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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魂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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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魂印

九重天宮,地動山搖。

一群白胡子老神仙聚在天門外,慌亂的不知所措。

先前被劍氣斬斷的天闕大殿,甚至還未修繕完便再次崩裂。

小仙童們都嚇哭了,害怕的到處亂竄。

就在這時,一只圓口大肚的酒葫蘆從天而降,鎮住了漸漸崩坍的天闕。

混沌境中,乾坤被一聲急切的呼喊喚醒,睜眼就看到一個巨大的漩渦正撕扯著他,似乎要將他吞噬。

另一頭,九十九正死死拽著他的手,見他終於醒了,稍松了一口氣後便破口大罵道:“你沒事毀了混沌境作甚?!小爺的辛苦全白費了!”

乾坤心虛的召出“燼殺”,想以劍身為依憑穩住整方境界,卻被九十九伸手攔下:“別再召這個祖宗了,混沌境現在都怕了它了。你走遠點,小爺來。”

乾坤讓了半個身位,又生怕土地施法時站不穩,還好意扶了一把,被九十九瞪了回去。

雖然不明白土地公為何這麽大火氣,但此刻也不好招惹他,乾坤只得又退遠了幾步。

九十九從袖籠中掏出一根柳枝,手中捏訣,繁覆的密文已層層浮現,隨即擡手一甩,密文便四散向各個角落,仿如針線一般密密匝匝的將裂痕處縫了起來。

那手法有些熟悉,乾坤若有所思的看向腳下,碎裂的混沌境已緩緩聚攏,重成一方境界。

剩下的三十六殿自己可以覆原,九十九將柳枝重新收回袖籠,一把拽住乾坤向外飛去。

“等會兒。”

“幹嘛?”

“把那小孩兒帶上。”乾坤瞥了眼不遠處仍處於昏迷的稚童。

“你帶走朝夕作什麽?現任上主可還在外頭呢。”

“他知曉太多,留在此處於我們未必是好事。”乾坤說著取出兩枚妄念珠,將稚童困了起來,“外頭的那個未必如他這般好對付,有些事情,本君需要弄明白。”

“可是……”土地方要反對,對方已將稚童扔了過來,不由眨了眨眼,“什麽意思?”

“關在你的葫蘆裏。”

“哎,乾坤你不要得寸進尺,小爺的葫蘆是用來喝酒的,可不是關人的。你自己不是有酒瓶麽?”

“我的酒瓶裏裝的可不是善茬,你確定?”

“……”九十九一想到那些牛鬼蛇神,抽了抽眉角,就在這時,混沌境中炸開了一聲巨響。

只見朝夕踏雲而來,他似是強行沖破混沌境硬闖進來的,受了不小的內傷,嘴角還掛了一絲血。

他看到乾坤之後二話不說,直接抽出腰間佩劍,一劍刺向了他。

因為太過突然,九十九都懵了,乾坤已握著燼殺迎了上去。

一時間,天地色變,方聚攏的混沌境再次碎裂。

九十九不得已重新捏訣,將散開的密文壓了回去,繼而召回葫蘆將稚童藏了進去:“乾坤,別打了,快撤!”

對方見狀,不由喊道:“把朝夕還來!”

“你不就是朝夕麽?”乾坤不以為然的反問著,甩出了一道地火。

朝夕提劍避擋,眸色間帶了幾分慍怒:“你究竟想幹什麽?”

“同你無關。”乾坤冷冷的說著已飛向土地公。

此時混沌境中晃得越來越厲害,而且不僅僅是此處,整個天界都仿佛岌岌可危。

朝夕看著同乾坤站在一道的土地公,神色覆雜欲言又止。

九十九握著葫蘆,周遭席卷起片片砂礫:“朝夕,在混沌境修補好之前,你自己用‘浮生’!”

他說完這句便徹底遁去,朝夕臉上似是劃過些許無奈,輕聲嘆了一口氣,擡手將佩劍插入境中。

凡塵皇宮。

離長寧坐在寢殿之中,不明白自己究竟下錯了哪一著。

就在這時,大門被人推開,繼而一名頭戴官帽的女子緩緩走了進來。

她認識此人,與國師大戰之時此女也在其中。

離長寧倒不意外她是如何避過重重看守來到此處,畢竟凡人於神仙而言,不過如螻蟻般弱小。只是她不解為何會來找她,神仙為何要插手凡人的事?

判官見她神色不善,眸中也全無詫異,有些意外。

這位皇族六殿下雖然行事狠毒,卻還有些氣魄。

她直白的看著她,然後開口道:“本官今日來此,是取你性命的。”

因為太過言簡意賅,連半句寒暄都沒有,離長寧不由笑了笑:“為何?就因為我是女子卻有野心,就因為我是女子卻妄圖爭奪皇位?”

她越想越荒唐,擡頭看向判官:“自古以來,女子想要登頂,便總要比旁人難上許多。我原以為只因世人短淺,才造成了許多不公,卻沒想到竟連神仙也這般認為。”

“本官殺你並非因為你的野心。”事到如今她竟還未看透,判官不免覺得可惜,“本官也從不認為女子與男子不同。千萬年間,本官曾目睹過數位女帝稱霸,造一方盛世。論野心,你遠不及她們;論仁心,你亦無法匹敵。你唯一做錯的便是太過輕賤性命,你不該視人命如草芥。”

“一將功成萬骨枯,那些名垂青史者尚且如此,我使些手段又如何?”

“不愛惜士兵的將領,註定無法功成名就。名臣將相尚且如此,若要登上帝位,又怎能沒有一點憐憫之心?”

“我為尊,他們為卑,為何要憐憫他們?”離長寧好似聽到了一個十分可笑的笑話一般,“你要殺便殺,成王敗寇,沒什麽好說。”

她分明有手段,有魄力,甚至還有旁人所沒有的兇狠,只可惜終是少了為人的根本。

或許是因為跟錯了師父,在應該明白道理的年紀,舍棄了太多本心,放縱了太多的欲望。

然而這終究是她此生的因果,即便是判官,也無能為力。

“你的功過並非到此為止,”判官亮出了此行真實的目的,“眼下朝局蠢蠢欲動者眾,只死你一人,恐會讓態勢愈加惡化。所以,要麽由本官將牽連者盡數帶走,要麽由殿下自己化解幹戈,選擇權交予殿下自己。”

眼下地府未成,判官不可能一下子帶走太多人,所以更希望她能選擇後者。

離長寧看著立於殿中的女子,一時有些摸不透她的意思。

她究竟是打算放過自己,還是要在帝都大開殺戒?

“你莫不是想要我手中的朝臣名單?”

“字太多,眼累得很,”判官倦怠的打了個哈欠,“本官希望殿下可以自己肅清,或許屆時功過再易,柳暗花明。”

“我倒是覺得仙人不過是需要一把趁手的刀,有朝一日總會卸磨殺驢。”離長寧笑了笑,一針見血道,“不過結局如何我也無甚關心,這條命你想要可隨時來拿。只是我還想再見一個人,望仙人能夠將他尋來。”

此言乍一聽似是妥協,實則卻是拿自己的性命談條件。判官看出了她的意圖,知曉這位殿下仍未死心,也一道笑了笑:“想找王落閑?可一川漠註定不會入局,見了也是徒勞。”

“你怎知他們一定能獨善其身?”

“因為世人所追求的並非只有你眼中的帝位。殿下,到如今還看不明白麽?帝都的榮辱興衰其實一點都不重要,國師之所以會在此設局,就是因為此處隨時可棄。”判官再次提醒道,“生或死自己選,但路一旦走錯,便不可回頭了。”

離長寧不甘的咬了咬牙。

原想利用這仙人將王落閑找來,眼下竟是真無翻盤的可能?

判官看著她神色變幻,實在不忍她再做無用功,便又道:“當今聖上硬朗的很,再活個五六十年也不成問題。莫說當朝太子,便是皇孫也未必能真正繼位,殿下的棋局從一開始便不曾存在。”

最後一句可謂殺人誅心,幾乎將她所有的謀劃全盤否定。

離長寧沒想到那個中了毒的短命鬼竟還能活這麽久,臉色不由變了變,方才還有不甘的眼中頓時染上了些許灰敗。

寢殿之中,是一片沈寂到心死的靜默,許久之後,她緩緩開口:“好,我會肅清朝臣,但仙人要保我此生榮華富貴。”

“可以。”判官應允著,啪嗒展開折扇,隨即消失無蹤。

判官雖不似乾坤那般手握生死,但依然可以看出六殿下活不過花信之年。

左右不過七八年,正好叫她用來瓦解派系。

混沌境外,乾坤未見到老道的身影,不由道:“電母呢?”

“雷公傳信有事相商,電母覺得自己在此也幫不上什麽忙,便先一步過去匯合了。”

九十九一邊回答著飛下九天,所達之處似是凡塵帝都。

片刻後,乾坤看著頭頂“安定王府”四個大字,不由蹙了蹙眉。

雷公為何要約在此處?

土地擡手施法,隱去二人身形後,便領著乾坤大喇喇的走了進去。

雷公、電母與判官此時已等候在王府內,只是不知先前交談過什麽,臉上的神色都不大好看。

判官握著烏檀木作骨的折扇,不耐煩道:“廣德以天下生祭,早已失了本心,你們竟然還要偏幫他?”

“興許有我們不知曉的緣由,便如同少君當年蒙受不白之冤那般,我相信道尊定也有他的難言之隱。”

“乾坤當年已被人害死,自然是不白之冤,可廣德如今好端端活著,誰能構陷他?”

“幾位。”九十九見狀適時插嘴道,“道尊是好是壞不是什麽要緊的事,眼下當務之急應是阻止他再犯錯事。雷公,你把我們叫到此處,莫不是因為缺個勸架的吧?”

既然都被人點了名,雷公當即道:“沒有吵架,土地公和少君莫要誤會。此番叫你們前來,確實是有要事。”

他說著正了正神色:“幾日前,小仙曾尾隨上主來到此處,然後看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東西。”

王府地底。

眾人看著被關在籠中的巨大黑影,皆神情肅穆。

這東西從前他們都見過,正是兩千年前大鬧凡塵的無頭鬼。

唯一不同的是,這一只此時正口吐人言,暴戾的叫囂道:“放本王出去!否則殺光你們所有人!”

它一邊喊著一邊狂躁的撞擊牢籠,然而籠上的禁制十分厲害,任它如何破壞也紋絲不動。

判官與電母從未見過可以說話的黑影,雙雙睜大了眼眸,乾坤看著它卻心下沈了沈。

此刻它身上正有業火斑紋不斷閃爍,困住它的並非是籠上的禁制,而是咒印。

與乾坤身上的一模一樣,皆是焚魂印,只是它身上的已經打得很深,幾乎要將它燃盡了。

原來焚魂印到最後,竟可以將人變成“楔”。也就是說,當年道人囚禁他,是想將他煉成“楔”……

“小仙直到看到此物,才明白兩千年前的禍根究竟源於何處。”雷公緩緩開口,“據小仙調查,這只無頭鬼生前是個王爺,名作離昌瓊,被抓到此處後因怨氣太重化作了邪祟。所以當年的那些怨靈,很可能皆是凡人所化。而且最關鍵的是,小仙在此覺察到了道尊的氣息。”

他雖然不願承認,但還是明白廣德與此事定然脫不了幹系。

電母愈發驚愕,怔怔的看向雷公。

“‘楔’並非由人所化。”乾坤聽到這裏不由道,“它也不是因為怨恨才變作這副模樣。”

在青龍山中斬殺離昌瓊,已是幾個月前的事情。

雖不明白那道人究竟是如何將斬碎的魂魄重新聚攏,但說到底,離昌瓊就是個凡魂,能撐到此時還未被焚魂印吞噬已是不易。

乾坤思及此,看向九十九:“能救他麽?如今這鬼只會說胡話,問話都問不了。”

土地公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看到乾坤一直盯著他,不由道:“小爺怎麽救他?眼下說胡話的是你吧,沒看到他身上種的是焚魂印嗎?”

“焚魂印?”剩下三位齊齊道。

他們只知乾坤身上有咒印,卻從未見過全貌,如今聽到九十九所說,不由認真打量籠中的黑影。

乾坤眸色漸明:“本君可從未說過他身上種的是什麽?土地大仙果然博學得很吶。”

九十九微微一怔,隨即道:“開玩笑,小爺做土地的時候,道尊連天界都沒捏完呢。”

他此刻擺明了要倚老賣老,乾坤便又道:“本君身上的是很難解,但他是凡魂,可以轉世輪回的。”

“他是不是凡魂,同小爺有什麽關系?那可是焚魂印,道尊都束手無策,你指望小爺?”

“九十九,方才我便想問你,你究竟是如何入的混沌境?”

混沌境?

其餘三者的視線,又紛紛轉向了土地。

那不是除了天地至尊外,無人可入的境界嗎?

土地爺漲本事了,竟然入了混沌境。

九十九不以為然的輕笑了一聲:“小爺乃地仙,混沌境再玄妙也終究只是一方境界,小爺自然來去自如。”

“是麽?可本君聽說今日你用葫蘆鎮住了險些崩坍的天闕。”乾坤看向他,語調之中皆是詢問,“能阻止崩坍的只有原初法器,本君的燼殺,阿姊的五色泥,還有源自燼殺的浮生。除此之外,只有廣德的‘潤物’了。不知你手中的葫蘆,是這四個中的哪一個?”

他意有所指,九十九神色一頓,隨即荒唐的笑道:“小爺帶你離開混沌境後,便直接下了九天,哪裏聽來的閑言碎語?況且四個都是神器,小爺何德何能,使喚的動神器?”

“謙虛了。”乾坤忍不住道,“混沌境中,你甩那柳枝之時,本君便覺十分熟悉。從前使用‘潤物’時,便是那般手法。九十九,你究竟準備躲到何時?又或者,本君該叫你廣德。”

“廣德”兩個字一出來,周遭幾乎靜默,一時間,竟連黑影狂躁的撞擊聲也仿佛消失無蹤。

判官、雷公和電母皆詫異的看向土地公,腦子幾乎停擺。

道、道尊?

土地是道尊??

那在皇宮之中同他們打了一架的又是誰?

雖已與當年之人大相徑庭,但他們不會看錯,無論身體、面貌還是氣息,的的確確就是道尊。

雷公與電母看著這位無比熟悉的地仙,雖然他上上下下沒個正型,比起神仙更像是個地痞,沒有一點夠得上天界表率、神明楷模,但相比起作惡多端,他們反而更希望乾坤說的是真的。

九十九嚇得眼眸都睜大了,連連擺手:“道尊與我簡直霄壤之別,乾坤,你莫不是被混沌境震壞了腦子?”

乾坤以前從不知曉他竟能有如此演技,道:“那你便告訴本君,第三株姬陽花究竟從何而來?”

他先前一直奇怪,阿姊當年怎會將重生之事交托給雷公?

她向來看重蒼生性命,即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失敗,她也不可能隨便去賭。

事到如今他才終於明白,當年她並非是交托雷公,而是交托給廣德。

至於姬陽為何會有兩株,也並非是為了給雷公試錯。而是從一開始,阿姊要覆活的便是兩個人。

這也就能夠解釋,為何姬陽花要交給土地來種。

因為她相信,即便中間出了紕漏,廣德也能夠很好的解決,如同那憑空多出來的第三株姬陽花。

判官與電母想到十七年前土地親手送來的姬陽花,頓時反應過來。

是啊,姬陽花何等難種。

除了道尊本人,又有誰可以種出第三株?

土地公見她們眼神都變了,臉上的笑意不由僵了僵:“生根發芽多長了一株,也不奇怪吧……”

“九十九,你說自己是地仙,所以能去混沌境,但你怎知他是朝夕?”乾坤說著指了指他腰間的葫蘆,“關於混沌境中的這個孩子,我可只字未提。”

此言一出,土地公當即想起自己說了什麽,眸色變了變。

糟糕。

百密一疏,怎麽就失言了?

“那是因為……”

乾坤看著九十九閃躲的眼神,了然道:“你是否因為本君身上的焚魂印,所以多年來一直無顏見我?”

另外三位再次驚愕的睜大了眸子。

什麽?

焚魂印真的是道尊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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