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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入南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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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入南墻(二)

兩千年前,天宮。

乾坤焦急的擠開周遭天兵,沖著立於陣前的那個人,大聲喊道——

“上主!少君大人不會殺道尊的!傳言一定不是真的!”

他的聲音十分稚嫩,乾坤直覺此刻自己應當附在了別人身上,朝夕已看向他,神色間疏離而莊嚴:“有枝,世間萬萬條性命已死於他手,此刻你若再叫他‘大人’,便是對性命從未有過敬重。”

有枝?

乾坤想起那個冒著鼻涕泡,總是同他十分親近的孩子。

此處竟是他的記憶?

“上主,可你此番前去,不也是要殺地府萬萬條性命嗎?”有枝稚嫩的聲音倔強的反問道。

一旁的天兵見他如此無禮,不由怒喝道:“地府哪裏還有性命?都是一群作祟的惡鬼!乾坤敢殺道尊,便是未將天界放在眼裏!你一個小小草木靈,休要在此造次!”

他說著便要驅趕他,朝夕擺了擺手,卻也未再理會有枝,只握緊手中綿白長劍,帶著孤註一擲的決絕道:“諸位,隨我下界吧。”

有枝仍不死心,想要阻攔朝夕和天兵,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所有人消失於雲海間。

九重天宮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說乾坤殺了道尊,引得天怒,為世間落下了大災。

有枝看著那些聚在一起惴惴不安的小神仙,忍不住道:“少君大人沒有殺道尊,他也不可能戕害無辜的性命。他分明那麽喜歡世上的生靈,離開天宮之時,還叮囑我要好好守著這裏。”

“讓你守著天宮?你一個草木靈如何守?”其中一個小神仙不由道,“有枝,你就是被他誆騙了。乾坤向來嗜血無情,他若真愛這世上的性命,又如何能一人斬殺三十萬怨靈?當時屍山血海、遍地哀鴻,比怨靈作祟還叫人毛骨悚然。我早就說過,乾坤就是一柄沒有心的利刃,能傷敵,亦能傷己。你看,神祇隕落,天界搖搖欲墜,若上主此去無法得勝,你我便準備為人魚肉吧。”

“是啊,有枝,那就是一只世間最惡的鬼。如今眾生飄搖,地火肆虐,凡塵早已一片煉獄景象,而總有一日,地火也會燒上九重天闕,屆時,你我只怕都要付之一炬。”

乾坤的永夜地火,在天界素有威名,誰都知道,只要沾染上,除非燒盡,便永不會滅。

有枝聽著他們口中毫不避諱的忌憚,一雙小眉毛越蹙越緊:“你們也曾受過少君大人的庇佑,怨靈作祟之時,死了多少仙友你們都忘了?若非少君大人將怨靈斬盡,你們還有機會在此評判對錯?”

“可他守的,終究被他親手毀了。”另一個神仙道,“彼時信他的神明也有很多,便連上主也曾言之鑿鑿,可是結果如何?多少正神因此殞命,最後以身殉道。”

說到這裏,周遭神仙都一時靜默。

“既然上主已有定論,乾坤為主謀,地府為幫兇。那麽為了世間安寧,也為了道尊的血仇,我們只能希望上主能贏得此戰。”對方說著微微嘆了口氣,“有枝,你若真的相信那只惡鬼,便不是聽他所言守著天宮,而應該同無數殉道的正神一般,去凡塵平息災禍。可惜你連禦雲的本事都沒有,你連九重天闕都下不去,此戰的生死終究與你無關。”

最後一句話,無異於誅心。

是在提醒有枝,他不過是一個連駕雲都不會的仙童,妄想改變天地一戰,幾乎癡人說夢。

有枝沒再同他理論,只是自顧走向天門。

天門下,廣闊雲海浩瀚無邊,一重一景,直有九重仙境。

有枝曾經很喜歡這些景致,常常趴在天門外偷看,如今卻也是它們將他阻隔在了萬裏之外。

他終究無法去到塵世,為自己所相信的一切而戰。

便如同那一天,他終究也沒能拉住少君一般。

九重天宮,時有傷重的天兵被送回來,有一些還有機會重回戰場,而有一些最終只剩下了殘破的鎧甲。

留守天宮的神仙們無法想象死在戰場上的仙友還有多少,惴惴不安之色日益漸濃,大家覺得乾坤就是一只十惡不赦的厲鬼,討伐地府之聲也日漸高漲。

這一日,原本陰雲遍布的天闕忽然熱鬧起來。

所有人都在說乾坤死了。

所有人都在說死得好。

有枝聽到這些話,便跌跌撞撞的跑去問帶來消息的那個神仙。

對方被他扯著衣領,搖得有些不耐煩,一邊拽開他的手,一邊道:“死了,屍骨都碎成了齏粉,不可能看錯。凡塵的地火消失了便是證據。”

有枝難以置信的睜著眼眸,正要再問一遍。

邊上一個小神仙認出了他,蹙眉道:“怎麽又是你這個草木靈?上主將那惡鬼除了,難道不該拍手叫好麽?”

“就是,”這時另一個也道,“要我說,他從前那些做派本就天地難容,讓他就這麽死了,還算便宜他了。”

“仙友們都別理他了,這草木靈的道心都歪了,一心只想著地府的那群惡鬼。”

“可惜啊,有枝你這回可真是跟錯了人。地府如今支離破碎,就連陰陽都舍棄了那裏,杳無音信了。”

少君屍骨無存,地府支離破碎……

有枝聽著他們說出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話,只覺得刺耳的很,忍不住道:“地府裏不是惡鬼,我看你們才是失了道心。仙者便該兼濟天下,可凡塵遭難時,你們一個個明哲保身,哪一點對得起身上的仙靈?那些殉道的前輩,若知曉後來者皆是你們這些蠅營狗茍之輩,只怕死了也難瞑目。”

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皆被有枝罵了一頓,有一些開始默不作聲,而另一些則氣急反笑。

其中一個道:“有枝,別給你三分顏色就開染坊。說我們明哲保身,那你呢?你不是也留在天宮,尋求上主的庇佑?若哪一日天宮隕落了,我會與它共存亡。但等到那一日,你呢?你敢說一句,你會誓死捍衛上主,與地府血戰到底嗎?”

“這原本就不該是天界與地府的血戰。”

“我記得你從前身邊也有四五好友的。如今呢?他們都去何處了?難道不是死在乾坤所造下的業果中了?”

他這句話,不由讓有枝想起曾經日日圍在他身邊的朋友們。

彼時,他們同他一道偷點心,一道打瞌睡,還天真的相信他每一句吹牛。

只要知道少君要來天宮,他們都會拉著他一道去偷看。

他們心心念念想去問一問少君天命,卻死在了天宮第一次崩坍之時。

似乎也是從那時開始,天界開始流傳道尊死於少君之手的謠言。

對方見有枝沒有回答,便道:“事到如今,你還敢說這不是天界與地府的血戰?從一開始你我的道便不同,多說無益。”

有枝沒有再看他,誠如他所說,道不同,再多費口舌也無用。

數日後。

有枝再一次站在天門外,他回想起那一日清晨,最後一次見到少君時的模樣。

彼時少君一身玄衣,金色發繩在晨曦微光之中,隱隱生輝。

他正要同他打招呼,少君卻步履踉蹌的撞上了他,將他撞的滴溜溜滾出半丈遠。

他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鼻尖的鼻涕泡,擡頭才看到少君嘴上的血,嚇得忙道:“……少、少君?你怎麽了?嘴上怎麽都是血,發生了何事?!”

對方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瞥了眼不遠處鎮守天門的神將,似是不想驚動旁人,沈聲道:“今日見到我的事情,不要同任何人說起。”

有枝自然滿口答應,但被捂著嘴,只發出了唔唔聲。

只聽他又道:“你好好修行,有朝一日成為天界的砥柱,護好天宮,幫襯朝夕。”

有枝不明白少君為何要同自己說這樣的話,只一心想著他傷得這樣重,該如何是好。

少君卻睜著那雙墨金色的眸子,等待著他的回答。

有枝只好點了點頭,正要再問些什麽,對方已經松開了手,自顧走出了天門。

他下意識沖上去扯住了少君的衣角,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可以讓少君走。

他那樣虛弱,仿佛下一刻便會消散,如果不能留住他,或許以後便都見不到了。

可惜少君走的那樣急,衣角還未被他攥緊,便已從手中滑走。

有枝最終只能看著那朵火燒雲,隱沒於漫天霞光之中。

而他未能想到,那一面竟真的是最後一面。

事到如今,他依舊不明白少君為何要讓他這樣不起眼的草木靈守天宮,甚至幫襯上主。

他分明什麽都做不到。

天宮早已不是從前的天宮,他守不了,也不想再守了。

有枝忽然很想回到凡塵,閉上眼睛縱身一躍,從九天落了下去。

身後傳來幾個神仙的驚呼——

“那棵草木靈是瘋了嗎?那麽高,他又不會禦雲!”

“是啊,摔下去一身的仙靈可就碎了!以後再想飛升可就難了!”

“什麽飛升,估計小命都不保了!”

“嘖嘖嘖,這麽好的資質,作何如此想不開。”

他們盡管心中可惜,卻依然沒有一個人願意離開天闕,駕雲救一救他。

這些從未踏出天界的神仙永遠也不會懂,即便凡塵動蕩,即便他此去可能粉身碎骨,但有些事情註定比性命更加重要。

有枝落了很久,他原以為迎接他的會是沈悶的摔落聲,以及無以覆加的疼痛。

誰知一陣灼熱的氣浪將他沖飛,隨即他的雙腳便踩在了地上。

他看著面前一望無際的焦土,看著焦土之上掙紮糾纏著的生靈與死魂,難以置信的眨了眨幹澀的雙眼。

到處都是哀嚎與求救聲,生者為了根本不存在的食物大打出手,甚至互相殘殺,死魂因為無處可去而飄蕩在生者間,想要分一杯永遠不可能出現的羹。

盡管他想象過塵世或許已經支離破碎,卻依舊無法接受眼前的混亂與荒涼。

這裏到底怎麽了?

熱氣灼得他雙眼忍不住流下淚來,而似乎是嗅到了他身上的仙靈,那些死魂與生靈紛紛向他湧來。

有求救者,亦有妄圖掠奪者。

有枝嚇得忙從地上爬起來,一路奔逃。

他也不知自己可以逃向何處,塵世早已同他印象中的相去甚遠,他竟一時間有些分不清,此處到底是凡塵還是地府。

有枝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聽到了一聲哭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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