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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顧似人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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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顧似人顏(六)

屋子外,年輕人抱著王落閑,緩緩穿過人群,那些聞訊趕來的阿契達的親朋摯友,剛剛親歷了方才那一幕,只能目瞪口呆的目送著他們遠去。

待遠離人群後,年輕人道:“既然阿契達已經覆生,那麽殺他之人便因盡早查清,否則難保流言再起。”

“生死人肉白骨之事,不似世人想的那樣簡單,阿契達如今腦中混沌,需讓他將養幾日。主君放心,我定會親自將真相問出來的。”

“你方才可看真切了,阿契達真是小劄木救活的?”

“事發突然,老實說,我沒看真切。”老道搖了搖頭,“但不論是不是我徒兒做的,此事也不能讓外人知曉。當務之急,需讓今日在場之人緘口不言。”

“為何?若他真能使人死而覆生,往後那些流言便不攻自破了。”

“人性貪婪,總有妄念,更何況是生死之事。”老道再次搖了搖頭,神色沈沈,“若不阻止,只怕會生出無邊禍事。”

幾日後,王落閑一睜眼就看到劉二坐在床邊剝核桃。

“劉兄。”他脆生生的開口叫了一聲,下一刻,一粒核桃仁已經塞進了嘴裏,他看著滿桌的核桃仁,眨了眨眼,“都、都是給我剝的?”

“自然,畢竟吃什麽補什麽。”

“可是劉兄,核桃是補腦的,我缺得明明是眼睛。”王落閑奶聲奶氣的糾正道,小肉手卻伸到桌上抓了一顆塞進了嘴裏。

“補得就是腦子。”劉二將核桃殼掃到了袖籠中,“你可真是從小到大都沒變吶,動不動就挖眼睛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我……”王落閑眨著大眼睛,有點委屈,“我還小呢,哪有從小到大。”

他這一句話,讓劉二不由楞了一下。

是啊,他還這麽小。

理應是吃著糖果子,撲到娘親懷裏撒嬌的年紀,卻不得不承受挖眼之痛,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懼中。

十六歲的阿契達在他母親的眼裏都尚且不過一個孩子,人們又為何要如此苛責一個道理都還沒學明白的稚童?

或許那些惡意並非單單自流言中而生,或許是有人要處心積慮的除了王落閑。

劉二忽然又想到了那幾個朝廷派來的殺手,興許兩者間有什麽關聯。

“你慢慢吃,為兄出去辦些事情。”劉二將核桃仁塞進了王落閑懷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了身,“這些夠你吃上半日了,藏好了,別被人發現了。要不你身上平白無故多了核桃仁,又要被有心之人大肆謠言了。”

王落閑頭點的同小雞啄米似的,咬了滿口的核桃仁,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補到了腦子,忽然道:“劉兄,我的眼睛好像長出來了。你看,是不是?是不是長出來了?”

劉二忍不住笑了一聲:“多吃點吧。”

他一路飛檐走壁,待到一處藤屋外停了下來。

屋中兩人正在談論阿契達的事情,他們聲音壓得很低,氣息收斂,尋常人根本發現不了,但劉二如今用的是乾坤的耳力,自然將那些話一字不差的聽了個幹凈——

“阿契達之前似與我徒兒起過爭執,當時徒兒還受了點傷。後來有人看到阿契達單獨將他約到了濁湖邊,然後我徒兒拿著馬刀割開了阿契達的肚皮,生生將他的五臟六腑都扯了出來。”

“你說什麽!”

“我也問過阿契達究竟是誰殺了他,他所言同那些人的證詞倒是基本吻合,而且那種驚恐與害怕不似作假。”

“不可能,小劄木不可能殺人。阿契達約他去濁湖作甚?”

“說是教他騎馬射獵……”

“濁湖如今就是一片廢墟,能射什麽獵?此事太蹊蹺了,我不信小劄木真的會殺人。”

“我也不相信,為今應盡早問一問我徒兒當日究竟發生了什麽。”

“沒必要讓他回想不好的事情,先去找找那把殺人的馬刀。”

劉二蹙了蹙眉,看著屋中站著的莫問真人與年輕人。

王落閑竟是眾目睽睽之下殺的人?

馬刀從哪裏來的?

且不說王落閑的秉性不可能殺人,就算他真的起了殺心,要割開一個人的肚皮,也絕不是三四歲的稚兒能有的力氣。

這其中古怪太多,恐怕不是審問幾個人便能理清的。

方才莫問真人似乎提到事發在濁湖邊。濁湖在何處?他得去那裏看一看。

劉二離開藤屋,正要想個辦法打聽濁湖的位置,一陣爭吵聲忽然傳來,他隱約聽到了其中王落閑的聲音,心不由提了起來。

等他趕到的時候,就看到王落閑被推倒在地上,身上臟兮兮的,添了好幾處傷口。站在他身旁的是一群半大的孩子,其中為首的一個盛氣淩人的看著他,罵罵咧咧道:“這是替我哥哥還你的!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害了我的哥哥,像你這樣的怪物早點死了才好!你用這刀割我哥哥的肚皮,如今我便用它割你的肚皮!”

他說著也不知從哪兒摸出了一把馬刀,就朝王落閑的肚子割去。

王落閑嚇的眼睛都紅了,只能無助的向後挪動,卻被另外幾個孩子死死的按在了地上。

劉二當即上前一腳踢飛了馬刀,隨即一手揪住那孩子的衣領就往邊上一丟。

孩子毫無防備的飛了出去,直到摔在地上也沒明白發生了什麽,另外幾個孩子都看懵了,下一刻,自己也飛了出去。

嘭、嘭、嘭,整齊劃一的一道“堆”在了地上。

“你……”領頭的孩子吐了吐嘴裏的灰,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隨即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怪物!阿娘,這裏真的有個怪物!嗚哇哇,他……他真的是怪物!”

他一邊驚恐的說著,一邊慌慌張張的向外逃去,嚇得另外幾個孩子一道哭爹喊娘的跑遠了。

王落閑擡頭就看到了劉二,小臉上還是受驚後的慘白,只有一雙眼睛通紅,隨即不管不顧的撲到了他的懷裏。

劉二一把抱起他,安撫的拍了拍他的背:“怎麽跑出來了?核桃吃完了?”

王落閑把小臉埋在他的衣服裏,悶悶道:“劉兄,你怎麽走了這麽久?我怕你又不見了。”

聽到這句話,劉二不由一怔,隨即道:“為兄又不是小孩,怎麽會不見呢?以後被人欺負了,不要忍著,像為兄一樣打回去。”

“……我打不過他們。”

“沒事,為兄教你本事。”

“真的嗎?”王落閑終於擡起了小臉。

“跟你拉鉤。”

晚上,劉二哄王落閑睡著之後,再次摸出了屋子。

他看了看手裏的馬刀,這是白天阿契達的弟弟自己送上來的兇器,似乎沒什麽特別,甚至刀口上還有銹跡。劉二不由懷疑這刀在一個孩子的手上真的能殺人麽?

如此看來,當日的關鍵還是在濁湖。

阿契達為何要約王落閑去那裏?

濁湖又究竟在什麽地方?

一般氏族皆會設有祠堂,祠堂中通常會收納族中典籍,或許其中會有此間的地理志。

劉二記得之前救下王落閑的那個明凈堂便是祠堂,忙向那裏行去。

明凈堂同上次離開時別無二致,依舊遍地狼藉,似是還無人清掃,劉二趁亂翻找典籍,果然其中有一本名為華洲志的典籍。

典籍很新,似是本朝人撰寫,其中大致羅列了此間方位。

蹊蹺的是,書中單單只畫了此間地理,其餘處皆是朦朧一片,甚至華洲為西為南也未列明。

劉二雖心中困惑,但濁湖二字還是吸引了註意,他暫且無暇其他,按照地理志上所書尋了過去。

眼前的景象卻讓他難以置信。

王落閑的父親曾說濁湖如今已是一片廢墟,所以劉二原以為濁湖應當是個幹涸的湖泊,然而事實卻同他想象的大相徑庭。

面前是一片殘垣斷壁,風化的梁柱卻根根緊挨,可以想見曾經必定繁華異常,其中坐落著一座高樓,高樓上斜斜的掛著一塊破碎的牌匾,日久經年岌岌可危,仿佛風吹即散。劉二忍不住走入其中,來到高樓前才停下腳步,在那破碎的牌匾上依稀辨認出了幾個字——

“黃泉酒樓”。

黃泉酒樓?

這裏怎麽會有黃泉酒樓?!

他忍不住又看了看,隨即雙眸漸漸睜大。

雖然如今一片荒涼,目及之處不過黃沙,但劉二不會看錯的,挨著高樓的是一眼泉水——沒有了黃泉水的黃泉。

怎麽會這樣……

這裏到底是何處?

王落閑究竟生於何處?!

就在這時,手中的馬刀忽然發出一聲哀叫,隨即化成了一只無頭有口的怪物,劉二曾在雙食鎮棺材鋪的密道裏見過這東西,不由怔了怔。

為何它會出現在這裏?

難道此事與離昌瓊有關?

朝廷的刺客便是他派來的?

為了什麽?

莫非早在那時他便已經覬覦王落閑的眼睛?

劉二正要滑出袖劍結果了這只怪物,怪物卻已在哀叫聲中化成了飛灰,繼而一個聲音自他身後響起:“你不該在這兒的,乾坤。”

劉二不由心下一驚,與此同時身體本能的退離了對方。

若非他出聲,劉二根本沒有察覺此人的到來,怪物化成飛灰也是因為他?

月光下,緩緩露出那人的面目,是一個雌雄難辨的少年,眸中閃著寒光,臉上的神情卻異常平淡,說不上善意,卻也似乎沒有惡意。

劉二沒想到出現在此地的會是不見閻羅,下意識的開口道:“你來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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