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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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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張文池十歲那年,第一次見到齊穗,是在齊府的花園裏。

“秋雲,宋媽媽呢?”齊穗抓著風箏,眼神可憐。

彼時秋雲和齊穗一般大,不過八歲,聲音糯懦:“阿娘在大娘子身邊,姑娘,我們在這裏等她回來。”

“可我想放風箏。”齊穗坐在石凳上,雙手支著腦袋,道:“宋媽媽什麽時候回來啊?”

“我母親正在與大娘子閑聊,宋媽媽一時半會兒離不開。”張文池緩緩走來。

齊穗聽見他的聲音,立刻坐直身,目光一沈,問:“你是誰?”

張文池一笑,擡手作揖,道:“在下張文池。”

“張家的人,那你就是張大娘子養的兒子?”齊穗聽過他的名字,是母親與宋媽媽閑聊時,她偷聽到的。

張文池臉上端著笑,淡聲道:“是。”

齊穗說得不錯,張文池的確是張大娘子養的兒子,而非親生。

他是張家的私生子,排行第六,八歲那年才進府。而孫氏是父親的續弦,他花了些心思才讓孫氏將他養在身邊。

秋雲在旁邊輕輕扯了下齊穗,小聲道:“姑娘,大娘子今早才囑咐你要謹言慎行。”

齊穗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連忙捂嘴,眼中閃過驚慌。

她悄悄打量張文池的臉色,居然沒有被冒犯的難堪,反而對她笑:“小娘子莫怕,我不會放在心上。”

齊穗之前便聽母親說過他在府裏不受重視,如今口無遮攔,提及他的傷心事,他不生氣,更讓她心生愧疚。

齊穗看了眼手裏的風箏,便輕聲說:“你要放風箏嗎?我可以借給你。”

張文池擡頭望天,碧空如洗,微風習習,正是放風箏的好時候,他溫和一笑:“小娘子不嫌棄在下就好。”

齊穗聽見他答應,心裏高興,走到他面前,道:“沒事,你能把風箏放得很高嗎?”

“應該可以。”

正廳裏,女使對齊大娘子道:“大娘子,姑娘說想同張公子去後山放風箏。”

齊大娘子一楞,轉頭看了眼張大娘子,問女使:“穗兒已經見過池哥兒了?”

張大娘子像是才知道這事,笑著打岔:“許是我家六郎在府裏逛得迷糊,正和你家穗姐兒撞見了吧。”

“蕙娘如今還想著做媒呢。”齊大娘子打趣她,然後交代女使:“若是去玩,便多帶上幾個小廝,仔細些。”

孫蕙端起熱茶,笑道:“你如今日子過得安定不也是我給你牽的線。”

齊大娘子低眉輕笑,兩人是閨閣好友,她當年在孫家玩耍時,偶然遇見齊大郎,一見鐘情。

孫蕙一眼看破她的心事,便暗中撮合兩人,這才成就兩人的姻緣。

齊大娘子問:“你嫁入張家兩年,他對你還好嗎?”

“不吵不鬧,我樂得清靜。”孫蕙坐得近些,拍拍她的手,道:“況且我還白得一個兒子,免受生育之苦。”

“瞎說!”齊大娘子眉間微蹙,拉住她的手,道:“池哥兒出身特別,分明就是硬塞給你的。”

孫蕙苦笑,搖搖頭,道:“我自然曉得主君心裏覺得這孩子是個累贅,但六郎著實可憐,我於心不忍,反正是用府裏的錢好生養著,也累不著我。”

“可他到底是張家的孩子,還能苦著他?”

“這事也奇怪,我初到張府時,府裏就有好幾個孩子,便覺得主君好似格外討厭六郎,平日裏不理不睬,若是見面必有一番奚落。”

齊大娘子皺起眉,嘆道:“稚子何辜?”

孫蕙難過道:“六郎那孩子性子軟弱,總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帶著一身傷回來,索性我就常帶他出府,免得被他那些兄弟盯上當出氣筒。”

“同一屋檐下竟有這種事?”齊大娘子驚道。

孫蕙垂眸,很是無奈。

齊大娘子心善,便道:“你別憂心,我正愁沒人作伴,你以後帶著池哥兒常來,穗姐兒也能有個兄弟陪著玩玩。”

孫蕙這才展眉一笑。

後山裏,齊穗身邊好幾個小廝,張文池很快地看了眼,便低頭拉線,“齊大娘子很疼你。”

“這是自然,張大娘子不疼你嗎?”齊穗再次捂嘴,眼神定定地看著他。

張文池覺得很新鮮,從小沒少被人罵過野種,直到八歲被接回府,原本以為會有個安穩的家,可是父親和各位哥哥也從未給過好臉色。若不是他故意讓大娘子撞見見身上的傷痕,引得她動了惻隱之心,才得以跟在她身邊。

“你覺得我可憐嗎?”他擡眼,心中隱隱期待。

齊穗對上他的眼,點頭又搖頭,道:“你身世可憐,但我若是同情你,你必定更難受。而且張大娘子很好,從前常給我吃糕點,你既然做了她的兒子,她也會疼你的,所以你不會可憐。”

張文池楞住,手裏本是緊繃的線突然斷掉,齊穗看著斷掉的線被染成紅色,驚道:“你流血了!”

張文池低頭一看,原是手指扯著線,割進肉裏,他拿出手帕,粗魯地包住傷口,笑道:“沒事,過一會兒就止住了。”

“我們放風箏吧。”

齊穗皺眉,拉著他往石亭走,語氣著急:“又不是要緊的事,先叫人看看你的傷。”

“你很擔心我?”張文池盯著她的後背。

齊穗堅定地說:“當然擔心。”心裏卻在想若是母親知道我害得他受傷,必定要罰我抄字百篇。

張文池第一次感覺到開心,他仰頭突然笑起來,笑著笑著就流出眼淚。

齊穗古怪地看了眼他,依然將手帕遞給他,沒敢說話。

自此以後,張文池在府裏的最大期盼便是能同孫蕙一起到齊府,能和齊穗說上一兩句話也好。

齊穗十四那年,張文池見她愁眉不展,似在為某事煩惱。

他擡指去戳齊穗的額頭,問:“是有功課寫不完?還是沒買到杏酥飲?抑或是新得的簪子都不見了?”

“都不是。”齊穗躲開,不滿道:“在你眼裏我便是一無是處?”

張文池眉一揚,不置可否,隨手拿起她的杯盞就要喝,卻被齊穗拿走,只見她皺著眉,認真道:“和你說過多少次了,各用各的。”

“從前我們不也這樣?如今倒是生分了。”

“瞎說什麽?每次都是你非要搶我的。”齊穗有些生氣,見他臉色也陰沈起來,才改口道:“你今日怎麽又來了?你父親若是知道了,必定又要罰你。”

上次張文池偷偷出府來找她,卻被兄長的人瞧見了,兄長跑到父親跟前添油加醋說了好些話。他父親本就厭惡他,平日裏更是不準他隨意出府,因此他一回府就被喊到書房罰跪,就算是孫蕙去了也被擋在外頭。

“能見著你便好,無非是跪上兩個時辰。”張文池故意說得輕松,眼神卻是在打量齊穗的反應,看她會不會心疼。

齊穗面無表情,道:“見我做什麽?最近你還是少來為好。”

“為何?”

“父親近日在為我相看結親人家,囑咐我要多學些東西。”

張文池眼神驟冷,隨即垂眸掩下,裝作無意地問:“看了哪些人家?”

“你問這些做什麽?”齊穗掃了他一眼,但心中的確有合適人選,她羞澀一笑:“母親說周家姐姐就不錯,我也覺得甚好,周家姐姐溫和可親,待我極其親厚。”

張文池想了會兒,平日裏同齊穗玩得好的姑娘裏的確有位是姓周的,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齊穗身邊,看著也礙眼,因此沒太在意。

“除了周娘子呢?”張文池問,一雙丹鳳眼盯著齊穗。

“那便聽父親和母親的。”齊穗沒有猶豫。

“若是我想娶你呢?”

“不要。”齊穗當即拒絕,不留餘地,道:“你已經有好幾房小妾了,就安心過你的日子吧。”

“她們不是我真心想要的,是兄長塞給我的。”張文池辯解。

“可你依然全部收下了。”

張文池不再說話,兩人沈默半晌,還是齊穗開口:“你府裏的兄長可盯著你犯錯,你快些回去吧。”

張文池起身,對她說:“改日帶你去青雲峰賞鶴。”

“好。”齊穗乏了,隨口應下。

張文池回到府裏,果然見著張二郎在門口等他,他淡淡地喊了句:“二哥。”

“六郎回得真巧,父親正在等你。”

“多謝二哥相告。”

晚上,小廝點著燈給張文池的膝蓋上藥,心疼道:“池哥兒,你忍著點。”

“無礙。”

他上次罰跪留下的淤青還沒好,如今又添新傷。冰涼的藥膏擦在青紫處時,火辣辣的灼燒感讓他忍不住皺眉,額間冒汗。

小廝利落地上完藥,便輕輕地給他吹,試圖緩解疼痛感。

“我也該議親了。”張文池看著燭火道。

小廝動作一頓,眼睛微微睜大,壓低聲音說:“池哥兒可是有心儀的人家?”

張文池自嘲一笑:“便是有,也是癡心妄想。”

“池哥兒不如告訴大娘子,興許有法子。”

“你說得對,母親疼我,肯定會為我想法子。”張文池拍了拍小廝的臉,眼睛卻死盯著門外的身影。

翌日,張文池便找孫蕙商議此事。

孫蕙似乎有些不滿,道:“你要成親安家?”

“是,煩請母親替我張羅。”

孫蕙不知道他心裏的彎彎繞繞,便問:“那你可有合心意的人家?”

“周家姑娘就不錯。”

“怎麽選周家?你做了這麽多居然會想和周家議親?”

張文池自然明白她的不滿,當初跟著她去齊府為的就是能和齊府打好關系,若是能結親便更好,可他覺著這樣會更不如意。

“周家世代教書,算是書香門第。周娘子飽讀詩書,興許還能助我。”

孫蕙沒有立即答應,道:“周家自然是極好的,只是你父親未必肯答應。”

“母親先替我去問問周家心意,父親那邊我自會想辦法。”張文池虛偽笑道,“母親,兒的婚事便拜托您了。”

沒過幾日,此事果然傳到他的各位兄長耳中,有幾個兄長還未娶妻,便罵他癡心妄想。

張文池靜靜地聽著,面不改色:“各位兄長也著急成親?”

過了幾日,孫蕙面露難色,告訴他:“此事怕是不成,你父親想讓你二哥與周家結親。”

張二郎是之前的張大娘子所生,頗為主君重視。

張文池似乎不意外,反倒問她:“那周家呢?”

“你父親還沒去提親,只是叫我準備著。”

“那母親便好好準備吧。”張文池端著笑,道:“二哥想要的,我從來爭不過。”

孫蕙安慰他:“興許周家不會屬意我們。”

齊穗挑了個天氣好的日子,想和周娘子一同去賞花,結果張文池找上門說:“那日你答應我要一同去青雲峰賞鶴,莫不是要食言?”

“當然不是!”齊穗的確忘記這件事,便道:“我想讓周家姐姐隨我們一起,可以嗎?”

張文池大方答應:“自然可以。”隨後對小廝使了個眼神。

小廝當即明白,悄悄地退出去。

張文池和齊穗去周府接人,一個小廝跑過來說:“我們家姑娘一早就出門了,還未回來。”

“真是不巧,不如我們先去青雲峰,讓小廝等周娘子回來,給她傳話即可。”

齊穗興致缺缺,道:“那便去吧。”

張文池走在前面,帶著齊穗登上峰頂,由於歇腳的亭子較小,他便讓小廝和女使在後面等著。

群山環繞,山底是延綿不絕的長河,張文池指著在山間展翅的白鶴,道:“有朝一日,我也想隨心所欲。”

“會有那一天的。”

齊穗已經沒有賞鶴的興致,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他。

張文池看出她心不在此,便問:“同我在一起就讓你如此不悅?”

“若是周家姐姐能來就好了。”

“她不會來的。”張文池說得果斷。

“你怎麽知道?”

“父親在為二哥同周家議親,二哥看上的便是你口中的周家姐姐。”

齊穗不信他的話,“周家和張家並無往來,怎麽會突然議親?”

“那又如何?周家說不定也想和張家結親,周家缺銀子,而張家給得起。”

“你胡說!”齊穗有些生氣,道:“周家才不會因為銀子就讓周家姐姐隨便成親。”

張文池盯著她,眼神冷漠,道:“我胡說做什麽?”

“你就是不願意見我和周家姐姐成親,想挑撥離間。”

“你這樣想我?”

齊穗徹底沒了心情,沒理他就要轉身離去,可被張文池拉住,“你要去找她?”

“不幹你的事。”她甩手卻掙不開。

“我不會讓你去找她的。”

兩人爭執間,齊穗不小心向後倒去,張文池心下一驚,險些松手,好在他反應過來迅速拉住她,一起墜下。

好不容易停下來,齊穗只覺頭痛欲裂,徹底暈過去,再醒來時,便聽見齊大娘子坐在床前低聲啜泣。

“母親。”她虛弱地開口,嗓子卻是撕裂般的疼。

“穗兒!你總算是醒來了。”齊大娘子連忙轉身,雙手想要觸碰她,又怕弄疼她,便顫顫地懸在半空。

齊穗醒來後,仔細養了好些日子,才能下床走動,雖說精神恢覆大半,但每次問起那日發生的事,她都會頭疼想不起來,於是齊大娘子沒有再過問。

這期間,孫蕙多次上門賠罪,並說張文池那日回府直接倒在地上,渾身都是傷,齊大娘子也不好多說什麽,只是不再讓張文池邀齊穗出門。

又過了些日子,便是張府和周府結親,齊大娘子只讓人送了些禮,齊穗知道這事時,輕輕點頭,也沒 多說什麽。

張文池的下床那日,正是府裏給張二郎辦喜事的時候,院子裏敲鑼打鼓,街坊鄰居紛紛登門道喜。他因身上有傷,正好不用去湊熱鬧,於是坐在窗前,望著天發神。

張文池回憶那日,齊穗要墜下的那刻,明明可以及時拉住,兩人也不必一同墜下,但是他卻猶豫了。

想到齊穗當時的眼神,是本能的求生,張文池卻覺得莫名喜悅。他心想,或許只有危急時刻,齊穗才會滿眼都是他,而不是其他人。

今天很抱歉,因為我今天滿課,所以時間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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