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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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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他們受到英雄般的歡迎。

萊馬斯人把石頭走廊擠得滿滿當當,大家都想靠近她、布蘭頓和克林,想親眼看看他們,好像不相信三人能活著回來一樣。人們歡呼著。他們擁抱她、親吻她、朝她拋出粉色的花朵,花瓣掛在偽裝服上,貼在頭發上,粘在她汗津津的臉上。一直以來,拋灑有香甜氣味的花瓣都是歡迎信使歸來慶典的一部分。這有助於掩蓋他們身上的氣味,畢竟這些人幾天跋涉過幾百公裏,既不能換衣服,也不能脫衣服----任務過程中,無時不刻地保持偽裝最為重要。

這花也並非真是粉色,只在發光管微微發紅的光線下看著像粉色,這些發光管遍布走廊的拱形天花板。熒光閃閃的河水,通過這些玻璃管流向山堡每個角落。在真正的陽光下,隱白花其實是雪白的顏色。

人們從四面八方向她湧來。因為萊馬斯堡溫度太高,女人們身著五顏六色、設計簡潔的連衣裙。她們用珠寶裝點自己的造型,有伏地伯爪尖制成的發卡和發插,銅、青銅和鐵拼接成的項鏈,銅質鼻環,偶爾也有點綴著惡魔血玻璃的皮質手鐲或金屬項鏈。男人們則穿褲子,不穿鞋。大部分男人不穿上裝。他們紋有粗重玄色線條的雙臂,常掛著晶瑩的汗珠。

無數雙手拍打她的肩膀、弄亂她的頭發、抓著她往懷裏拽。這些她打小就認識的人,朝她笑著,稱讚她。他們大聲發問,詢問關於親友和其他山堡的情況。賀麗亞盡可能給予回答。

“勇敢的孩子,” 老婦人夕月說著,滿是皺紋的臉掛著大大的笑容。她親了親賀麗亞又臟又臭的前額。“有雪利諾的消息嗎?”

“他叫我一定要告訴你,他愛你,”賀麗亞說。“還有你給他織的手套,在收獲鐵粉時能派上大用場。”

夕月的雙眼瞬間濕潤了。這些話語比食品、藥品和毒品更有力量。老婦人已經幾個月沒有她兒子的消息。上次派往達科泰拉的信使沒能到達目的地。三人都失蹤了。但這次任務關乎人命,委員會才派出賀麗亞。

人們擁抱她、親吻她,朝她拋去的隱白花多到鋪滿石頭地面。大家提出這麽多問題,急於了解情況的人們迫不及待地喊著。

“見到烏斯科了嗎?”

“法賓收到我的信沒?”

“老祖母丹尼斯健在嗎?”

經歷過地表無休無止的寂靜後,人們的叫喊和笑聲,還有各種問題和歡樂的感嘆讓她一時接受不了。賀麗亞知道同胞們沒有惡意,但她不喜歡人群聚集,也無法控制自己對鼎沸人聲的焦慮感。

到處都是人。成年人、像她一樣的青年,也有老人、孩子和嬰兒。這麽多孩子。有的自顧自站著,流著鼻涕,睜大眼好奇地張望。有些在大人兩腿間晃蕩,相互追逐,玩著“惡魔抓小孩”的游戲。有的還在媽媽懷裏,這些母親比賀麗亞小三歲、四歲,甚至五歲。也有小孩子抓著媽媽的手,這些女人跟賀麗亞一樣大,或者年長一些。

成年人的聲音很大;孩子的聲音則是震耳欲聾。他們興奮的喊叫聲在石墻間回蕩。到處都是他們的笑聲。孩子們玩鬧時的尖叫,像極了惡魔在夜間捕獵時發出的聲音。

賀麗亞奮力從人群擠出一條路,她試著保持友好,試著相信所有人都對她的歸來興奮不已。但人們還在向她提問----太多問題了。

“凱芙蘭那幫混蛋給我們藥品沒?”

“他們有多少?他們真在囤積藥物嗎?”

“希望你們幾個,沒被達科泰拉人和他們的狗屁宗教搞亂腦子。”

聽起來,同胞們對其他山堡的不信任感,並沒在她出任務時得到緩解。沒準她帶回來的藥品能有所幫助。也許不會。這不是賀麗亞說了算的。

人們安靜下來,自動分開。原本看來無法通過的人群,給三個人讓開了路----三個高大的男人----他們身著侯爵私人衛隊的無袖白色上衣。眼睛無神、長著大鼻子的瑞尼克·布倫努斯;金發的沙利姆·阿尼克托斯,他自詡上帝帶給女人的禮物;還有----三人中最難纏的----德拉斯科·拉麥。布倫努斯和沙利姆的矛頭鞘別在臀部,不像信使那樣背在後背。

德拉斯科沒有佩帶矛刃。他也不需要----皮腰帶間露出來的,正是他常用的、有足夠威懾力的木制短棍。

“歡迎回家,信使們。” 德拉斯科的聲音如同滾落的巨石。

“謝謝你,”賀麗亞說。“這次挺懸的。”

黑發的德拉斯科並不高----個子和賀麗亞差不多----但是個大塊頭,體重比她一倍還多。裸露的臂膀上滿是傷痕,是和南方蠻族、島倭、以及各路劫匪作戰時留下的。

德拉斯科一邊盯著賀麗亞,一邊向更年輕、個頭更高的沙利姆伸手,後者遞過來一個大袋布。德拉斯科打開袋子,舉在身前。

“如果你帶回了卡佩汀藥粉,就拿出來吧。”

賀麗亞瞟了一眼身後的布蘭頓,但他已經脫下並解開了背包----他太想給眼前這幾個人留下好印象。

“我們通常會把卡佩汀藥粉送去醫院,”賀麗亞說。“我們可以跑這一趟。無需煩勞幾位。”

德拉斯科笑笑,你會發現他戰爭中丟了好幾顆牙。

“我的姑娘,這是侯爵的命令。可能會有人想用小禮物收買你。又一次成功完成任務之後,我們可不想你被誘惑所困擾,對吧?”

蘇珊娜說過,生病的人越來越多。顯然是說輕了----情況已經糟糕到需要動用德拉斯科,來確保人們不哄搶卡佩汀藥粉。

布蘭頓把幾個紮好口的布袋倒進德拉斯科的大袋子。德拉斯科對他報以微笑----賀麗亞幾乎能感覺到那男孩兒身上洋溢出的自豪感。

“幹得不錯,年輕人,”德拉斯科說。“小麗亞說你們這次回程有點懸,但我知道你能保護她,對吧?”

“不如說是她保護我。”布蘭頓擡起雙手,掌心相對。“她離惡魔就這麽近,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人滿為患的走廊頓時響起一片嘀咕。

德拉斯科晃了晃大袋子。“克林,麗亞,抓緊時間。我還有別的事要幹。”

賀麗亞脫下背包,然後打開。她倒進自己攜帶的六個口袋。克林也跟著做了。

德拉斯科看看大袋子,又看看賀麗亞。“就這些?”

她點頭。

“你確定?”

她感覺受到了侮辱,但還是點點頭。德拉斯科這人出了名的沒有幽默感,也不會容忍別人頂嘴。就連克林也沒吱聲。

“非常棒,年輕的布蘭頓,”德拉斯科說。“我會在明早第一聲集合號響起時,前往訓練場。一起來嗎?”

布蘭頓睜大雙眼。“是,長官!我一定到!”

德拉斯科把大口袋背在肩上。他和兩個同伴返回走廊,人群再次分開。三人走後人們又聚攏回來,好像是要擋住賀麗亞的路。

克林望著布蘭頓,又笑起來。

“長官,”克林用尖利的聲音說。“我一定去舔你的蛋蛋,長官!”

布蘭頓的笑容消失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沿走廊前進。他走過去時幾乎不用推人----人們躲避他,幾乎和躲開德拉斯科一樣迅速。

克林用一只手攏在嘴上。“你的蛋蛋美味極了,長官!”賀麗亞猛地給他耳朵一下。

小個子男孩兒疼得齜牙咧嘴,捂著耳朵,發火了。“別這麽混蛋,麗亞!”

“我打你總比他打強,”她說。“我發誓,克林,總有一天那張嘴會讓你吃苦頭。”

他環視四周,發現有的人盯著他,有的人則故意把目光轉向別處。

“說得好,”他嘟囔著。“好像我沒挨過揍似的。”

他的話馬上讓賀麗亞感到自責;她是和別人一樣在欺負克林嗎?也許吧,但被她這樣體格的人打是一回事----布蘭頓已經足夠壯實,他出手可是會傷人。受到傷害和受到真正的傷害,還是有區別的。

克林滿面笑容地從她面前轉過身。

“我親愛的萊馬斯同胞們,”他說著,開始面向人群表演,“請允許我們通過。侯爵要召見我們!”

尷尬的一刻就這麽過去了。人群閃開一條路,正好夠他通過。麗亞跟在他後面。在地面上,她總打頭陣。在安全的山堡裏,她不介意在後面呆著。

一朵花砸到她的眼睛;她本能地向後躲,但其實一點不痛。她笑笑,摸了把眼睛然後繼續跟著克林。賀麗亞覺得很諷刺,她的同胞在慶典中就這麽隨意拋灑隱白花。她和布蘭頓還有克林,背著約體重一半重量的隱白花去和達科泰拉以及凱芙蘭進行交易。

過去幾十年,其他幾個山堡都嘗試種植隱白花,但均告失敗。就像卡佩汀黴菌----曬幹研磨後便能制成救命的卡佩汀藥粉----只生長在凱芙蘭,隱白花也只在萊馬斯生長。在達科泰拉和凱芙蘭,隱白花可謂無價之寶;在萊馬斯,隱白花隨處可見,任君采擷。這些花被踩爛,直到被人掃起來倒進河裏。

在她前面,能聽到布蘭頓的笑聲。他已經把克林學他說話的齟齬拋在腦後,正享受大家對他的關註,活在當下。萊馬斯的人們對他不吝讚美之詞和喜愛之情。她不禁註意到,比給她的要多,而她才是小隊裏的資深信使。但布蘭頓是男孩兒,高大健壯的男孩兒----人們對他的反應和對賀麗亞的反應不一樣。

可事情就是如此。

甚至克林都笑了笑,這可是很少能聽到的。

他理應感到快樂。她也好,布蘭頓也好,都是。她們如期返回,背包塞滿凱芙蘭的卡佩汀藥粉和糖果,達科泰拉的騰椒和鐵粉以及兩地的信件。背包都快撐爆了。幾個月沒有消息後,祖父母們、父母們、叔叔嬸嬸們、兄弟姐妹和朋友們,終於得見親朋的只言片語。慶祝活動會持續到深夜。

人們依然在拍她和克林的後背,祝福兩人。他們在布蘭頓進入大會議廳時趕了上來。沒在走廊圍堵三人的萊馬斯居民都在這兒等著,高聲祝賀他們的成功。有的人在遍布石頭地面的木桌旁。其他人則坐在圍繞整個圓形房間布置的四排石頭階梯上。

賀麗亞跟著布蘭頓和克林走出大會議廳,踏上前往訓練場的步道。場地兩側的木制長椅空無一人,但場地本身還有人在活動。在下面鋪滿沙子的開闊長方形空間裏,她看到幾個武士正在各戰位訓練。

威爾·潘庫爾和格裏安·葉娜詩在射箭場練習十字弓射擊,使用的弩箭跟賀麗亞的小臂一樣長。卡德裏·內門薩特和他兄弟法裏德組隊訓練,卡德裏舉著矛手的圓形盾牌,他身後的法裏德手持武士長矛。和長度一米八的信使長矛不同,這種矛長達兩米七。卡德裏前進後轉身,法裏德一直在他身後,將長矛刺向假想的惡魔。

人與人之間的搏殺中,盾牌是戰爭的重要組成部分。但人們之間不再爭鬥。至少沒有從前那麽頻繁。盾牌是舊世界的殘餘。巨大而笨重,而且----對抗惡魔時----派不上用場。賀麗亞更願意相信偽裝服。

武士們並不讚同她的看法。真是積習難改。

布蘭頓突然停下----克林撞了上來,賀麗亞緊跟著撞上克林。

“布蘭頓,你個蠢蛋,”克林說。“他媽怎麽回事?”

布蘭頓盯著訓練場後面----賀麗亞也註意到他看到的場面,一下子明白了為什麽他會突然駐足。

遠處靠近墻的位置,一個惡魔正接近三名武士。

列奧尼托斯·拉麥和馬蘇齊·戴菲德各舉一張盾牌和稱為“惡魔叉”的三頭矛。兩人俯著身子,從盾牌上緣露出雙眼,右手擎惡魔叉,矛頭和矛桿在盾牌上架著,緊盯一個身著死掉惡魔外殼的人。那人甚至還套著長長的,反光的惡魔腦袋。列奧尼托斯和馬蘇齊背後站著安丹·吉西弗雷德,他在兩張盾牌間舉著一把十字弓。

“假的,你個傻瓜,”克林說。

當然是假的。他們已經幾百次、上千次目擊過這套裝束。這是信使訓練內容之一。但在本次任務之前,布蘭頓只在遠處見過真的惡魔。近距離目擊惡魔對他產生了影響,改變了他對哪怕穿著戲服的人的反應。賀麗亞並不責怪布蘭頓----他們此前的遭遇是會改變一個人。

“穿惡魔服的可能是本吉·約翰遜,”布蘭頓說。“就他有這個頭兒。沒有信使任務的時候,有時他們也讓我演。”

賀麗亞強忍著心裏的嫉妒。布蘭頓才十五歲,比她小四歲。他能和武士一起訓練----她就不行。因為武士不收女人。

“你穿著惡魔服一定很棒,”克林說。

布蘭頓咧嘴笑了。“謝謝啊!”

“我的意思是,”克林說,“只要能遮住你那張醜臉,穿啥都很讚,對吧?”

賀麗亞只撇了布蘭頓一眼----他滿臉通紅,頭垂著----那點妒忌就煙消雲散。他還只是個孩子。堡裏怎麽安排不是他能決定的。

“別管克林,”她對他說。“你比那個小矮子帥多了。”

克林氣鼓鼓的。“啊,對。”

訓練場裏,“惡魔”沖向列奧尼托斯,後者頂住盾牌抵禦沖擊。惡魔撞上盾牌,後退幾步。列奧尼托斯用惡魔叉突刺----叉頭戳中惡魔的胸膛。惡魔向後倒,巨大的手腳胡亂擺著。

“叉頭是鈍的,”布蘭頓說。“但還是很痛。”

安丹舉起十字弓便射。即便從平臺高處向下看,賀麗亞也能分辨出弩箭的頭是鈍的----弩箭正中惡魔兩腿之間。惡魔慘叫著滾向一側,縮成一團,長長的黑色手臂捂著襠部。黑色的長條頭顱滾到一邊,露出本吉卷曲的紅發和緊閉的雙目。

克林大笑著,整個人撲到護欄上。

“我去,”布蘭頓說。“這下可夠他受的。”

幾個武士也在笑。他們放下盾牌,聚在本吉周圍。

“要是惡魔有蛋蛋就好了,”安丹說,一邊靠著他的十字弓,“咱可就穩了。”

“安丹,你太準了,” 列奧尼托斯說。“只有極具天賦的神射手才能擊中這麽小的目標!”

幾個人又笑開了。本吉擡起一只手----戴著粗糙的惡魔皮手套的手----然後比出爪子尖中指。

克林笑得停不下來。他撲在木制護欄上,手掌猛拍護欄平整的表面。響聲引起武士們的註意。他們擡頭看到幾個信使,歡呼起來。有人向上高舉手中的武器,有人敲擊盾牌,咚咚作響。賀麗亞突然感到一陣自豪。除了侯爵本人,武士是萊馬斯最受尊敬的一群人。

“向你致敬,布蘭頓,”法裏德說。“你幹掉一只惡魔沒?”

賀麗亞的嫉妒之火重又燃起。

“沒有,武士。”布蘭頓搖頭。“我沒有。”

“因為他宰了兩只,”克林說。“你說對不對,布蘭頓?”

布蘭頓的臉騰地紅了。他笑了笑,對人們的關註感到不適----但也有些許得意。他又憑什麽不能得意呢?

因為他不是小隊長。因為他什麽也沒幹,只是勉強沒尿褲子而已。賀麗亞趕緊打消這個想法。布蘭頓沒有過錯。他既沒吹牛,也沒對任務本身胡編亂造。她的問題與他無關。

“我們沒能殺掉惡魔,”克林向下叫著,“但是有一只想獵殺我們,我們挺過來了。”

武士們禮貌地點頭。他們並不在乎克林----後者又瘦又小。永遠成不了武士。克林比這些人加在一起都聰明,她很清楚,但武士們崇尚力量,而非智力。

“走吧,”賀麗亞對布蘭頓和克林說。“咱們還要見侯爵呢。”

這句提醒抹去了布蘭頓臉上的笑容。

賀麗亞繼續走過訓練場,進入前往山堡行政區域的走廊。就算還沒洗澡,就算還沒脫下發臭的偽裝服,她也必須先向這個統治萊馬斯的男人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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