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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門前一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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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門前一只鬼

破敗的土地廟中。

九十九一雙眸子怔了怔,片刻後道:“劉二,散了的魂魄是回不來了的,神魂重回肉身更是無稽之談,想必經歷了種種你也已深有體會。我便只同你說一句,即使尋齊記憶,你也還是你。”

“你的意思是乾坤不可能取代我?”

“誰也不能取代你。”土地回答的十分篤定,“細枝末節,等你養好傷,小爺再同你講吧。”

“你現在就同我說,萬一待會兒朝夕又……”

“上主被‘燼殺’捅了個對穿,你忘了?”劉二還未說完就被九十九打斷,“放心吧,眼下還能安生很長一段時日。你不若想一想養完傷之後該去何處?”

“地府。”此時從破洞中漏下的夜色清朗,星月明明,劉二看著最亮的那一顆啟明星,不假思索道,“此刻能庇護我的只有地府了,朝夕或許不關心乾坤的死活,但地府一定不會,只要乾坤未歸來一日,他們便會留我一日的性命。”

月餘後,九十九駕著馬車,一路東行。

劉二半靠在馬車裏,周身卻還是疼得讓人齜牙咧嘴,忍不住道:“九十九,你就不能先去一趟地府,替我拿幾瓶金丹麽?凡間的金創藥著實不管用。”

“金丹不過療些外傷,續續經脈,這些不都治好了麽。但眼下你疼的地方乃是強開靈門所致,傷在魂魄上的東西,金丹也不頂用。”九十九揚鞭駕馬,“馬上就到地府了,到時讓孟婆上些好酒好菜,一準就不疼了。”

聽到“好酒”二字,劉二頓時精神了。

自從酒瓶打破了之後,已經好些日子沒喝酒了,劉二不由催促道:“你再快一些。”

約莫又行了半日之後,九十九敲了敲車門:“劉二,地府到了,只是……”

“你且等會兒,老子如今行動不便。”劉二十分艱難的推開車門正要往下走,卻見九十九神色有些古怪,不由道,“怎麽了?”

“你看那邊。”九十九指了指,沒再往下說。

劉二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睜大了眼。

只見地府門前,一個黃衫少年正長身玉立。

他的容貌十分明麗,風發意氣,墨金雙瞳間盡是璀璨星輝。

他看到劉二,露出了一個笑容,遙遙道:“劉兄!”

劉二剎那間有些恍如隔世,隨即心中湧上一陣酸澀的苦意,難以置信道:“你為何在此?”

他怎麽也沒想到等再見面時,王落閑竟成了一只鬼。

“劉兄,如今我可是堂堂正正來地府了,你定要好好招待我。”王落閑沒心沒肺的笑道,“不過襯著地府景致再看,發現我的劉兄當真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子。”

劉二一時也顧不上疼了,轉頭看向土地:“你不是去消除他的記憶麽?怎麽他死了你不告訴我?”

九十九十分冤枉道:“我消除記憶時他還沒死呢,我也不知此為何故,照理長生玉在身是不會死的。”

劉二這才反應過來,覺得九十九說的有理,沖向王落閑:“阿落,你告訴為兄,誰搶了你的玉。”

“長生玉只有長宮氏族才能繼承,而我不是長宮氏族的人,所以劉兄,那玉應當還是你的。”

長生玉給沒給出去,劉二心裏還不清楚。

雖然不知為何,但他能肯定長生玉已經重新認主,定然是王落閑回去的路上出了什麽變故。

他正要再問一問九十九究竟是在何處消除了王落閑的記憶,就聽王落閑十分認真的問道:“劉兄,你倒是先告訴我為何讓土地公消除我的記憶?你莫不是不要我了?”

如此靈魂二連問,險些將劉二擊出內傷。

一時情急,竟忘了這茬,不由心下虛了虛,胡謅道:“哦,我讓九十九消除有關朝夕的事情,畢竟天界上主不能為凡人所知。是不是,九十九?”

劉二說著扯了扯土地公,對方當即反應過來,頭點的同啄米似的:“對對,事關上主,自然要小心些。王小兄弟,對不住。”

王落閑半信半疑的看了他們一眼,沒再說話,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劉二便又道:“長生玉現在何處,為兄替你去取。”

“記不清了,”王落閑搖了搖頭,“除了我被那神仙砍了之外,其餘的事情都模糊的緊。劉兄,你如今宜靜不宜動,再說我既然已經死了,你就算將長生玉拿來了我也活不回去了,不若讓我安生的待在地府吧。”

“可是……”

“劉兄,”劉二還想說什麽,被王落閑一把打斷,“你不是說等我做了鬼,要好好在黃泉酒樓宴請我一番麽?從前我活著時你不讓我吃,如今可不能攔著我了。”

“莫說請你一頓,便是整個酒樓都包了又有何難。”

“那便請吧。”王落閑說著推了推他。

劉二知他不想再談論此事,也知他話語裏的意思確實沒錯,人死不能覆生,自古如此,於是招呼土地:“九十九,吃酒去了。”

地府同他第一次來時一樣,熙熙攘攘,恍如凡塵。

經歷了連天的糟心事後,劉二看著來來往往的吆喝聲,竟然有了一種回家了的感覺。

沒想到兜兜轉轉,竟然還是地府最安逸。

忽然,他好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由追了過去。

只見熙攘的街頭,一位身形壯碩的婦人正站在一處肉攤前同老板討價還價。

“牡丹?”

也不知對方是沈浸於還價,還是怎的,並沒有理他,劉二隨即又提高了聲量:“花大娘?”

這時肉攤老板註意到了,幫著道:“客人,少君大人叫你呢。”

婦人這才聞聲轉頭,卻往後退了兩步,恭敬而又小心翼翼:“少君大人……叫我?”

她的反應,劉二始料未及。

為何如此生疏?

劉二正要再開口,卻聽婦人又道:“可是乾坤大人,民婦不是牡丹,也不是花大娘,民婦曹氏,您……是不是認錯人了?”

認錯了?

花大娘她們確實投胎去了,不該留在地府,他就是覺得奇怪才跟過來的,沒想到竟是認錯了。

就在這時,一個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跑了過來,歡快的撲進曹氏懷抱,撒嬌道:“阿娘,糖葫蘆吃完了,再給我買一串吧。”

劉二看著她不由睜大了眼,只見女孩脖子上一道碗大的疤,正是阿花。

她……她們……

曹氏還以為是孩子沖撞了劉二,忙道:“少君大人見諒,我兒被我寵壞了,行事總是這般風風火火。”

劉二仍未從震驚中回過神,此時王落閑追了上來,看到這一幕時也不由楞住了:“花大娘?她們……”

“令千金活潑可愛,甚好,本君想起還有些事,便不叨擾了。”王落閑還未說完便被劉二扯離了肉攤。

路上。

“劉兄,花大娘她們怎麽還在地府?難不成僅僅半年的光景,她們又都死了?”

“不可能,半年的光景能長得這麽大麽?況且阿花脖子上的那道傷同從前一模一樣,那得是同樣的招式,同一柄劍,在同樣的地方砍下才能造成。究竟怎樣巧合的命數,才能兩世都死於相同的原因,甚至同一人手中?”

“所以她們沒有投胎?”王落閑不由道,“可當日不是我們親自送別的麽?”

“是啊,這到底怎麽回事?”劉二蹙了蹙眉,“九十九呢?”

“土地公說他先去黃泉酒樓等我們了。”

“那便先去找孟婆吧,興許他知道。”

黃泉酒樓一如既往的熱鬧。

先前塌了地方似乎都修補好了,瞧著同原來一模一樣。

各種各樣的死鬼在酒樓裏談天說地、大快朵頤,做鬼數年甚至數十年,至少最後都能成為一只飽死鬼,上路投胎。

九十九已經找了張桌子,嘬起了老酒。

知道劉二來了,小孟婆扔下大勺便興高采烈的迎了出來,一邊還十分利索的趕客:“打烊了打烊了,明日再來吧。”

眾死鬼雖意猶未盡,但還是乖乖的挪了地方。

一時間,方才還鬼聲鼎沸的酒樓門可羅雀。

“乾坤哥哥,怎麽回來了?是不是因為想念我?”小孟婆眨著他那雙大眼睛,十分期待的看著劉二。身後一個凡人小孩靦腆的跟著他,見到劉二後似乎楞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甜甜笑容來。

劉二認出是雙食鎮中救下的那個小孩,伸手抱起他逗弄:“學手藝了?辛苦麽?不想學可以不學。”

“乾坤哥哥,作何教壞小孩子?”小孟婆當即道,“阿孟學的可好了,眼下許多菜都是他做的,你可以嘗嘗。”

“阿孟?你起的名字?孟婆的孟?”

“孟公,是孟公。”

“好好,口誤,孟公。”劉二笑呵呵的應道,揉了揉孩子的頭發,“我們的阿孟可真厲害,有本事,往後你師父想偷閑時,你也能頂上了。”

阿孟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點了點頭:“我會好好協助師父的。乾坤哥哥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你問他,他吃什麽,我吃什麽。”劉二說著看向王落閑。

王落閑沒想到劉二會提到他,微怔了片刻後低笑道:“都吃,做什麽吃什麽。”

阿孟一副你就瞧好了的模樣,興沖沖的跑回了後廚。

九十九看著孩子,剝了幾粒花生米丟進嘴裏:“孟婆,要說還是你,都有桃李了。”

小孟婆坐在八仙桌旁,一邊嗑瓜子一邊道:“沒什麽,做廚子嘛,總要傳承個手藝的,我以前的師父可比我厲害多了。”

“你以前的師父?”劉二從不知孟婆還有師父,他一直以為他是自學成才。

“沒什麽,陳年往事。”小孟婆擺了擺手,“乾坤哥哥,你還沒說你為何回來?而且……你身上是不是有傷?”

劉二知道一定瞞不住,索性開門見山:“同朝夕打了一架,逃回來了。”

“朝夕敢打你?”小孟婆提起了兩道眉,“乾坤哥哥,我替你報仇。”

“不用不用,”劉二見他拿出了菜刀,忙攔住,“我就是想來地府先避一避,想著他總不至於同地府撕破臉。此事我怕阿姊她們擔心,你先替我瞞著吧。”

小孟婆一知半解的點了點頭:“乾坤哥哥,若哪一日你要揍他了,記得一定叫上我。”

九十九嘬著老酒插嘴:“你是不是生怕沒架打?廚子好好研究菜譜才是,別沒事一天天的老喊打喊殺。”

“這不是乾坤哥哥的架麽,我當然要去給他撐場面。你們天界真是越來越過分了,不教訓一頓不知道誰才是祖宗。”

“別,我已經不是天界的了。”

“你說什麽?”當劉二以為他二人又要拌嘴時,小孟婆眨了眨眼,“你……不是土地仙麽?”

“是土地,但現在是地府的土地。”九十九說到這裏還有點得瑟,顯然沒把叛逃這樣的大事放在眼裏。

小孟婆聞此,一副肅然起敬的模樣,改口誇道:“土地仙,不不,土地鬼,好樣的,了不起,往後你我就是真兄弟。”

“嗨呀,小意思。”

劉二聽著他們越扯越遠,忍不住道:“孟公,問你樁事情。”

“嗯?乾坤哥哥,菜馬上就好。阿孟動作可快了,要不你先喝點酒。”

“不是……”這都哪兒跟哪兒,“我要問的是地府現在投胎的鬼都去了何處?是人間麽?”

“少君,你這問的不是廢話麽?”九十九嚼著花生米,理所當然道,“投胎投胎,如何叫投胎,能懷胎的不就凡塵麽。”

“我記得酆都曾說過,讓黑白小鬼別再收魂了,因為他的閻羅殿塞不下了。判官也曾來找我,說地府因為我的怠惰而出了問題,陰陽更同我說過‘生者不生,亡者不歸’。彼時我都沒有在意,直到如今我才明白‘生者不生’說的究竟是什麽意思。地府所謂的投胎鬼,不過是消了記憶,讓他們換個地方繼續在地府待著是不是?”

小孟婆縮了縮脖子,似是沒想到劉二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乾坤哥哥,你……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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