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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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怎麽也沒想到,宿平這個名字會在十年後,由一個狀似故友的少年說出口。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的飄了飄,看著王落閑時,仿佛又看到了那個人。

世人都道一川漠是一處世外之境,裏面金銀遍布,住著長生不老的仙人。

而且自古入此地者,從來都有去無回。

不免讓這一份神秘莫測又增添了幾絲血腥之色。

所以即便如中原皇室那般貪得無厭,也甚是忌憚一川漠,從未敢染指半分。

她那時也是抱著必死的心,賭了一把,現下再看,這一賭卻是沒輸也沒贏。

如果當年知道他是漠主,她一定頭也不回的離開那片樹林。

女王想到這裏,微微嘆了口氣。

她逃進一川漠時,已身負重傷,想著死在外頭與死在裏頭也沒什麽區別,於是坦蕩蕩的跑了進去,還尋了處她覺得很美的林子等死。

只是死沒等到,卻等來了一個少年。

那人手執弓箭,身著皮襖,就像個尋常的山中獵戶,她想著這與傳聞中的仙人也差的太多,於是覺得一定是自己快死了,恍惚中看到了北國的景象。

她迷迷糊糊的暈了過去,等再醒來時,就看到少年正眨著一雙桃花眼,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她著實嚇了一跳,差點又暈了過去。

花了好一會兒工夫,她才明白是這個少年救了她,她也已經平平安安的到了一川漠。

老實說,她沒覺得自己還能再醒來,畢竟傷的不是一般二般的重。

但是老天爺讓她活,她也不可能自己去尋死,於是又坦蕩蕩的接受了少年每日送飯餵藥。

有道是恩情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她思來想去,覺得自己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於是在一個鳥語花香的清晨,她同他說:“我們成親吧。”

一川漠似乎真的同外頭沒什麽分別,少年聽到這句話,臉紅到了脖子根,吞吞吐吐了半天,等得她都有些煩了,才磕磕絆絆的點了點頭。

她不由思索,難不成他覺得吃虧,才應得如此不情願。

論樣貌,他生得如此好看,確實吃虧了些;論家世,她現在身無分文還遭人追殺,他也確實吃虧了些;若再加上救命之恩,嘖嘖,好吃虧。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占了大便宜,於是不免坦蕩起來,看著少年時便愈發順眼。

然後,又是一個鳥語花香的清晨,他們成親了。

彼時,她的傷也好了一大半,她正想著是帶他回北國打獵,還是留在這裏再躲一躲時,仇家卻先找上了門。

然而仇家不是她的仇家,卻是他的仇家。

也是到那時她才曉得,少年哪裏是個獵戶,分明是個少主。

她頭疼,疼得不是一星半點。

自己遭人追殺,還不知前路在何處,怎麽好不容易逃進了一川漠,嫁了個夫君,又遇到這勞什子鬼事?

天要亡她呀!

再然後,又來了一幫人,為首的老道士看著就很能忽悠人。果然,胸無大志的小獵戶很快就被他拉去當了一川漠的漠主。

那一年,他看似風光的繼位,但只有她知道,他不快樂,其實她也不快樂。

她原本當時便要離開的,只是沒想到老天爺再次跟她開了個玩笑,她居然同他有了個孩子。

她倒也沒有多艱難的取舍,畢竟王位誰都能坐,但肚子裏的孩子卻只有她這一個母親。

一川漠裏的人都說她一個外邦女子,只會帶來不祥,不配做漠主夫人。她高興時,便不理會,不高興時,就將說壞話的人打一頓,反正沒有人知道她曾是個王女,不需要維持王室的體面,她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這種武力服人的方式,一直持續到孩子的出生。

興許真的因為她是外邦女子,孩子一出生便是一雙異瞳,一只眼睛像他的父親,一只眼睛像她。

人們的惡意前所未有的高漲,她知道光靠打是解決不了問題了,總有一日,這些惡意會毀了這個孩子。

也是那時,她再次萌生了離開一川漠的想法。

她要帶著孩子去外面的世界生活,她要變得足夠強大,足夠堅韌,足夠保護自己和孩子,也足夠保護她的子民。

她告訴宿平,給她兩年時間,兩年後她會回來帶走孩子。

興許宿平也早有此意,走的那一日,他親自送她離開了一川漠。

此後整整兩年,她幾乎在腥風血雨中度過,等她好不容易再次回到一川漠時,宿平卻告訴她孩子丟了。

他終究沒能守住他們之間的承諾,於是她與他大吵了一架,不歡而散。

自此以後,他做他的主君,她做她的女王,他們到底成了陌路人。

“是,故友所言皆是事實。但早在十年前,北國就與一川漠決裂。打中原可以,但與一川漠一起打中原,不行。”

乾坤沒想到女王會拒絕,不由楞了楞,但也沒再追問:“好,在下一定竭盡全力,助殿下無往而不勝。”

“也祝故友早日得償所願。”

乾坤聞言作揖告辭,女王見王落閑也要一道離開,出聲道:“王兒,阿母有些話想與你說,你且等一等。”

王殿中。

女王展了展眉,帶了幾分笑意,甚是和藹道:“你倒是與那柳公子十分親近,他待你可好?”

“劉兄待我十分好,”王落閑不假思索道,“我與他之間可是有過命的交情。”

“怕不只是過命這麽簡單吧?”女王看破不說破,“王兒,柳公子曾經救過阿母的命,如今你與他如此要好,阿母心中也十分寬慰。待阿母百年後,有柳公子照看你,阿母也能放心的閉眼。”

“母親美貌依舊,瞧著不過二八年華,說什麽百年之後的事情?不過有句話您說對了,有劉兄照看我,我也十分放心。”

女王聞言不由又笑了笑:“如此甚好。”

“母親,您方才所說與父親決裂,可是為了我?”王落閑又道,“如果是因為我的話,我早就原諒他了,母親也莫再介懷了。”

女王搖了搖頭:“宿平固然有錯,但當年我的錯更大,我不該拋下年幼的你獨自離開。宿平當年受人制肘、自顧不暇,讓他在那樣的境地下護你兩年,確實強人所難了些。我與他都不是稱職的父母,若你當年有個好歹,我們都將抱憾終身。其實我不願見他,也是因為我不願見當年的自己。況且一川漠本就不問世事,又何必讓它受世事侵擾?”

“母親,我是不是從未跟您說過當年的事情?”

這麽多年,往事恍如一塊巨大的傷疤,王落閑不揭,女王亦不敢揭。

如今王落閑開口提起,讓女王十分意外。

“其實當年也是劉兄救了我,只不過當年他還是柳屏亦,我亦不知他叫做柳屏亦。”王落閑緩緩道,“自那時起,我便一直在追趕他。這麽多年終於讓我再次遇到他,我想完成他心中所有的願望。母親,劉兄想讓一川漠加入戰局,必有他的用意,我願意同他一同前往。”

“那裏的人絕非善類,饒是宿平,為了坐穩漠主的位置也曾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母親,父親已非當年的父親,我亦不是當年的我。不論結果好壞,我都能承受。況且我相信劉兄,也請您能相信我。”

女王沒想到她的王兒外出游歷一趟,竟有如此大的變化,欣慰之餘不免也有些感慨:“那你此去小心。”

“母親,答應我,若我說服父親,屆時也請您摒棄前嫌。”

“好。”

王宮外。

雷公步履清閑的跟在一輛牛車旁,牛車上的青年見他跟了自己一路,不由扯住了韁繩,先開了口:“不知雷公子是否有事要尋在下?”

“在下見小師父招陰布施,詭法使得甚是得心應手,不免好奇的緊。照理來講,凡人修道修的乃是仙道,既是仙道便不可能有詭法。況且詭法之術自兩千年前羅參城之亂後便早已消失殆盡,不曉得小師父師承何處,如何習得這樣的術法?”

道然聞言後,半闔著一雙眼睛笑了笑,慢吞吞的答道:“興許小生有些機緣,得老祭司臨死前傳授北國祭法,總算不至餓死街頭。至於祭法是仙法還是詭法,小生便不清楚了。倒是雷公子,果真是個高人,於道修一事頗為精通。”

“不敢當不敢當,在下不過是在小師父面前班門弄斧罷了。”雷公一道笑了笑,心想這小子還挺能裝。

且不說北國如何能有如此強大的詭法,單就道然一聲聲喚他“公子”便叫人起疑。

如今雷公化的依舊是女相,就算道然能勘破他的凡身,那看到的也該是一個窈窕的仙子,而非他口中的“公子”。

九天諸仙都不能一眼看破的事情,卻被一個凡修如此輕易的做到,可見其道行深不見底,被中原排擠只怕是他一面之詞,他來北國必定另有目的。

雷公想到此,面上又露出三分笑意:“小師父的機緣當真是旁人羨慕不來的啊。你我相識一場也算是緣分,在下想將此物相贈於你,望小師父莫要嫌棄。”

他說著遞出了一根棉布發帶,倒與道然的一身衣服十分相襯。

此物上有雷公的靈識,若道然戴著它,日後便好探查他的底細,若被道然識破,將發帶丟棄,也能證實自己的猜測,證明道然確非尋常之人,那自己也好早做防範。

而一條棉布發帶,並不貴重,當下沒有拒絕的理由。

道然微微一怔,伸手接下:“多謝雷公子,只是小生出來匆忙,倒是沒帶什麽物件可以回贈。”

“小師父客氣了,山高水長,總有再會之日。”

“好,小生靜待與雷公子再會之日。”

十天後,北國王宮外。

女王依依不舍的攥著王落閑的手:“王兒,出門在外莫要拮據了,為娘替你備了些東西,都是路上能用的,記得帶上。”

劉二與雷公看著女王身後十數輛馬車的物什,不由抽了抽眉角。

要是依這陣仗出行,只怕到時整個天下都會曉得北國要與一川漠約盟了。

王落閑擺了擺手,一副兩袖清風的模樣道:“阿娘,孩兒此去便是為了同劉兄一道打天下的,莫要讓這些俗物阻礙了孩兒的抱負。”

女王聞言甚是動容,擡手擦了擦眼角的淚:“王兒果真是長大了,本王甚幸。”

劉二與雷公再次抽了抽眉角:“……”

這娘倆果然都是戲精。

女王擦幹淚水,給王落閑塞了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覆又看向雷公:“先生,一路艱辛,兩個大男人總歸不懂女人家的難處,先生若有何需要盡管同小兒說,他雖於男女之別腦子不靈光,但總歸還算個能用的人,莫要同他客氣。”

雷公忙作揖感謝女王的好意:“自然自然,陛下費心了。”

雪地延綿,終有青山相依,此去一別,唯等離人歸。

馬車裏,乾坤看著一動不動的窈窕仙子,微微蹙了蹙眉,不鹹不淡道:“女先生莫不真要同我們一道?”

仙子攏了攏耳邊簪花,故作驚訝的問道:“少君可有不方便?”

乾坤見他如此厚臉皮,扯開嘴角笑了笑:“此番是去阿落家,你在,自然不方便。”

這拒絕實在直白,仙子嘴角僵了僵,也添上了幾分笑:“不會的,小仙最是懂事了,不會給少君和小友添麻煩的。”

乾坤聽聞笑得愈發燦爛:“無妨無妨,你若是敢添麻煩,本君一定不會饒過你的。”

白色梅花鹿一邊拉著馬車,一邊聽著車內狀似和睦的笑談,只覺得脊背一陣發涼。

一川漠還有多遠吶?

它的主人怎麽還沒來呀?

它要主人的抱抱,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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