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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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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二)

造化山巔。

當乾坤反應過來酆都要做什麽的時候,山河畫卷已徹底收攏。

他當即揮劍斬了過去,妄圖破開法器。

然而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畫卷在摧枯拉朽的碎裂聲中,漸漸化為灰燼。

乾坤難以置信的看著面前飛灰,險些握不住手中劍刃。

判官通紅著一雙眼睛,幾乎跪倒在地。

兩千年前,她曾親眼看著酆都踏入破碎的殿宇,再也未曾出來;兩千年後,當她以為從前種種不過是他有意欺瞞之時,他依舊選擇獨自一人,步向死地。

他行事總是這般決絕,甚至叫人來不及喚一聲他的姓名。

判官抓著最後一片尚未燃盡的畫紙,眸中終是湧出難以抑制的悲愴。

沒有了酆都的法力,十方閻羅殿漸漸崩塌。

整座造化山,震顫不已。

九十九驅雲而上,接住了酆都拼死擲出的拂塵。

白玉拂塵被他觸及的一剎那,炸開猛烈的清光。

九十九擡手畫陣,以“潤物”為柱,重新支撐起閻羅殿。

就在這時,山巔之中鎮守兩邊的巨石突然發出一聲巨吼。

只見憑空處,裂開一道天塹般的溝壑。

巨石在震耳欲聾的碎裂聲中,又化作了兩枚瓦片。

乾坤眉間微蹙,飛身接住瓦片。

空中發出沈悶的響動,厚重、綿長,帶著無盡威壓。

九十九擡頭看向響動處,難以置信的睜大了雙眸。

山巔之上,一扇高聳入雲的黑色大門,正緩緩打開。

一時間,無數死魂與怨靈自黑色大門中洶湧而出。

戾氣染過山巒,大地迅速枯敗。

土地掌山川地脈,如此劇烈的枯敗,幾乎震得九十九心脈沸騰,不由吐出了一大口血。

他勉力支撐著十方閻羅殿,沈悶的響動卻仍未停止。

黑色大門的愈開愈大,直至徹底洞開。

大門之後露出一方赤色大地,一望無際。

而在那一方無邊無際的大地之上,龜裂著斑駁的溝壑,好似被一只巨大的利爪抓過一般。溝壑中黏著大團黑影,正扭曲的蠕動,幾乎叫人作嘔。

判官第一次直面黑影的源頭,心中震顫不已。

原來這就是兩千年前,乾坤與帝君曾經遏制過的怪物……

就在這時,一聲放肆的笑聲自大門之後傳來。

斑駁裂痕上的重重黑影,隨著笑聲開始劇烈的晃動,似是要掙脫基石的束縛。

只見一位玉面道士自黑色大門後走出,他臉上帶著盈盈笑意,道:“沒有了山河圖,終究是藏不住基石。”

判官在見到他的一剎那睜圓了眼眸:“你為何還沒死?”

他不以為然的嗤笑了一聲:“就憑酆都的伎倆,能耐老朽何?判官,你與電母在後山設下重重禁制,表面上為了藏住基石,實則只是掩人耳目罷了。老朽自一開始便知曉那方基石是假的,真正的基石早已被封印在地府大門之中。”他望著判官手中最後殘存的畫卷碎片,眸中染上了幾許嘲諷,“兩千年前,牛頭馬面以身化石,看似封住了地府大門,實則不過是兩頭鎮門石獸罷了。真正將地府封印的是酆都,他以畫卷為媒,將基石鎖在了兩千年前。所以,山河圖才是開啟一切的鑰匙。”

玉面道士說到此處,有些感慨:“如此膽識與能力,若非酆都冥頑不靈、一意孤行,老朽還真願意同他交友,可惜……”

他話未說完,突然一道淩厲的劍勢襲來,生生打斷了他。

玉面道士垂眸看著那位猶如凜冬般的玄衣少年,就聽對方道:“憑你也配。”

“少君何必動怒,一句嘆息罷了。”

“所以你一直都在演?”判官不由捏緊了手中折扇。

“畢竟是陰陽的山河圖,自一開始老朽便知此圖絕無可能落入我手。所以只能設計讓酆都自毀,卻沒想到他不惜身死,也要與老朽同歸於盡。”

他正要輕笑一聲,三尺利刃卻轉瞬逼近,在他右手上劃下一道極深極長的血痕,險些將整條手臂斬下。

乾坤臉色極沈,眸間卻湧動著無盡的殺意:“我要你償命。”

玉面道士眉間微蹙,忙退身閃躲,下一刻,一把烏檀木作骨的折扇已洞穿了他的心口。

他僵硬的轉頭,就看到判官臉上濺染著他的血,聲音冷冷道:“‘要你償命’四個字,聽不懂麽?”

兩相夾擊,玉面道士幾乎身受重傷,嘴中不斷咳血。

乾坤冷漠的看著他垂死掙紮之狀,擡手又是一劍。

山巔之中,傳出聲聲淒厲的慘叫。

造化山下。

王落閑擡頭就看到山頂戾氣盤繞,當即心下一沈,驅雲的速度又加快了幾分。

雷公電母跟在他身後,看著不遠處,忽然道:“小友,那是不是黑白鬼使?”

王落閑轉頭就看到黑白無常正往此處而來,他們手中不知握著什麽,遙遙道:“你們可知師父在何處?羅參城生變,恐有大事發生!”

“羅參城生變?”他不由頓住雲頭。

兩位少年已跑至他們面前,正要開口時,看到了山頂的異變,不由咋了咋舌:“乖乖,此處好像更厲害。”

他們楞怔的看著呼嘯而過的戾氣,忽然臉色一變:“不好!地府大門開了!”

等王落閑一行趕到時,造化山巔到處都是破碎的魂靈。

它們被迫擋在玉面道士身前,在“燼殺”的威懾下,止不住的瑟瑟發抖。

玉面道士手中握著一冊無字竹簡,即使已有些傷重不支,眸中卻仍帶著陰惻的笑意:“乾坤,若你再不停手,酆都當年辛苦保下的魂魄,便皆要死在你手。”

王落閑認出那是生死簿,眸色一怔。

兩千年前遺失的那一本,竟然真的在他手中。

乾坤看著那冊竹簡,面色如常:“失去了本君法力供養,這本生死簿早已無用。你以此要挾,未免蠢了些。”

玉面道士自是不可能就此伏誅,從懷中又抓了一縷殘魂道:“那他呢?”

判官在看到殘魂的一剎那,不由睜大了雙眸,連乾坤也神色微怔。

他們沒想到已經身殞的酆都,居然還留下了一絲魂魄。

玉面道士看到他們的反應,終於又露出幾分笑意:“乾坤,若你交出新的生死簿,老朽便將大帝還給你,如何?”

“新的生死簿?”

“怎麽?少君可別告訴老朽,生死簿還未煉成。老朽此前可已經送了一城的魂魄給少君,少君可莫要抵賴啊。”

“你是說清溪道長屠城之事?他當日確實未認下這樁罪責,所以羅參城的百姓是你屠的?兩千年之後,你居然又屠了一次。”

“同少君當年殺的性命相比,不過小巫見大巫。如何,換還是不換?”玉面道士說著捏緊了手中的殘魂。

殘魂掙紮著,發出了一聲悶哼。

乾坤蹙了蹙眉,制止道:“好。”

九十九在旁勉力支撐著十方閻羅殿,心下卻隱隱有些擔憂。

乾坤此時身中焚魂印,若道人驅動咒印,只怕勝負尚未可知。

如今,他卻寧願傷重,也要交換生死簿。

怕是有詐。

九十九正猶疑,那頭二人已交換完畢。

玉面道士握著手中的生死簿,突然桀桀怪笑了一聲。

他驅動手中竹簡,無數亡靈自其中飛出,紛紛落入地府大門之中。

門後正是世間基石,九十九意識到他欲將亡魂與裂縫之中的黑影融合,疾呼道:“快阻止他,他要助‘楔’離開基石!”

千鈞一發之際,驚雷炸響。

無窮電光自天際處落下,生生將魂魄盡數隔絕在黑色大門之外。

戾氣消弭,電光褪去。

月明星稀之下,一名青年踏雲而立,一襲青衫無風自動,馬尾高束,眉目清朗,自帶一身綽約風姿。

他手中執劍,劍身之中流光閃動,叫人不敢逼視。

身旁一位窈窕仙子,面若芙蓉,耳戴簪花,手中一根長鞭,雷鳴不斷。

玉面道士看著暌違兩千年之久的雷電雙陣,神色一凜:“電母,你終究還是回來了。”

青年手中長劍揮動,電光再次落下:“是啊,總該見一見兩千年前錯過的老友。”

玉面道士擡手拂過竹簡,亮起數排金色小字,堪堪擋住攻擊,赤色大地上的黑影再次蠢蠢欲動。

判官見狀,啪嗒打開折扇,烏檀木作骨的空白扇面上頓時浮出金色鳥獸。

這一次沒有了鏡花水月的幹擾,它們紛紛躍紙而出,化作了四方神聖。

正是青龍、白虎、朱雀、玄武。

它們分別位列四象,將地府大門圍在其中。

“牛頭馬面已碎,今日就算你們暫時封住了大門,也始終鎮不住它!”

“那你也太小瞧地府了。”判官冷冷的說著,身後兩個少年郎已飛身而出。

正是黑白無常。

他們瞬間化作龐然大物,壓在了大門兩端。

玉面道士看到他們時,眸間微怔。

此二人不是應該在羅參城調查麽,怎麽出來了?

就在他楞神的片刻,雷電雙陣茲拉作響,萬鈞雷霆就此落下。

待刺目的光亮徹底散去時,陣中道士終是沒了動靜。

眾人正要松一口氣,乾坤卻忽然蹙了蹙眉。

“留在他身上的地火未滅,只怕是棄了廣德的肉身逃了。”

“逃了?逃去何處?”

“羅參城。師父,他一定是去了羅參城。”阿黑說著,將一枚石頭扔給了他。

乾坤擡手接過,看著石頭上若隱若現的氣息,不由再次鎖眉。

這是焚荒羅剎陣的氣息,同兩千多年前一模一樣。

他正推測道人要做什麽時,空中傳來悠遠的聲音——

“乾坤,羅參城有你想要的一切答案,老朽在那裏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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