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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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賬(一)

兩千五百年前,怨靈肆虐。

天界派兵圍剿卻死傷慘重,於是前來求助地府。

彼時乾坤正在閉關,所以當電母前來找她時,她也有些頭疼。

按理除祟破邪,守凡塵平安,地府當責無旁貸,可是那一次卻連黑白無常都鎮壓不住。

她正想著將手上的事務托付給酆都,自己親自去會一會。就在這時,乾坤卻似是有所感應,突然出關,一言不發的踏雲而去。

她不知乾坤是否強行出關,但駕雲離開之時,她清楚的看到了他手臂上一道極深的傷痕。

按理,乾坤是地府最戾的一只鬼,沒有什麽能傷到他,更何況是那樣厲害的一道疤。

現在回想起來,早在那時她便應該覺察到乾坤的異樣,這樣,後來的許多事情或許都不會發生。

那一次,乾坤救下了許多天兵。

只是誰都沒有想到,救人之舉卻引來了天界前所未有的忌憚。

說乾坤有毀天滅地之能,世間早晚要毀在他手裏。

判官聽到他們胡說八道,便想罵娘,只替乾坤感到不值。乾坤卻不以為然:“隨那些小神仙嚼舌根,本君護的是凡人,又不是他們。”

“他們可自覺比凡人高貴,只怕哪日反咬一口,傷筋動骨。”

她原本只是隨口一說,卻不曾想竟一語成讖。

十年後,怨靈再次肆虐,黑白無常來報,說是比上次更厲害。

乾坤照常前去除祟,只是這一次,他卻再也沒有回來……

乾坤做地府少君時極為隨意,常常神出鬼沒,一走便是數十年,所以一開始他們都沒意識到乾坤失蹤了。

直到又過了五年,天界突然傳出廣德被殺的消息。

廣德的屍體被發現在九重天闕正殿之中,是負責灑掃的小仙第一個看見的。

天界道尊被殺,還死在正殿之中,整個天宮頓時人心惶惶,饒是她也有些吃驚。

酆都那日居然也不再茗茶撫琴,而是前來與她商量此事。

一開始,她沒反應過來事情的嚴重性,還覺得酆都怎麽轉了性,居然關心起正事來了。

酆都卻沈了一張臉道:“廣德當年乃是能與乾坤兄打平手之人,他與帝君還有乾坤兄可是世上唯三的不死不滅之人。除了乾坤兄,何人有此能耐殺他?”

“你是說……”雖然不想承認,但酆都此言確實點到了要害。

“只怕這是一個禍端,乾坤兄要引火上身了。”

“嘖,快去把乾坤找回來,這種屎盆子可不能隨便接。”

廣德雖早已避世,但畢竟是創下一界之人,對他心懷敬畏者比比皆是。他的死雖不會影響萬物生息,卻會引得人心動蕩。

況且廣德向來與地府私交不錯,即便此事未牽扯乾坤,地府也願助天界盡快找到謀害廣德之人。

然而她的這番好意還未與天界言明,各種流言卻紛沓而至。

其中一則,便是乾坤殺了廣德,意欲傾覆九重天。

扯他奶奶的淡!

判官奮筆疾書,只想趕緊辦完公務,好沖上九重天闕,質問朝夕究竟如何治下的。

誰知,就在她整裝待發的前一日,天界突然坍塌。

此事驚動了帝君,等她與帝君趕到時,天界已損毀大半,朝夕也重傷昏迷,只剩下一柄浮生,勉力支撐著天柱。

據說這一場坍塌死了許多小神仙,帝君用捏泥人的土補好了天界,輕聲嘆了一口氣,對她說了一句她至今也沒有明白的話:“小阿判,所見之物未必就是你所見到的;所救之人,也未必就是你所願救下的。”

“帝君,你不願救他們?”

帝君搖了搖頭,又嘆了一口氣:“小阿判,願你永遠都不會遇到需要抉擇之事。”

此事以後,因感念帝君救命之恩,流言終於有所收斂。

酆都尋找乾坤一直無果,她隱隱覺得此事怕是不妙,前去尋找帝君。

帝君卻不知在忙著什麽,並未理會她,只是道:“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可能守好地府?”

“帝君此言何意?你要去何處?”

帝君搖了搖頭,輕輕笑了笑:“我會在此處,我會一直在此處。你便告訴我,你可能守好它?”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帝君仿佛是在托孤。

她或許早已料到了地府的結局,也早已料到有一日判官需要面對那樣殘酷的抉擇。

又過了幾日,朝夕前來地府質問,說廣德死於生死簿。

此言一出,幾乎是往地府扔了一顆雷。

孟婆當即跳起來,讓朝夕少胡說八道。

彼時朝夕也怒意很盛,言之鑿鑿道生死簿上有廣德的名字,並說生死簿就在地府,那便是證據。

生死簿是乾坤親手煉制的寶器,耗費了近一半的法力,從不離身。朝夕又是從何得知?

她只覺此事蹊蹺,大罵天界亂潑臟水,乾坤失蹤怕是與天界脫不了幹系。

就在她與朝夕大打出手之時,帝君卻突然出面認下了此事,並道:“朝夕,你若要討公道,地府隨時都可還你。”

判官深知乾坤的為人,天界此番分明是在汙蔑。於是等朝夕走後,她跑過去追問帝君:“如今我們認了,萬一日後天界心存歹意,只怕事事被動。”

帝君的神色依舊溫和而平淡:“小阿盼,地府中沒有生死簿,小乾坤的法器只怕是已經弄丟了。此事不可讓外人知曉,接下來,我要離開地府。”

“帝君要去何處?”

“世間各處,做我應做之事。”

帝君說完這一句,便留下了滿地的泥人,離開了往生門。

往生門外,還留有乾坤當年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

世事似是自這一刻,又或是更早以前便發生了變化。她來不及抓住,更無法阻止。

兩年後,怨靈暴動,與此同時,前去尋找乾坤的酆都也下落不明。

她只能扔下公務,帶上無常小鬼和牛頭馬面前去除祟。

然後在那裏遇到了正在斬殺怨靈的帝君,她第一次見到帝君如此狠絕,看著面前只有雙手,卻沒有頭顱的巨大黑影,心有餘悸:“帝君,這些邪祟究竟是什麽?”

判官也曾與乾坤一起鎮壓過怨靈,卻沒有哪一次的似這般陰森無狀。

“這些是‘楔’。”陰陽語調如常的回答道,仿佛面對的不是可怕的怪物。

“帝君,怨靈暴動的間隔已經越來越短。凡塵並未朝代更疊,為何會有如此多的怨靈出現?此事分明有古怪,不若讓下官著手調查。”

帝君依舊平淡的搖了搖頭,看向她時帶了幾分溫吞的笑意:“小阿判,世上諸事皆有自己的軌跡,此刻只不過是軌跡快要走到盡頭罷了。”

“何人的軌跡要走到盡頭了?”

帝君卻沒有回答她,道:“小阿判,接下來我說的事情只有你一人能做,會經歷很久很漫長的歲月,或許那些歲月會讓你很痛苦,但此事非你不可。”

帝君告訴她,乾坤已死,要破此局只能等他重生之日。

接下來,地府會因怨靈而覆滅,但判官的要務卻是活下去。

即便所有人皆死在她的面前,她也要活下去。

帝君給了她一枚血色長玉,說乾坤死前曾被人種下焚魂印,要破此印,需讓赤色長玉吸滿兩千五百年的紅塵濁氣。

之後凡塵異變加劇,死魂難收,生魂難聚,導致世間魂魄皆被“楔”吞噬同化。

她日日焦心,生怕地府會如帝君所言那般步入死地,就在這時,失蹤已久的酆都終於回到了地府。

她追問他這些日子發生了何事,為何遲遲不歸,他卻始終搖頭不語。

酆都為了保護生魂不受“楔”的蠶食,強行打開十殿閻羅,讓其陽壽未盡也能先行進入閻羅殿內躲避。

一時間,凡塵之中的生靈皆化作死魂,紛紛逃亡閻羅殿。

因為逆轉陰陽,背離生死,酆都盛年不再。

然而,閻羅殿也終究塞不下世間所有的魂魄。

總有人要被留在外面,要被犧牲。

那一刻,當凡魂心中產生恐懼之時,更大的災禍便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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