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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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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局(二)

劉二沒想到還能驚動長宮硯。

此事由他來說,自然最好,可若是由他來說,也必定是最殘忍的。

老婦望向自己的兒,神情間有了些慌亂,似是不願被他看到如斯場景,言語間有些結巴:“兒……兒啊、你來此……母親同劉小道君有些糾葛,你、你莫要管好不好?”說到後來,竟有些懇求。

“母親,對不起,我並非你的兒,”長宮硯深沈的面容間有些不知如何開口的難過,“……其實,我確實是長宮琉璃之子。”

“你……說什麽?”老婦眸中爬上一絲灰敗之色,與其說是不願相信,倒更像是垂死掙紮的最後一根稻草被人拔去一般,“……你說你是誰的兒子?”

“母親,我雖非你生,卻是你養,你的罪業我自然要替你擔。但從此以後,我們不能再待在長生閣了,我們……”

“為什麽?”他話未說完便被太夫人打斷,她此刻已完全聽不到長宮硯說什麽,神色間既有震驚又有憤怒,更有知曉真相後的恨意,“一個是我的丈夫,一個是我的兒……你們究竟為何要誆騙我?!就因為長宮琉璃生來高貴,於是她的孩子就能輕易踐踏我的孩子嗎?我處心積慮了一生,就為了你能穩坐長生閣主之位……哈哈,哈哈哈哈!我竟殺了我自己的孩子,我竟為了你殺了我自己的孩子!”

她雙目赤紅,神情間既絕望又悔恨,通通化作了一抹狠厲的恨意:“長宮硯,我不會讓你活著的,我的孩子死了,你也要去死!”

她周遭的詭氣越來越盛,妄念珠再次出現裂痕,劉二想沖開靈門壓制,卻不由吐出了一口血。

“劉兄!”

王落閑忙扶住了他,卻被他一把推開:“恐有變數,你速速離開。”

眼見劉二又要摸出桃木鏢,王落閑按住了他的手:“劉兄,這次我不走了。”

“啪。”說話間,兩枚妄念珠已碎裂如塵。

被妄念珠縛住的太夫人再次化成了佝僂漆黑的怪物,撲向長宮硯。

劉二緊緊擋在王落閑面前,任由這二人纏鬥。

長宮硯甩了一把黑木拂塵,手中迅速捏訣,一時間天地變換。

劉二當即蹙了蹙眉,只堪堪抓住王落閑,三人一怪已置身於一座城池之中。

那城四四方方,仿若一只巨桶,正是羅參城。

王落閑不明所以:“劉兄,閣主將我們帶到此處作甚?”

劉二看著長宮硯轉瞬間便將怪物降服,心下沈了沈:“當心。”

王落閑見太夫人已被打回原形,沈睡不醒,正奇怪要當心什麽,就見劉二手握袖劍擊向長宮硯。

一時間,羅參城中盡是激蕩之聲,無數房屋轉瞬震塌。

長宮硯見劉二伸手探向袖中,不由道:“羅參城一戰致你修為大減,你的寶器怕是施展不了一二。”

“你今日出現,與其說是來勸說你母親的,不若說是來殺我的。”劉二並非他預料的那般掏出寶器,而是摸出了一卷竹簡,“你覬覦這其中的兩千多條亡魂,是也不是?”

長宮硯見狀當即便要掠奪,劉二避身後退,將袖劍抵在了竹簡上:“事到如今,本君也不瞞你,本君實非凡人,而是地府鬼使。若我此刻毀了竹簡,其中亡魂便會盡數投入地府,閣主恐再無得到的可能。”

長宮硯聽聞不由蹙了蹙眉,隨即停了下來。

“清溪道長死前曾說羅參城中的百姓並非他所殺,我便一直在想究竟是何人所為,如今再回想羅參城中的所有,便覺分外奇怪。以閣主如此高深的修為,除了莫問真人,天下道修又有何人是你對手,可你直到城中數十名道士無故身亡,也未察覺清溪道長布下的法陣,甚至還以長宮易為由,假裝自己關心則亂氣血逆行,為的就是等清溪道長殺完了我們之後,再來一個黃雀在後。只怕太夫人要殺我之事,你也心知肚明,長宮齡設在客殿中的禁制被你加持過,為的便是萬無一失的關住我。”

“將魂魄給我,我可以放你們離開羅參城。”

“你曾說過,長生於你並非幸事,是因為徒留一人的長生何其孤寂。長生閣那片奇詭的花海應是與你脫不了幹系,你告訴我,你收集如此多的魂魄,究竟所為何事?”

“鬼使大人,凡人的事情你也未免操心太多。”長宮硯沒了耐心,“魂魄你給是不給?”

“給。”劉二知道此時嘴硬必要吃虧,一邊看向王落閑,正要尋個由頭先把他支開,卻聽他喊道——

“劉兄小心,他要使陰招!”

劉二當即側身疾退,卻見長宮硯依舊站在原地,神色深沈:“鬼使大人,少誆我了,等著你施舍,還不若我自己搶。”

他話音方落,一個巨大法陣便平地而起,劉二原以為自己拖住了他,沒成想卻是他將計就計,以此畫好了法陣。

劉二只覺仿佛被什麽東西壓制一般,口中咳出了一口血,隨即從半空掉了下去。

“劉兄!”王落閑奔過去堪堪接住他,整個羅參城竟在法陣中崩裂開來。

劉二此時幾乎動彈不得,聽著周遭呯呯的碎裂聲,看向高處的長宮硯,費力將竹簡藏進了懷中。

他不知長宮硯為何能使出如此厲害的術法,體內的焚魂印就差將他撕碎,顯然是在回應著法陣。

這絕不是一個凡人能畫出來的陣法。

究竟是誰教給他的!

“長宮硯,你非要這樣魚死網破嗎?”劉二不由出聲道,“你的陣法傷敵一萬自損八千,到時候即便你想救的那個人活過來了,你也見不到他了,不是很不劃算嗎?”

後面那句話讓長宮硯不由怔了怔,但也僅僅是一瞬,隨即陣法的威力愈發強烈,他的眸色異常堅定,堅定的幾近瘋狂:“無所謂了,他能活著就行。你們這些神鬼是不懂凡塵的悲喜的,魂魄我不要了,反正如今也是一樣。”

一樣?

什麽一樣?

劉二沒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心下卻莫名沈了沈,下意識推開王落閑,法陣中的威壓已經擊向了他,直將他擊出數丈遠,在地上撞出了一個大坑,隨即那威壓愈演愈烈,劉二只覺五臟六腑都要碎了,嘔了一大口血,身下的地面已龜裂開來。

露出望不到盡頭的漆黑。

誰也沒想到,羅參城的地下竟藏了一個萬丈深淵。

法陣壓著劉二,徑直落了下去。千鈞一發之際,王落閑飛身而來,用力抓住了他。

他攀著一塊裂縫處的巖壁,死死拉著劉二,不讓他掉下去,然而擊在劉二身上的威壓卻並未停止。

劉二知道如此下去,大家都會死,蹙眉道:“你先放手。”

“不行,掉下去會死的。”

“阿落,你聽我說,”劉二緩了緩語氣,“我如今這副身子是乾坤的,凡塵的萬丈深淵摔不死我。但你不一樣,所以這次聽我的,放手好不好?”

王落閑沒想到劉二會如此稱呼他,不由怔了怔,就在這時,從萬丈深淵中沖出一股戾氣將他們扯了下去。

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劉二原想拽開王落閑的手,如今卻只能死死護著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死。

也不知往下掉了多久,深淵之下沖出另一股戾氣接住了他們。隨即一陣熟悉之感席卷了劉二,熟悉的幾乎讓他毛骨悚然,他隱約在其中感知到了乾坤的氣息,不自覺的退了一步,王落閑已經訝異的開口道:“劉兄,你快看前面……”

劉二擡眼就看到目及之處皆是魂魄,烏壓壓一片,有一些魂魄似是被人煉制過,魂魄之中又生魂魄,仿佛巨大的肉球,一眼看去有些惡心。

它們每一只都在痛苦的嘶吼,茫然的飄來飄去,顯然都失了心智。

劉二難以置信的看著如此之多的魂魄,強忍下心中的怒意,破開手指正要摸出竹簡收魂,深淵中的戾氣卻被血氣吸引,竟盡數湧向了他。一時間,戾氣匯聚,化成了一個陣法,將他罩在其中。

這個結果,始料未及。

劉二蹙了蹙眉,那股熟悉的毛骨悚然之感再次襲向他。

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王落閑見狀,當即要將他從戾氣中扯出,卻被擊開了數丈遠。

“鬼使大人,莫要掙紮了。”身後長宮硯緩緩走了過來,“你便安心的做這個陣眼吧,待此陣開啟,這深淵中的魂魄便一個不留,你如此,你的小友如此,你懷中兩千多個魂魄亦如此。”說到後來,他臉上竟有了一絲滿足的笑意,“自然,我也如此。”

“長宮硯,你為了他,當真是瘋了。”

“是啊,瘋了好,不瘋又如何能知道這個辦法。”長宮硯自嘲的笑了笑。

“世上能左右生死的不過地府少君一個,你所說的辦法絕對不是你自己想的,是誰告訴你的?你就不怕那人誆你?”

“自是親眼見過,所以才相信。”長宮硯回答的十分篤定,“你應當曉得三十多年前的‘不見閻羅’吧?其實那不過是長宮齡扯的一個慌,為的就是隱瞞屠我一族的事實。他當年能做的事,我也能做,他當年能救的人,我也能救。”

“你不是長宮硯?”劉二聽到此處才驚覺,“你是柳清尋。所以長生玉中宿著的是你的魂魄和長宮硯的殘念?”

“你胡說什麽,那就是清尋的魂魄。”對方蹙眉道,“原來你見過……”

他話未說完,身後忽然一道金光散開,只見王落閑手握紅繩銅錢,神色凜然,腳下一道陣法已拔地而起。

深淵中的戾氣受不住如此純正的金光,紛紛向外逃去,眼見著縛住劉二的陣法就要消失,柳清尋哪裏肯罷休,手中拂塵一甩扼住了王落閑的脖子:“爾等鼠輩也敢壞我的法陣,我便第一個生祭了你!”

就在這時,一柄袖劍從戾氣中穿出,插進了柳清尋的胸口。

劉二終於從陣中脫身,冷冷的看著他:“長宮硯早已投胎,你以為的魂魄不過是你自己的妄念。當年他用自己的性命救了你,便是叫你承他意志,看一看山川林海,他將長宮硯的身份交給你,是為了讓你能不受世俗偏見所欺,以凡人之軀自在天地。而你呢,又是如何回報他對你的期待?草菅人命,妄念之中又生殺念。”

“你不是他,根本不懂他!罪孽深重又如何?我原本就是人參一族的怨靈凝聚而成,天生就是罪孽,不怕再多擔一些。”柳清尋擡手握住了心口上的袖劍,神色間添了幾分狠厲,“我要做的事,今日沒有人能攔得住!”

他話音方落,便以一個奇詭的姿勢抓住了劉二,隨即身上竟湧出無數怨靈,恍若遮天蔽日一般,生生將王落閑的法陣壓了下去。

“王落閑,你快跑!”劉二一腳踹向柳清尋的心窩,誰知對方毫無知覺一般,吃下一擊不說,手中攻勢一轉,拔出心口的袖劍,反倒紮向劉二。

金光被掩,戾氣再次重聚,但這一次,周遭飄蕩的無數游魂忽然有了意識一般,匯聚成洪流沖向王落閑。

劉二曾在乾坤的書籍中見過這樣的術法,不由睜大了雙眸。

他此時根本無暇估計柳清尋,右肩生生吃下一劍,不顧嘴中咳血,強行沖開數道靈門,徒手抓住了那些游魂,然而還是來不及。

無數游魂已將少年吞沒。

一時間,劉二只能聽到自己聲嘶力竭的叫喊——

“王落閑!”

王落閑也沒想到那些怨靈會攻向他,只來得及驅動銅錢,然而金光湮滅回天乏術。

就在他以為自己大限將至時,右眼中卻忽然掉出了什麽東西,然後化作一把墨玉榔頭落在地上,發出甚是清脆的敲擊聲。

一瞬間,萬鈞雷霆憑空劈下,將周遭魂靈盡數化開,繼而先前見過的皮毛商人踏雲而來,漸漸變成了頭戴簪花的仙子。

那仙子面若芙蓉,極盡氣派,周身自帶赫赫威嚴,正是九天正神——雷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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