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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入南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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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入南墻(四)

地府中,崇崇黑影,萬物不存,寸草不生。

“很荒涼吧?這裏早都沒有鬼了,那些沒有逃出去的,全都死在了這裏。”

“為何會變成這樣?是上主……”有枝問到這裏,卻不敢再問下去。

“這就是我不救那天兵的原因。”孩童望著蒼茫的地府,“他們趕盡殺絕之時,便註定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他的話語字字句句帶著血,卻說得那樣平靜,但越是如此,越叫人難受不忍。

有枝相信他一定在無數的夜晚撕心裂肺的哭過,一直到如今,再也流不出一滴淚來。

“我本地府黃泉,若非地府動蕩,我也不可能擁有人身,我便是地府中留下的最後一只鬼卒。”他緩緩道,“帝君以身化陰陽,世間很快就會迎來新貌,那些逃出去的眾鬼或許也能有一線生機。如今我所牽掛的,便只剩下這柄‘燼殺’,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它落入他人之手。”

黑影之上,孤劍獨立。

黃泉看著那柄早已無主的長劍:“若沒有燼殺鎮著這些穢物,塵世或許早就被它們啃食殆盡。莫說地府不存,便連天界也早已粉碎。少君即便是死,也依舊不忘護著世間的一切。可惜,你們很多神仙都看不明白。”

雖然有枝不曾親歷凡塵的變故,但依然可以想象當時的慘烈。

他不明白天界與地府為何會有如此巨大的誤會,以至於最後刀劍相向。

有枝幾乎不敢看向黃泉,只是低頭道:“……那件只有我能做的事情,究竟是什麽?”

“我要你取走‘燼殺’,好好的將它藏起來。”

“你要我取走少君的佩劍?”有枝不由吃驚的擡頭。

“你身上有少君的法陣,‘燼殺’會跟著你走的。”黃泉點了點頭,“待帝君以身所化的陣法大成,萬物重築,這些穢物很快就會被陣法殺滅。屆時,將無人阻攔天兵盜取‘燼殺’。”

這些黑影會消失?

黃泉的話讓有枝不由一怔。

他自然知曉天兵此刻未入地府,全因忌憚黑影。

他也不希望少君的佩劍旁落他人。

“恕我先前一直試探你,只是地府已經一無所有,我實在不敢賭。”黃泉說到這裏有些愧疚,“我要你護好它,直到少君來取它的那一日。”

“你知道少君還會回來?”這一句話點燃了有枝心底的希冀。

黃泉搖了搖頭:“興許會回來,興許不會了……”他看著他,稚氣的臉上皆是悲痛與絕望,停頓了很久才又道,“這是地府欠你的,可能再也還不了,所以如何抉擇,全憑你。”

草木化仙靈本就不易,誰不想安居九重天闕,享榮華富貴,而這件事情一旦做了,或許便是一輩子。

就在他以為有枝未必會答應時,對方已經點頭道:“我也相信少君大人定有一日會重回世間,我會守護好他的佩劍,決不讓旁人染指。”

“真的嗎?”

“可是法陣太大,若入地府,勢必會驚動外面的天兵。”

“我會引開他們。”黃泉不假思索道。

“你一人?”

“別小看地府的鬼卒,”盡管地府只剩一卒,但稚童卻仍傲骨不滅,“只是引開他們,一人足矣。”

一望無際的地府之中,到處回蕩著黑影的嘶吼。

誰也不知此一去,究竟是成仁,亦或是死別。

回憶到此,忽然畫面一轉。

崇崇黑影之上,有枝抱著一柄黑刃,孤身一人對數萬天兵。

地府外,白衣青年立在雲上,神色間皆是浩浩威儀,垂眸看著他:“有枝,此兵刃罪業太重,你帶不走的。”

有枝依舊死死抓著燼殺不放:“黃泉呢?!你們把黃泉怎麽了?!”

“死了。”

有枝心中一震,周遭亂竄的戾氣已將他的身體割傷,鮮血順著傷口而下,耳邊不斷傳來法陣碎裂的聲音。

朝夕冷冷的看著地府中漸漸消散的巨大黑影:“有枝,這些無頭鬼即將散盡,已無人可與燼殺的戾氣抗衡。莫要再受人誆騙,乾坤的法陣保不住你的命,將它交予我。”

“不給!”有枝緊緊的抱著燼殺,毫不退讓。

朝夕見狀不由蹙了蹙眉:“此等殺器,不可能留它禍世。有枝,你若再冥頑不靈,只能將你一道誅滅。”

他話語裏皆是肅殺之意,有枝卻只是不屈的看著他。

就在這時,整片大地忽然震顫,繼而一道白光炸開,直將雲頭上的無數天兵掀飛。

因為威力太大,饒是朝夕也只險險攀住雲頭,身形難穩。

白光過後,地府之中原本到處徘徊的黑影竟盡數湮滅。

有枝不由睜大了眸子。

……帝君的陣法成了?

他心下不妙,第二道白光接踵而至。

只見目之所及,所有焦土皆綻開綠意,繼而這些綠意慢慢鋪滿,綠意之上漸漸有了山河,有了顏色……

待第三道白光炸開時,有枝只覺一股暖流夾裹著他朝前而去,耳邊仿佛有黃泉的聲音——

“藏好‘燼殺’,還有,好好活著。”

他不由轉頭環顧四周,正想問一問他可否無虞,那聲音卻又消失了。

朝夕駕著雲頭堪堪站穩,望著遠去的水流,眉心微鎖:“戾氣如斯,任天涯海角也難隱其蹤。有枝,此番莫要後悔才好。”

暖流推送著有枝不斷前行,耳邊是愈演愈烈的碎裂聲,少君的法陣已近極限,恐再難壓制燼殺的戾氣。

待戾氣沖破,九天諸仙便皆能知曉燼殺所在,屆時想藏也藏不住。

有枝急得眼眶都紅了。

或許,冥冥自有天助,隱隱約約間,他感知到一股強大的法器之力。

有枝天生草木,能與地脈感應,因此感知到了旁人難以察覺的力量。

如今萬物初生,他便是僅存的一只草木靈。

這是留給他的機緣。

腳下山川漸成,有枝望著連綿青峰。

若以身為鞘,便能將燼殺徹底封存。

木藏於林,且有這無名法器相助,任誰也再難尋到。

只是若用此法,燼殺便只能留在山中,不知何時才能被少君找到。

法陣的碎裂聲不斷加劇,待最後一聲碎裂聲響起時,有枝抱著燼殺跳入樹林之中。

燼殺的戾氣何等鋒利,當即將他的身體割的傷痕累累、血流不止。他卻毫無所覺一般依舊緊緊抱著不放,隨即仙靈化作刀鞘,身軀化作參天大樹,將兵刃仔細的、認真的藏了起來。

這一藏,便藏了整整兩千年。

乾坤看著面前最後化成的桂花樹,只覺眼中酸澀的緊。

原來曾經伴他無數時光的桂樹便是有枝,原來早在那麽久以前,有枝便懷揣著希望,一直等在這裏。

他攀爬過他的枝椏,也喝過他落花所釀的酒。

一點一滴,全都是那孩子所贈予他的。

有枝本該有漫長的壽數,不可估量的修為,讓人仰望的成就。

就因為兒時一次相遇,算不上恩情的恩情,這孩子便放棄了所有,哪怕重歸草木也無怨無悔。

乾坤忽然無法再直視面前的這棵參天巨木,樹木間卻隱隱約約的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他穿著及地的奶黃袍子,鼻尖依舊粘著一個鼻涕泡,如同許多年前那樣,如同他第一次同他提問時那般,無憂無慮的展著小臉,沖他甜甜的笑道:“少君大人,你真的回來了?”

乾坤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有枝,胸口堵的有些悶痛。

“我就知道數月前‘燼殺’一定是去找你的,”有枝甜甜的笑道,“少君大人,可能你已經不記得我了,但我一直好好的保護著‘燼殺’哦。”

他語氣間有些驕傲,小臉粉撲撲的:“我相信有朝一日少君大人定會再次握起它,為世間帶來真正的祥和……”

“有枝。”小童子興致勃勃的正欲再往下說,乾坤打斷了他,嗓音沙啞。

小仙童聽他叫他的名字,驚訝的小眉毛忽地豎起,就聽乾坤又道:“我從前見你也是個挺機靈的孩子,怎的做起事來這樣傻?旁人要兵刃,便叫旁人拿去,燼殺也不是誰人都握得住的。”

“不行,”誰知有枝倔強的搖頭,“誰都不準碰。少君大人的兵刃,便只有少君大人自己才能握。”

“若我早就身死魂消,若我沒有來取呢?”

“我會一直等,一直等到少君大人歸來的那一日。我有萬年的壽數,我一定可以等到的。”

“我告訴你萬年的壽數,卻不是叫你這樣用的。有枝,你還如此年幼,分明有大好前程,為何要將性命搭進來?你叫我……”乾坤說到後來幾近哽咽。

是他將他牽扯進來,最終讓他走向死地,此時此刻,無論說什麽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少君大人,我無悔。”有枝撲閃著眼睛,鄭重而認真的說道,“我雖沒能遵守與少君大人的約定,但我選擇了一條只有我才能走的道路,這是我自己想走的,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現在我走完了,少君大人,可以好好同我道一次別麽?”

那時乾坤走的太快了,年幼的有枝並沒能喊住他,也就沒能阻止後來發生的一切。

如今,換他先走,他想好好的聽乾坤說一聲再見。

幻境漸漸消散,有枝的身體也幾近透明。

面前是黑霧繚繞的青龍山,彼時的參天大樹,也早已被燒成焦木,乾坤擡手摸著焦木上漆黑的紋理,哽咽了許久,然後一字一句道:“有枝,謝謝你,願能再會。”

有枝心滿意足的笑了笑,卻也知道話語裏的希冀終究無法實現,揮舞著小手:“少君大人,後會無期。”

他說完這一句,仙靈徹底消散,化作了點點熒光。

焦木碎裂,露出一柄鋒利的長劍。

那長劍通體漆黑,唯有凜冽殺氣爭鳴,正是乾坤的兵刃——燼殺。

乾坤掰下一截焦木,收進袖籠,隨即一把握住了燼殺。

天地色變,震得整座青龍山顫動不已,漫山黑霧盡數被收入燼殺之中,激蕩開一股猛烈的勁風。

青龍山腳。

雷公守在馬車旁,見到乾坤駕雲而來,遙遙道:“少君可安好,方才山中好一陣動靜,沒傷著吧?”

“無礙。”乾坤緩緩落地。

“無礙就好,無礙就好。”雷公仔細檢查,見他確實沒有受傷,放下心來,覆又問道,“少君要取的東西可取回了?”

乾坤神色肅穆,只是蹙眉點了點頭,看的雷公疑惑不已,不免又看向王落閑,小聲問道:“小友啊,少君這到底是取回了,還是沒取回?”

王落閑此刻也沒看懂,乾坤寬大的衣袖在戾氣中獵獵作響,銳利的臉龐此刻卻籠罩著一股難言的悲傷。

……山中到底發生了什麽?

“雷公。”這時乾坤沈聲道。

雷公心下不妙,覺得如此正兒八經的叫他,一定沒有好事,果不其然,下一刻便聽乾坤道:“你現在就回去告訴朝夕,本君向來睚眥必報,定會將兩千年前的仇原原本本的還給他。”

“兩千年前的仇?什麽仇?”雷公心下一沈,知曉山中定是發生了十分要緊的事,嚇得忙道,“您與上主之間是不是有誤會?少君大人,萬事冷靜啊。”

“誤會?你們手染地府之血時,就該料到有這一日。你不願說,本君自己也可以。”乾坤說著眸中綻開金芒,隨即燼殺一劍,氣沖穹頂。

雷公看著他手中的那柄黑色長刃,眼睛都睜大了,神色間皆是難以置信。

凜冽的劍氣直向九重天闕,途中所遇之物盡數劈開,天界一眾仙家眼睜睜看著天宮大殿被劍氣毀成兩半,在摧枯拉朽的傾倒聲中目瞪口呆。

餘威震得整個九天晃動不已,饒是混沌境中也一片狼藉。

朝夕正閉目養傷,不由睜開了眼眸。

他透過混沌境,看著腳下的塵世,直到望見揮出劍氣的那座青龍山。

山中猶有戾氣環繞,卻比往常愈發叫人心悸。

朝夕有些不悅的蹙了蹙眉,神色冰冷。

乾坤,你到底還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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