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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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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案

蠶祝的消息傳入府中之時,乾坤連第一口包子都未咽下。

死了?

乾坤不由蹙了蹙眉。

阿落的血債未償,他居然死了。

宿平也有些意外,問來稟的侍從:“長老如何死的?”

侍從想了想,道:“……應是被人害死的。”

“應是?”

“長老昨夜回去的路上跌了好幾跤,所以一直身子不適,”侍從如實回稟道,“府中的奴仆們都貼身守著他,也請了藥師在旁看顧。眾目睽睽之下,哪怕賊人想暗害他,也根本辦不到。可是……”

他話到此處頓了頓,臉上露出害怕的神色:“可是今晨,長老他突然就死了,如同……如同撞了邪一般。上一刻還好好的,下一刻心窩子就被人掏了,眼睛、舌頭都沒了……太嚇人了。”

當眾殺人卻能全身而退,即便是乾坤,若不開靈門,恐怕也做不到這般悄無聲息。

何人動的手,竟有如此能耐?

宿平聽完蹙了蹙眉:“死狀如此,非他殺難道還能是自殺,為何你們要猶疑?”他話到此處,忽然反應過來,“既不是人禍……莫非有人覺得他死於天譴?”

“昨夜長老必招惹了災厄,聽說一路上轎子都翻了五六次。”

乾坤在一旁心虛的摳了摳鼻子,還好是九十九做的,這些凡人覺察不出,要不然豈不是招了一口大鍋?

蠶祝死了雖然大快人心,但一川漠中有殺人無形的高手,宿平還是不大放心:“報官了嗎?”

“死因未明,所以並未報官。長老家已經開始治喪了,主君,這是他們送來的喪柬。”侍從說著,遞上一封紙箋。

“未報官?”宿平蹙了蹙眉,“替本君備馬。”

血親死得蹊蹺,子嗣卻急於治喪。

著實耐人尋味。

蠶祝也算是個權貴,他的喪事應當會引來很多人。

乾坤對一川漠尚有許多事情想要了解,倒可以趁此機會調查。

他想了想,道:“漠主,在下與長老也算有過一面之緣,不知可否前去點一炷香?”

宿平點頭道:“公子有心了。”

“劉兄我隨你一道。”

蠶祝府邸此時必定人員紛雜,乾坤怕此行會讓王落閑勾起一些不好的回憶,對方已經重覆道——

“劉兄,我想隨你一道。”

蠶祝宅邸外。

乾坤駕馬行來的路上,聽宿平大致講了一下蠶祝府邸的概況。

蠶祝今年八十有一,府中人丁興旺,有六子二女,除長女未嫁一直留在府中外,其餘各子都早已立府。蠶祝膝下六子又各有兒女,兒女之下還有兒女,算上重孫這一輩,家中子嗣已有二百餘人,其中最年長的重孫,今年已逾二十。

當然,蠶祝的子嗣並不似他一般,個個都如此長壽,長子、次子,還有數十個孫輩早已亡故。

其中,長子一脈最為雕零,數年前一場瘟疫帶走了整個府邸中的人,如今只有一個小重孫活著,被蠶祝帶在身邊。

眼下,六子之中最為強盛的一脈,當屬第三子,明凈堂中不少弟子皆出自三子一脈,據說其中還有人有望坐上“九幽”的位置。

宿平不由叮囑王落閑:“蠶祝長老突然離世,留下的位置給誰做,反倒是那些子嗣關心的。兒啊,我們此番意在辦兇,切勿牽扯進他們的家族紛爭。”

王落閑點了點頭,那頭喪柬已遞了進去。

漠主親自前來吊唁,府中立刻有人迎了出來。

來人是一個六旬老婦,容貌秀麗端莊,臉上雖然盡是歲月的痕跡,但看得出年輕時應是個數一數二的美人。她身邊跟了一名侍女,一直低頭行禮。

在此時主持喪事的,不是蠶祝第三子的夫人,便是那個從未出閣的長女了。

但第三子不過知天命的年歲,如此推論,此婦人更像是蠶祝的長女。

老婦見到宿平後,欠身行禮,神色間卻不卑不亢:“家父突然駕鶴西去,府中一片混亂,若有怠慢主君之處,還望主君海涵。”

宿平攙扶起她,嘆了口氣:“長老乃族中棟梁,本君心中甚痛,還請節哀。你自去處理要事,不必招待本君。”

“多謝主君體恤,”老婦又行了一禮,“家父在天有靈,定感謝主君如此掛念。”

“去吧。”

他們一派君臣和睦的樣子,仿佛昨日破口對罵的不是宿平與蠶祝一般。

跟在宿平身後的兩個侍從不由抽了抽眉角。

看來人臣與主君,果然都不是普通人可以做的。

宿平要先去靈堂,乾坤與王落閑便隨便在宅子裏逛了起來。

喪事果然辦得十分倉促,到處都是步履匆匆的下人,許多地方連挽聯都未掛起來。

前來吊唁的賓客越來越多,椅子便也越擺越多。蠶祝的宅子並不算小,此時卻也快擺不下了。這還沒算從漠中各處陸續趕來的子嗣,只怕到時,整個宅子要擠滿了。

乾坤看著面前形形色色的人,有一些擠出幾滴眼淚便算了事,還有一些甚至談笑風生,更有甚者,坐在椅子上嗑起了瓜子。

今日到場了許多人,但真心前來吊唁的只怕一只手都數的過來,子嗣們忙著明爭暗鬥,賓客們忙著看清局勢,以免日後行差踏錯。

蠶祝風光了一輩子,最後卻是如此下場,也算是極盡諷刺了。

院子裏,有一老嫗正在做法事。

一位披麻戴孝的稚兒正跪在院中,虔誠的祈禱著什麽。

周遭異常繁雜,他的神情卻異常寧靜。

因為實在是太過突兀,乾坤一眼便看到了他,不由問道:“這孩子是誰?”

王落閑這些年並不在一川漠,乾坤的問題他也答不上來,但好在他能打聽,很快便回來告訴乾坤:“那孩子名叫珂摩,便是長子一脈中唯一留下的那個小重孫。據說蠶祝將他接回來時,還尚在繈褓,幾乎是蠶祝一手帶大。”

“長子孫此刻理應在靈堂,看來他的那些叔公們確實不管他了。”

“嫡親的長輩死了,還是唯一的嫡親,往後這孩子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此時,院中的稚兒正祈禱完畢,他方站起身就看到了不遠處的二人,下一刻,便邁著不穩的腳步噠噠跑了過來。

王落閑有些意外的看著他,對方的小手已經一把攥住了他——

“阿叔,你能幫幫我麽?”

靈堂中。

宿平看著屋中的子嗣們,心道來得都挺快。

老四遞了一炷香給他:“主君,家父惶恐,能得您親自吊唁。”

“本君聽到消息時也倍感意外,至今仍不願相信長老如此殫精竭慮之人竟會受上蒼責罰。”宿平接過,將香點燃,“本君已命人前來驅邪避災,告慰蠶祝長老在天之靈。”

“多謝主君。”老五聽聞,感激涕零。

宿平故意提及蠶祝死於天譴之事,但此二人卻毫不在意,甚至順著他的話頭應下。

蠶祝好歹是他們的父親,死於天譴並非什麽光彩之事,他們如此反應,倒像是想把這個名頭坐實。

宿平不由蹙了蹙眉,看向沈默寡言的老六。他此時並未過來拜謁已是反常,眼神又不時飄向靈堂棺槨之處,似是十分在意。

不如就此突破。

府邸院中。

珂摩緊攥著王落閑的衣擺,一張小臉皆是認真的神色。

王落閑蹲下身,看著他:“你要阿叔幫你什麽?”

“你能替太公找出兇手麽?”珂摩聲音稚嫩卻又帶了幾分倔強,“太公不是死於天譴,他是被人害死的。”

此言一出,王落閑不由怔了怔:“你如何知曉?”

“太公死時我便在場,雖然沒有看清那人是如何動手的,但我肯定,太公就是被人害死的。”

這孩子看上去不過四五歲大,這個年歲許多事情理應懵懂,尤其是生死之事,他卻如此鑿鑿的言說兇殺。

小小年紀,到底都經歷了些什麽?

王落閑看著他,仿佛看到小時候的自己,不由蹙了蹙眉。

清晨到現在,才過去幾個時辰,稚童臉上的淚痕卻已經幹了,可見這孩子定有十分堅韌的心性。

他擡手拍了拍稚童的腦袋,輕柔的問道:“太公死時你可害怕?”

珂摩點了點頭:“害怕,太公死了,我以後沒有親人了。”

王落閑直到握住他的手時,才感受到隱隱的顫抖。

是啊,無論他如何堅韌,可畢竟還這麽小,怎麽可能不害怕呢?

“你為何選阿叔幫你?”

稚童篤定的看著他:“我知道你和他們都不一樣,你和這裏的所有人都不一樣。我希望害死太公的兇手可以早日伏法,這樣,太公便能死而瞑目。”

王落閑本意並非來此捉兇,但孩子的希冀卻實在不忍打破,不由擡頭看向乾坤。

玄衣少年此刻正默默的望著他們,然後點了點頭。

“好,既然你相信阿叔,那阿叔一定幫你找出兇手。”

據珂摩所說,昨夜戌時,蠶祝回到家中後便一直哎喲叫疼。府中家丁一夜不敢離身,他也待在太公的屋子裏守著。

戌時三刻,大奶奶派人送來了茶點,但太公疼的厲害,熱茶與糕點都未曾碰過。

亥時一刻,五爺爺前來探望,坐在太公床頭好一會兒,但並未曾接觸過太公。

亥時三刻,四爺爺也來了,親自端了一盆水給太公擦身子。五爺爺罵他貫會做戲,還與他爭執了幾句,太公便氣急敗壞的罵了他們一頓。

子時一刻,六爺爺送來了一封密函,太公看了之後似乎十分生氣,直接就將密函撕了。六爺爺的臉色也很難看,只是一言不發的將撕毀的密函撿起。五爺爺覺得他攪擾了太公休息,打發他趕緊走。六爺爺便未曾多留,行禮後便徑直離去。

子時二刻,四爺爺見太公睡著了,便也端著水盆走了,當中倒並未再碰過太公。

子時三刻,五爺爺也走了。期間,他將大奶奶端來的糕點都吃完了,又喝了一壺茶。

寅時一刻,大奶奶又命人送來了糕點與熱茶。太公當時心燒的慌,侍從便服侍著他喝了一口茶。

寅時二刻,太公在眾目睽睽之下,暴斃而亡。

珂摩說到最後,小手又不由顫抖起來。

自己的至親就在面前被人當眾剖心挖眼,他能說出來已是非常不易,王落閑不由攥緊了他的手:“珂摩真厲害,阿叔已經知曉了。往後這些事情便都忘了,相信你的太公也不希望自己嚇著你。”

珂摩點了點頭,王落閑便領著他走向靈堂。

宅中此時已擠滿了賓客,因為局勢未明,許多吊唁完了的賓客也依舊待在府中未走。方才在門口見過的老婦正領著侍女們,逐一為賓客們添置茶水與點心。

乾坤在那群賓客中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由走上前去。

那人此時正與侍女攀談甚歡,展著一幅畫卷,十分騷包的笑著。

侍女忙著做事,卻又不好拂了他的興致,只能臉色難看的在旁應和。

乾坤直接撞開了他握著侍女的手,道:“酆都,你怎在此?”

紫衣公子聞聲轉頭,甚是意外的啊了一聲:“乾坤兄好雅興,也來湊熱鬧?”

自長生閣一別,他便未曾再遇見過酆都。

如今他已非劉二,他也不是真正的酆都,乾坤再看他時,心境已大不相同。

只是不知他此時前來一川漠,與廣德是否有關?

乾坤想著,套話道:“本君可是旁人請來的座上賓,你呢?”

“在下也是被人請來的,就是這府中的老爺。可惜,死了。”

“昨夜你也在?”乾坤提了半道眉,“可看清是何人動手?”

“昨夜我不在,”酆都遺憾道,“熱鬧沒看全,我也十分可惜,這不是正在問麽?”

“確定是問?不是調戲?”王落閑無情戳穿。

酆都便收了畫卷,附耳小聲道:“不過確實,女要俏一身孝,府中女眷當真國色天香。尤其是與我交談的那一位,姿色不凡。”

他攔著的侍女,正是門口同老婦一道出來的那位。

乾坤倒未過多留意,不由道:“老色鬼註意點,這裏還有孩子呢。”

酆都這才看到珂摩,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乾坤兄果然博愛,這小孩可有點麻煩。你此時招惹,未必是件好事。”

“依你之見當如何?”

“麻煩自然要早些丟掉,不過……”酆都頓了頓,“以乾坤兄的秉性,此時定不會棄他。”

“知道就好,”乾坤應著,一把將他從椅子上拽起,“正好要去靈堂,一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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