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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可待成追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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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可待成追憶(八)

長生閣一處丹藥房,一只爐鼎正燒的火紅。

屋子的門被人一把推開,繼而一個少年跌跌撞撞的沖了進來,待他看清眼前的一幕時,一雙眼睛變得通紅。

他沖上前去,竟想徒手推開方圓鼎,雙手被滾燙的爐鼎灼的血肉模糊也渾然不覺,只是一聲聲的喊著:“柳清尋!柳清尋你不能死!”

今日守爐的皆是長宮氏族,見他如此胡來,其中幾人不由上前拉他:“少閣主,你作甚?別被方圓鼎反傷了自己啊。”

“滾開!”

似是從未見過長宮硯發如此大的脾氣,攔他的幾個竟被吼住了,一時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就在這時,一名老者厲聲道:“長宮硯,丹房禁地豈容你胡鬧?早前學的規矩都被你吃到肚子裏了?”

長宮硯一邊推著爐鼎,一邊用僅剩的一絲理智冷冷道:“二叔公,長生閣中究竟是誰做主?”

“自是……”只一句問話便讓那老者噎了噎。

長宮硯又道:“前幾日長生閣中的那把火究竟因何而起,你我心知肚明。從前種種我可以不計較,但你要拿他煉藥卻是不可能,倘若今日他死了,該算的賬我一筆也不會同你少算。”

“長宮硯,你少威脅老夫。”老者聞言眸中怒意漸起,聲音也沈了沈,“你方才問老夫,長生閣中誰能做主,老夫現在回答你。自長生閣立世以來,閣主之位向來能者居之,就憑你那點微薄修為,即便長宮齡將長生玉給了你,閣主之位你怕是也難坐穩。”

“我能不能坐穩,自是不勞二叔公費心,”長宮硯咬緊牙關,用力推著爐鼎,鮮血順著手掌落在滾燙的鼎壁上,轉瞬間已化作血汽,“有人想要能者居之,盡管來殺,我等著你們!”

隨著一聲巨大的轟隆聲,足有一人高的方圓鼎竟被他生生推倒。

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誰也沒想到幾乎同長生閣有著一樣悠久歲月的方圓鼎竟會被人徒手破解。

法器施法被強行中斷,巨大的方圓鼎隨即應聲而碎。

長宮硯看著碎鼎中那個已經被煉出原形卻還尚存一口氣的柳清尋,眼眶徹底紅了紅,用力將他從鼎中扯了出來。

老者看著他們,厲聲道:“長宮硯!此等怪物,你竟還敢救它?!長生閣千百年來的臉都被你丟盡了!來呀,還不快將這惡靈拿下!”

“我才是長生閣主,你們誰敢動他?!”長宮硯怒目瞪視著四周,年少而略顯稚氣的臉上盡是赫赫氣勢。

周遭族人本就未從震驚中回過神,此時更是不敢再輕舉妄動。

長宮硯一邊艱難的背起柳清尋,一邊道:“二叔公,我說了,想殺我盡管來殺。只是此時我仍是長生閣主,柳清尋是惡靈還是人,我說了算。”

最後一句話,警告的意味再明顯不過,饒是老者也不由怔了怔。

長生閣一條狹長小徑上,柳清尋腦袋斜倒在長宮硯的肩頭,虛弱的眼皮都擡不起來,卻還是斷斷續續的開口道:“……阿硯……你受傷了……”

背著他的人身形微滯,隨即肩膀輕輕顫抖起來。

“……阿硯……你怎麽哭了……”柳清尋一邊說著,語氣間漸漸染上一抹害怕,“……是不是我精怪的模樣嚇到你了?”

“清尋,”背他的人停下了腳步,看著仿佛望不到邊際的長生閣,聲音發澀,“……我以為再也聽不到你說話了,我以為我會來不及,幸好一切都尚可挽回。你很好,那些人的話,你一個字都不用聽。”

“阿硯……”

“清尋,你能答應我一件事情麽?”

柳清尋努力擡了擡眼皮,看向他,只能聽到背著他的人聲音裏透著難以言喻的孤寂,一字一字道:“你一定要活著,無論如何,都要活著。”

長宮硯的話一字一句撞進他的耳中,柳清尋神色微怔,掙紮著想要回應他,襲來的倦意卻在瞬間將他吞沒。

這一句話,便再也沒有了答案。

一晃匆匆數年,彼時長宮硯和柳清尋都已長成了十六七歲的少年郎,神色郎朗,品貌謙謙。

這一日,長宮硯帶著柳清尋外出踏青。

雖說是踏青,其實也就是逛一逛閣中的一處花園。

劉二和王落閑認出這就是之前吃人不吐渣的花海,只是彼時尋常的很,景致動人,花色繁多。柳清尋和長宮硯一道漫步於花海中,聽他說自己又新學了如何如何厲害的術法,不由道:“阿硯,我記得你我初識時,你曾說你不修習術法。”

“就是從前怠惰了,所以如今才要更加用功些。”長宮硯輕輕笑了笑,一張臉溫潤如玉,“清尋,我一定會讓自己的修為勝過閣中的所有人。”

柳清尋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輕聲道:“聽說精怪也能修仙,若我能飛升就好了。”

“不要修道,”誰知長宮硯聽聞後卻道,“古來飛升者又有幾何,世人卻為此付出清苦的一生,你本就不屬於凡塵,為何要因凡人的偏見而自苦?”

“阿硯,所以你打心底便不喜歡修道。”柳清尋再次蹙了蹙眉,“你又為何自苦?我這樣一個既不好看又沒本事的精怪,你又為何總同我在一道?你不知道我會拖累你嗎?”

他問的何其直白,長宮硯不由楞住了,但也僅是片刻,隨即便春風和煦的笑了起來:“清尋,沒人同你說麽?你生的可好看了,還總能藥到病除。我就是因為你又好看又有本事,才總想同你在一道。”

柳清尋沒想到如此正經的談話,他還能開玩笑,不由氣急道:“長宮硯,如今說些好話不管用的,你倒是回答我。”

長宮硯終於正了正神色,嘆道:“因為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珍視的朋友,因為不是你拖累了我,而是我留住了你。你是因為我,才沒有離開長生閣的不是嗎?”

誠如他所說,柳清尋並不是長生閣之人,沒有必要徒留在此受他人眼色。

柳清尋聞此,一時靜默。

“你知道那時我為何要給你取名‘柳清尋’嗎?”長宮硯淡淡看向他,琉璃色的雙眸流光奕奕,“因為這曾經是屬於我的名字。那時的我,希望你能代我好好的看一看塵世,能夠快樂而又自由的活著。所以清尋啊,切莫辜負了,終有一日你要離開長生閣,離開我,好好的在這大千世界活一遭。”

劉二聽到此言,不由心中驚愕。

柳清尋竟是長宮硯的名字?

他竟早在那時便已知曉自己的姓名與來歷?

那他此前為何從未提起,甚至沒有去青龍山上看一看?

長宮硯語氣輕快,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柳清尋卻下意識道:“我不會離開長生閣,更不會離開你。”

“清尋,”長宮硯又和煦的笑了笑,“生命漫漫,正如這四季更疊,誰也不知彼時彼刻自己又會行何事。我只是讓你去看一看更廣袤的天地,又沒說不讓你回來了。”

“那你我同看,豈不更好?”

長宮硯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句話,微怔了片刻,隨即點頭笑道:“好,那便你我同看。”

柳清尋聞此也不再說什麽,終於不解道:“阿硯,若你叫做柳清尋,那你的父親便不是長宮盛老爺麽?你何時知道自己叫做這個名字的?”

而這也是劉二心中的疑問。

長宮硯踱步於花海間,五光十色的鮮花,將他的一雙琉璃眸襯得明明暗暗:“其實就在你第一次來長生閣不久前。

“年幼時一個人關著總歸煩悶,所以我常常會偷溜出寢殿,直到有一次我無意間偷聽到父親與老祖宗的爭執,我聽到父親用‘柳清尋’這個名字指代我,我聽到父親想將我送走,送去生父生母那兒。我也忘了我那時究竟是怎樣的心情,只記得自己頭也不回的跑回了寢殿,在被子裏整整躲了三日。我以為只要我不出去,不同任何人說話,那些事情就與我無關。其實原本我還想躲的再久些,奈何躲到第三日時,因為肚子太餓暈了過去。”

長宮硯說到此處不由笑了笑,覺得從前的自己著實蠢了些,柳清尋追問:“後來呢?”

“後來,”長宮硯換了種語調,邊笑邊道,“後來你來到了我面前,讓我覺得世間之事似乎也沒那麽糟糕。雖然我也想過若我出生便是柳清尋,那我還會被關在殿中數年不得自由麽?但後來我想明白了,若我生來便是柳清尋,那我又如何能遇到你?既然生父生母不要我,旁的與我也再不相幹,從此以後,我便只有長宮盛一個父親。”

“阿硯,你可知你生父生母是誰?”

“從前並不知,但如今我終於明白為何自己的命格會如此。現下我也已活到了這般歲數,我開始相信生父當年棄了我應當也有緣由,只希望他在遠方一切順遂,也希望我的阿弟能一生喜樂,我與他們最好的相處,莫過於從未往來。”

“阿硯,你竟還有個阿弟?”

“是啊,雖未謀面,但應當也似我一般聰慧。”長宮硯說著便又不正經起來,“好了,不說他們了,明日我便要正式繼任閣主之位了,清尋難道你不想先瞧瞧我穿道袍的樣子?”

“阿硯不論穿什麽都是頂好看的,”柳清尋當即順著他的話頭誇道,神色間終於有了絲笑意,“所以明日看也是一樣的。”

“不一樣,明日怎能一樣?”長宮硯不由強調道,“明日我便是你的靠山了。”

“那今日呢?”

“今日我仍是你的阿硯吶。”

兩個人一邊笑說著一邊漸行漸遠,眼前畫面一轉,似乎又過了兩年。

王落閑站在劉二身旁小聲道:“劉兄,原來長宮硯知道你的存在,那為何‘去無歸’被圍時,他沒有出手救你?”

“興許他救過我。”劉二當年在青龍山上確實死過一回,只是後來不知被何人又救活了,之前他以為是乾坤,現下興許可能是長宮硯。

這時,酆都出聲提醒道:“乾坤兄,故事就快到結局了,可要看的仔細些。”

他話音方落,幾人已置身於一處山洞,似乎就是他們第一次所處的那個山洞。只是此刻山洞中戾氣四溢,著實危險。而似乎是壓抑不住如此狂暴的戾氣,山洞各處都發出陣陣迸裂聲。

幾人忙朝裏走去,就見到長宮硯和柳清尋正在對峙,確切的說是長宮硯與柳清尋身上的戾氣對峙。

長宮硯雖強行以術法壓制,卻收效甚微,身上被戾氣割出了數道的血口子。

柳清尋一邊痛苦的蹙眉,一邊道:“阿硯,你走吧!你若再不走,我怕連你也走不掉了!”

劉二發現柳清尋身上的戾氣並不尋常,不由道:“酆都兄,人參精修的是仙道而非鬼道,為何會有這樣的戾氣?”

酆都意味深長的看著長宮硯:“是啊,本是仙物卻入了鬼道,此等疑惑便只有他能解了吧。”

就在這時,又一個身影沖入了山洞。

長宮硯看到來人似乎很是驚訝,楞楞道:“……父親?”

長宮盛剛施展瞬移術,氣都來不及多喘一口,手中便又展開了一個法陣。

長宮硯在見到那個法陣時,神色當即從驚訝變成了慌張,一邊將法陣攔下,一邊道:“父親,您要做什麽?”

“若讓這些戾氣煉成,莫說這片山脈,怕是整個長生閣都保不住,你難道不清楚嗎?”

“可即便如此我也要救清尋,”長宮硯不假思索道,“因為那些罪業原本就該是我的,我害了他一次,又怎能再害他第二次?”

“你……都知道了?”長宮盛聞此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就在他們楞神的片刻,柳清尋身上的戾氣竟沖破長宮硯的重重壓制,向二人殺來。

戾氣中傳來千千萬萬個聲音——

“還我命來!”

這一幕,長宮硯和長宮盛皆始料未及,千鈞一發之際,長宮盛推開了長宮硯,那些戾氣便都徑直撞向了他。

劉二看著吐血不止的長宮盛,心中漸漸翻湧起難以言喻的情緒,終於明白當年老頭子為何會突然離世。

“酆都,想想辦法,我要救長宮盛。”

“乾坤兄,石境中皆是過往,這個道理難道你……”

“我要救他,你聽不懂嗎?!”酆都還未說完,就被劉二打斷,“我只要他在石境裏活著,旁的我管不了那麽多……咳咳——!”

他話方到一半,忽然咳出了一大口血。

“劉兄!”王落閑忙一把扶住了他。

只聽到山洞中柳清尋發出撕心裂肺的叫喊:“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殺了整個長宮氏族!”

“快起陣!”長宮盛見狀不由道,“阿硯,再不起陣真的來不及了!”

長宮硯看著父親,又看向不遠處已然不妖不鬼的柳清尋,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靜,也前所未有的悲傷,他一邊劃開手掌以血畫陣,一邊對著柳清尋道:“昨日是非,皆我之過,今日種種也因我而起……”

他說著一步步走向柳清尋:“我只求你一直怨著才好。”

長宮硯話音方落,劉二只覺得忽然湧進了許多情緒,疼得腦子幾乎要炸開,等再睜眼時,長宮硯的聲音已近在咫尺,那聲音既決絕又不舍,一字一句道:“清尋,對不起。”

劉二只見到一道紅光炸開,繼而全身血液仿佛被人活活抽幹一般,疼得他喊都喊不出來。

隱約間似乎有人喊他“劉兄”,他本能的想要回應,卻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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