,”米莉安說。“我...有時候我夢到他來抓我。他太可怕了,麗亞。你不應該和他做朋友。”

真是兩個不友善的小姑娘。她們以為自己是誰?西奈什是英雄。這兩姑娘害怕他?也許她們需要被結結實實地嚇唬一下。

賀麗亞蹲下,視線與兩人持平。

“蜘蛛,”她用甜甜的嗓音說著。“你們兩個女孩兒知道真的蜘蛛什麽樣嗎?”

米莉安和黛班尼交換眼神。

“嗯,”米莉安說。“在黑煙山,‘惡魔之母’用蜘蛛把人通過魔法變成惡魔。”

黛班尼點頭。“然後你就下地獄了。拉米魯斯牧師告訴我們的。大家都知道。”

賀麗亞露出邪惡的笑容。她忍不住了,擡起右手,手掌朝著兩個女孩兒。她將手指曲成爪形,然後開始扭動,想讓它們看起來像是那種傳說中的生物。

“你們差不多說對了,小姑娘們。拉米魯斯牧師沒告訴你們的是,蜘蛛可不止在黑煙山。”

賀麗亞的手指越扭越快。兩個女孩兒睜大眼睛。她們抱緊彼此,盯著她的手。

“在哪...在哪...”黛班尼舔舔發幹的嘴唇。“還在哪有?”

“它們無處不在,”賀麗亞說。“藏身於陰影,偷聽那些說不好的事情、給別人起不好綽號的小孩子。聽到之後呢?它們等這些小孩睡著。然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蜘蛛會來裹在你臉上,用魔法把壞孩子傳送到黑煙山。除非你們想變成惡魔,除非你們想下地獄,否則最好別在背後說人壞話。”

賀麗亞突然伸手----手指一下裹住黛班尼的臉。

米莉安和黛班尼驚聲尖叫,嚇了賀麗亞一跳。黛班尼打掉她的手,兩個小姑娘沿石頭臺階向上跑了。

賀麗亞看著兩人的背影,為她們的罪有應得感到欣慰。

但滿足感轉瞬被愧疚取代。她是剛嚇唬了兩個啥也不懂的小女孩兒嗎?

“哇哦,麗亞,”她對自己說。“你可真是個楷模,嗯?”

行吧,也許下次說人壞話前,她們會先掂量掂量。

兩個女孩兒長大後,能學著透過西奈什殘破的外表看到他的本質嗎?也許。賀麗亞就做到了。但她只是少數。大多數人甚至不願意靠近“蜘蛛。”

賀麗亞繼續沿階梯向下,聽著促狹的石墻放大後的河水奔流之聲,滿心歡喜。她走到底,踏上通道,出神地望著比提根河----這是萊馬斯堡她最喜歡的部分。

寬闊、奔騰的河水將長長的洞穴充滿白色光芒。這裏只有微弱的粉色:粉色只會出現在水流較少的發光管。賀麗亞深深地、緩慢地吸口氣,她看著河水沖向嶙峋的巨石,感到身心放松。

兩座由木頭和繩索搭建的步行橋橫跨水面,直達遠處的岸邊。其中一座通到漁業平臺,那裏的人們拋出帶配重的漁網。潛水員也在這兒工作,他們潛入發光的河水時腰纏繩索,不至被暗流沖走。在水下,他們搜尋帽貝、收割長度足夠的已經無毒的水草,或者收集纖維化的納頓(譯註:一種植物)。

另外的步行橋通向一個崖面。這崖面很久以前經過平整,變成寬闊、鋪有磚石的廣場。廣場上的老婦人們,日覆一日地把納頓根莖撕成長縷,然後編成線團,再把線團織成網。和萊馬斯的所有人一樣,這些女人不斷勞作,但就這還是為那些活下來的老人保留的榮譽工作。堡裏每一百個女孩兒中,大概只有十個能活到有資格進入廣場的年紀。

洞穴墻壁上枝枝蔓蔓地爬滿團團白色----隱白花,它們生長在從粗壯彎曲的主幹中分出的大量蔓藤之上。沒什麽比這些救人性命的花朵更能代表亞太基的淒涼處境。在萊馬斯,隱白花一年四季都在生長,多到大部分都被棄之不理。因為運送這些花朵----或者其他什麽都一樣----太過危險,以至於其他山堡的人們會因罹患癱軟病而死。

賀麗亞走過第二座橋,濺起的水霧打濕她的頭發和皮膚。她停在橋中間欣賞風景。在她腳下,巨大的能量奔騰而去。水流穩定地推動裝在岸邊的高大水車。水車將水泵入發光管,這些發光管遍布走廊、房間和隧道,為萊馬斯堡提供照明。沒有水車,沒有水,生活將陷入一片黑暗。

洞穴頂部垂著鐘乳石,它們散發的黯淡黃光照亮無時不在的水霧。鐘乳石上遍布浮蛤。浮蛤很容易捕獲,也方便食用----煮到外殼打開就可以吃。她都不記得自己吃過多少這東西了,也慶幸從達科泰拉帶回了香料。浮蛤本身沒有味道----不加香料,這東西吃起來味同嚼蠟。

賀麗亞眼見一只巨型蝙蝠從上游朝她飛來。它的四只翅膀似乎在以慢動作煽動。這生物掠過發光的河面,大概是在找科爾魚。突然,它用力拍打翅膀向洞頂直沖上去。蝙蝠大張著翅膀,懸停在兩根鐘乳石之間。蝙蝠伸出兩條腿----長爪子抓著一只浮蛤。後者發出求救的嘎嘎聲,幾乎被奔騰而過的河水的聲音淹沒,但為時已晚。巨型蝙蝠像石頭一樣墜落下來,快速沿上游飛去,掠過水面。飛行過程中,它把浮蛤按在水面以下。就算浮蛤沒被爪子殺死,很快也會被淹死。

沿下游九十多米開外,山洞與河流一同向右消失在視線之外。巨型蝙蝠飛向右側,不見了。

賀麗亞並不為浮蛤難過。這種動物註定是要死的,要麽被蝙蝠吃掉、要麽被人吃掉,要麽年老體衰後從鐘乳石摔落。在亞太基,死亡總如影隨形。

整個洞穴如此美麗。她對這裏的喜愛程度和地表不相上下。發光的河水就像活著的、流動的寶石,可惜與雄渾的日出依然無法相提並論。

有時她會和托裏奧一起坐在這座橋上,腳在橋下蕩來蕩去。他會帶來剛出爐的面包,兩人就只是安靜地坐著,奔流的水聲是唯一需要的語言。突然想到托裏奧,讓她意識到距離出發只剩一天----在這有限的時間裏,安靜地坐著可不是她想和他做的事,她也知道他肯定也這麽想。

賀麗亞過橋走向廣場。二十多個老婦坐在冒著熱氣的溫泉中,編織著和她們一起泡在裏面的納頓纖維。她們對她報以微笑。滿是皺紋的臉上盡是歡喜----主要是因為整天咀嚼莉薩之根而一直處於興奮狀態。這種藥物有助於緩解她們衰老軀體的痛感。

“你們好啊,”賀麗亞邊說邊分發最後的糖果棒。老婦人們露出牙齒殘缺不齊的笑容,眼裏充滿愛意。大多數信使不會給她們帶東西。賀麗亞則總想著給老人們帶些好東西。

她想象這些女人整天編織繩子和線團、制作漁網和偽裝服時都在聊些什麽。如果她能撐過之後五次任務,也許就有機會活著加入她們。

但她不想放棄跑任務。就算晉級“雙斜杠”,也許她還會繼續跑。有人就這麽幹。達科泰拉的崔斯坦·加爾薩,據說跑了三十次。能活著在地表跑這麽趟,何等幸運?賀麗亞只跑了五次,已經目睹四人或身亡,或被帶去黑煙山。

每次去地表,她都知道可能是她的最後一次。

她作別婦人們,踏著被打濕的石頭去見西奈什。他孤身一人。他總是孤身一人。

“你好,將軍。”

渾身傷痕的老人擡起頭,用僅剩的一只眼看著她。

“將軍,”他履帶嘲諷地說。“你為什麽不像別人一樣,叫我‘蜘蛛’?我早就不是什麽將軍。”

“對我來說你就是將軍。你打贏了很多大仗。”

老人笑了,從殘缺不全的喉嚨裏發出刺耳的嘟囔聲。

“我贏過幾次,然後輸掉了世界上最知名的戰役。安靜地坐下,我把網子織完。”

從某些角度看,西奈什骨瘦如柴、渾身傷疤,確實像三條腿版本的八腿蜘蛛。至少古代圖畫裏是這樣----沒有一個活人見過真的蜘蛛。這不表示賀麗亞質疑它們的存在。蜘蛛把人變成惡魔,她已經見過太多惡魔。

即便如此,把一個如此英勇而重要的人物叫成蜘蛛,真的不可想象。

賀麗亞坐著看他工作。西奈什用枯瘦且只剩三只手指的右手,把線團纏在左腳,用大腳趾和二腳指掐住線頭。左腿布滿互相平行但參差的傷疤,是惡魔抓傷留下的。

他的右腿是全身受損最少的部分,只有一條疤痕。胸膛和右半邊臉只剩一片模糊。還留有幾撮頭發,剩下的頭頂扭曲而凹凸不平。

他沒有右眼,留下空洞的眼窩和滿是褶皺的皮膚。惡魔的血液融掉了上嘴唇的一半。他的牙齒----也沒剩幾顆----暴露在外。受了這麽多傷,西奈什依然在為家園奉獻。

他學會了把右腳當做另一只手。右腿從膝蓋處打彎,腳靠近胸膛的位置。右腳和右手並用,編織線團、打結、制造漁網、吊床、偽裝服等需要技術和匠心的物品。

他用幹枯的手臂和腿去拉拽、打環、系結、纏繞。她眼睜睜看著一張網在面前逐漸成形。他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這些動作,一遍又一遍簡單的重覆,正如呼吸於她一般。

“我回來了,”賀麗亞說。

他點頭。“顯然如此。”

“你答應過,如果我能回來就再講一遍那故事。”

西奈什停下織了一半的網。“發生在我身上的可怕事情也可能發生在你身上,孩子。為什麽你想一次又一次聽這個故事?”

賀麗亞想知道,只用一只眼睛看世界是怎樣的。

“因為這能幫我保持警惕。”

西奈什頓了頓,然後繼續織網。“聽你的。”

賀麗亞閉上眼,聆聽他沙啞的聲音講述那個故事。那個她熟的不能再熟,以至於能在腦海還原每一個場景、好像身臨其境的故事。

* * *

西奈什和他活下來的三個手下幾乎要到家了。

惡魔現身時,就只剩半公裏。它的尾尖刺穿克裏斯圖諾的肩膀,這一擊打碎骨頭,鮮血噴濺到附近的山石。另兩個人嚇壞了,把訓練內容拋在腦後。他們丟下重十字弓轉頭逃跑。西奈什沒有跑----他拼命要救下克裏斯圖諾,不叫他被抓走。

西奈什刺出惡魔叉,穿透那野獸。如果另兩人還在,其中一人也可以用惡魔叉幫著控制惡魔,另一人用十字弓射擊。

西奈什就一個人,拼了命。

黑色野獸比他強壯太多。胳膊往下一劃,惡魔叉當即斷成兩截。然後伸出爪子,長長的黑色指頭攥住西奈什的右手。惡魔使勁一拽,想把西奈什拉到身前,但這一下力道太大,拽斷了他兩根手指。

左手還擎著斷裂惡魔叉的西奈什向後退去,鮮血淋漓。

惡魔吼叫一聲。四腳著地,用力前撲。

西奈什向後倒,把叉尾頂住石頭。從天而降的惡魔釘在殘破的惡魔叉上。西奈什借野獸的力把它從頭頂丟出去,鞋跟蹬著它的身子。西奈什後仰,然後奮力向上蹬----惡魔飛出去四米多,撞到一座巨石,兩根背刺當場折斷。

野獸正了正身子。腐蝕性血液從傷口滴下,溶化了石頭,濺在地面形成冒著煙的一小攤。惡魔抓住插在身上、還冒著煙的半截叉子。

西奈什看到唯一的機會----掉在地上的十字弓,已經上好弦,長長的弩箭等著被擊發。他奔過去。惡魔起身便追。西奈什撲倒在地,抓起巨大的十字弓,翻身向敵。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惡魔撲上來把他按在當場。

爪子劃過他的腿。

惡魔的頭離他越來越近,近到能聞著令人作嘔的呼吸,近到這生物惡心的嘶嘶聲充斥他的耳朵。黏厚的唾液一條條垂下。黑色的嘴唇向後卷曲,嘴慢慢張開,西奈什從裏面看到向自己滑過來的齒舌,隨時可能彈出。

西奈什猛地單手擡起十字弓,頂住肩膀、瞄準、扣動扳機。

長長的弩箭射穿已經伸出來的齒舌和惡魔又長又黑的頭顱。弩箭的尖頭從另一端穿出,黑色幾丁質、深黃色的肉和綠色的血液噴湧而出。野獸渾身震顫著倒下。西奈什被困在它身下。腐蝕性血液流到他的左胳膊、胸部和臉上。

他聞到自己身體灼燒的刺鼻味道,慘叫起來。

重傷的克裏斯圖諾跌跌撞撞地走過來,推開死掉的野獸。西奈什左臂沸騰著,冒著煙,變成一攤粉色黃色紅色的血肉,酸性物質燒穿皮膚和肌肉,開始腐蝕骨頭。

雖然自己也血如泉湧,克裏斯圖諾拼了命救援西奈什,就像西奈什拼命救他一樣。克裏斯圖諾用手指從西奈什眼窩裏摳出酸液和融化的眼球,丟在一旁。

克裏斯圖諾掏出“小朋友”,用小刀切下西奈什皮膚和肌肉上翻滾冒煙的部分。沒時間小心翼翼地準確操作,只能先割下來扔掉。克裏斯圖諾血流不止,西奈什也血流不止,兩人的血液交織在一起,撒在石頭和地面。

西奈什身上最後還冒煙的部分被挖掉後,克裏斯圖諾盡力給自己包紮好,想暫時止血後把西奈什拖回山堡。西奈什舍了命也要救下克裏斯圖諾,克裏斯圖諾也做了一樣的事。

神奇的是,兩人都活了下來。

當然,西奈什再也不是從前的樣子。他受了這麽多本該致命的傷,勉強恢覆後只剩下一具殘疾而病態的身軀。

克裏斯圖諾恢覆地稍好些。傷口愈合了,但他的手臂再也無法正常使用。最後他結了婚。妻子生下一個兒子。兒子長大成人,也結了婚,生下一個女兒。

女兒的名字,是賀麗亞。

西奈什為救下克裏斯圖諾·庫珀葬送了自己的未來。如果他沒這麽幹,賀麗亞可能不會降生在這個世界。

* * *

“賀麗亞?”

她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西奈什正對自己說話。

“怎麽了?”

“你有東西要給我,”西奈什說。“我希望你有。”

“哦,沒錯。”她差點忘了。

她回頭瞅了瞅,確認那邊的老婦沒有看著兩人,然後望了望河對岸,確認那邊也沒人。她從口袋裏掏出自己最後的禮物----一小袋研磨好的紅苔蘚。

“放到那盤線團裏,”西奈什說。

賀麗亞照著做了,慶幸沒人能從線團盤裏看到這小袋子。

紅苔蘚屬於違禁品。就算過量幾克,也能致人死地。隨便一點就能讓人一次昏迷幾個小時。但小劑量服用可以鎮痛。

疼痛,西奈什唯一不缺的東西。

“給我講講任務情況,”他一邊說一邊又開始織網。

她一五一十地講,尤其盡可能還原細節。即便如此,西奈什問的問題依然讓她把試圖隱藏或者忘記的情況暴露出來。他似乎能爬進她的思想,好像一起在任務現場一樣。講完後,他停下工作,一股線繩還掛在腳和手之間。

“你在白天遇到它們,”他說。“已經三次了。”

賀麗亞點點頭。“我認為這是一種模式。我認為它們在改變。”

西奈什直視著她。“那我們就都要死了。”他又開始織網。

他的反應讓她吃了一驚。“你這是啥意思?我們能抗爭。”

“你告訴了侯爵,他沒理你。對嗎?”

賀麗亞什麽也沒說。

“只要還是他掌權,什麽也不會改變,”西奈什說。“如果惡魔改變策略,而我們不變,那我們就完了。它們殺死了數萬人。低地區域已經沒人了。惡魔沒有選擇,只能到山裏捕殺我們。山堡不可能永遠隱藏,賀麗亞。萊馬斯的陷落只是時間問題。”

西奈什是她認識的最聰明、最有智慧的人。他怎麽能認為沒有希望?

他頓了頓。他的凝視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麽。

“如果我們要生存,就必須有人帶領我們,”他說。“侯爵不行。我已經勸過他了。其他很多人也勸過他----他們都已經死了。如果我們要生存,必須有人接手。”

“我們可以投票讓他下臺。”

老人發出粗啞的笑聲。“投票讓他下臺?出了五次任務,你怎麽還這麽天真?下次投票要等明年,而且無論多少人投他的反對票,他還是會贏。他掌管武士,賀麗亞。掌管武士的人說多少票就是多少票。你夠大了,其他的可以自己想明白了。”

侯爵舞弊?似乎不太可能,但...

選舉每四年舉行一次。奧盧斯·達比自首次參選以來從無敗績。他的父親,前任侯爵也是這樣。

他們的家族統治萊馬斯已經長達三十六年。

“我們必須做點什麽,”賀麗亞說。

“我們?”西奈什搖搖頭。“我太老也太虛弱,玩不了這些游戲。不論惡魔來不來,我都會死。我的小傻瓜,如果你想搞事情,那你可能死得比我還要快。”

他停止織網。成型的部分已經足夠賀麗亞辨認織的是什麽----給某個年輕信使準備的偽裝服,比克林那件還小。

西奈什把手伸進那捆線繩,打開紅苔蘚的袋子。他舔舔指尖,伸進袋子,然後將沾上的紅色粉末放在舌頭上。

“不說這些糟心事,”他說。“也許你想聽聽我的故事,在我還不是你面前這個廢人時候的故事?在格斯比關之戰中,我如何帶領萊馬斯人擊敗比塞斯人的故事,想再聽一遍嗎?”

她喜歡聽他的戰爭故事,喜歡他講述的方式。那麽多細節,從武器裝備到戰術、氣候條件、地形,一直到士兵們吃的食物,戰前他們經歷的情況等等。西奈什統統都記得。

但只聽他講,並不能趕走她心頭那些陰暗的思緒。她需要主動出擊。她需要跟他學習。

“我更想來一局‘空山之戰’,如果可以的話。”

空山之戰中,西奈什帶領兩個“百人隊”擊敗兩倍於己的敵人。這場戰鬥改變了對北方蠻族作戰的態勢,後者逃回大海,放棄了對亞太基的入侵。

西奈什點頭。“拿棋子來。”

賀麗亞起身走到一大盤繩子前。裏面藏著一個木頭匣子。她把匣子放在西奈什身旁。她打開匣子,開始擺放棋子----是帽貝的外殼,每個都粘著又細又尖的樹枝。每個貝殼代表十名武士。有的塗成黃色,有的塗成藍色。

她將五十枚黃色貝殼推給西奈什。老人笑了。

“你想讓我當北方蠻族?用優勢方?”

“數量優勢罷了,”賀麗亞說。“萊馬斯長矛手舉世無雙。”

西奈什點頭。“沒錯。但你確定要在這個場景中使用萊馬斯人?當時的對手所犯的錯誤,我可不會再犯。”

賀麗亞數出二十枚藍色貝殼,擺在面前平整的石頭上。

“我確定,”她說。“我喜歡挑戰...但這次不許作弊,好嗎?”

西奈什把部分棋子擺成方陣,共三排,每排十個棋子。粘上去的樹枝指向前方----用來代表方陣中的長矛。

“小姑娘,要我告訴你多少次才行?在戰爭中,如果----”

“如果你不願意作弊,那就不是真的想贏,”賀麗亞說。“我知道,我知道。趕緊擺棋吧,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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