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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難覆青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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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難覆青山(五)

高屋上,那個少年帶了滿身的戾氣,神色漠然的望著腳下的軍隊。

那裏的每一個人都是為了殺他而來,他卻全然沒放在眼裏,恣意飛揚的臉上再看不出半點情緒。

曾經江南煙雨中的那個少年終究一去不覆返,他不再穿那身絳紅衣袍,只披了一件白衣,仿佛是在為死去的亡魂悼念一般。

離庸躲在軍隊裏,不敢駕馬上前,那少年已縱身而下,同為首的將軍打了起來。

他身上還有傷,不一會兒,雪白的衣衫間已滲出血來。

就在這時,軍隊中的士兵卻突然自相殘殺起來。

很多人反水站在了柳屏亦一邊,但他知道這不過是離昌瓊謀劃的一場戲而已,為的就是在騷亂中殺掉他。

所謂太子,其實也不過是旁人的眼中釘。

他舉槍奮力在人群中廝殺,為首的將軍已被柳屏亦一刀斬下了頭顱。

一時間,無數士兵丟盔棄甲。

他看著踩著屍骸逃跑的將士背影,看著後方馬車裏對他懷有殺意的始作俑者,揚手一揮,號角聲起,對著滿軍將士道:“誰敢叛逃,一律格殺勿論。”

他終究還是穿過層層士兵,揀起了主帥的頭銜,同柳屏亦駕馬而望。

彼時,“去無歸”年僅十九歲的少主,面對著一身戎裝的離庸,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他聽著那一聲聲叫喊著的“太子殿下”,一雙眼睛不由睜大。

“……你是太子離庸?”他怔怔的看著他,隨即仰天大笑起來,笑意裏盡是譏諷,下一刻便咳出了一口血,“好……真好……我柳屏亦這輩子也值了!居然讓皇帝老兒如此費心,竟讓他的寶貝兒子身涉險境!我柳屏亦的項上人頭當真值錢,哈哈哈哈!”

“重巒……”

“別這樣叫我!”柳屏亦頗感惡心的打斷他,“我何德何能,能同太子殿下稱兄道弟?是我自己愚蠢,朝廷出兵的計劃又豈是一個尋常人能在帝都打聽到的?我當時竟信了你。其實你那時一劍殺了我更省事,又何必讓皇帝老兒如此損兵折將?”

因為他從未想過讓他死,他曾經是真的一心一意想要救他,哪怕柳屏亦最終不願逃走,他也願與他共埋黃土。

可是事到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何意義?

他握緊手中長-槍,一字一句違心道:“柳屏亦,你犯上作亂罪大惡極。若非眾目睽睽之下誅殺你,如何振朝綱?”

柳屏亦不以為意的又哈哈大笑了兩聲,笑得雙目通紅,以至於臉上濺染的鮮血都刺目起來:“好,等你有那個能耐殺了我再說。”

他說著便駕馬而來,一柄鋼刀一把袖劍,飛身雙旋狠厲的斬下。

離庸當即避擋,隨即手中長-槍一扭,也淩厲的迎了上去。

柳屏亦見他使的招數都是他從未教過的,眸中的諷刺重了重,聲音嘶啞:“……太子殿下,你果然沒有一處是真的。但你可知你腳下的亡魂,又有多少直到死時仍舊信著你?”他說著眼中戾氣暴漲,手中的攻勢也愈發逼人,怒道——

“你當真配不上他們的情義!”

手中的長-槍應聲而斷,他以為自己要死在柳屏亦的手中,那一瞬間,心中竟然沒有恐懼,反倒不自覺的放下了手中的槍。

他想,那時的他是真的一心求死,他是真的願意死在他的手裏。

柳屏亦最後並未斬下他的腦袋,而是被不知從何處射來的長-槍一槍擊穿,直從馬上摔落,釘在了地上。

一場剿匪,到此落幕。

離昌瓊冒領了斬殺柳屏亦的功勞,對外宣稱柳屏亦已被亂刀分屍,被戰場鐵蹄踩成了泥土,實則卻是將他帶回了十六城新建的地牢中。

當年柳屏亦殺他未果,卻害他丟了一條胳膊成了殘廢,還毀了他引以為傲的容貌,權傾朝野的三王爺何時受過這樣的大辱,所以對他恨之入骨,朝廷之所以如此堅定的剿匪,這位王爺實在功不可沒。

他難以想象柳屏亦落到他手裏會怎樣,安頓好餘下的士兵之後便匆匆趕了過去,可惜還是晚了。

等他趕到時,柳屏亦身上經脈盡斷,手筋腳筋也被挑了,小小的地牢中,幾乎到處濺滿了血。

離昌瓊拿著匕首,在他臉上劃了一道又一道,鮮血順著傷口流下,甚是觸目驚心。

他卻還不解恨,嚎叫著一刀紮穿了柳屏亦的手掌。

而柳屏亦卻始終無所知覺,一聲也未吭,只是毫無生氣的半睜著一雙眼睛。

離昌瓊不知從哪裏又掏出一柄匕首,插入他另一只手中,憤恨道:“你想死,沒那麽容易!”

就在離庸以為柳屏亦是不是死了的時候,渾身是血的少年突然輕聲笑道,氣若游絲:“……我……不會……死……的……到最後……一定是我……殺了你……”

仿佛是被他臉上的鮮血暈染,他的眼中泛著詭譎的紅色,恍若陰曹地府的惡鬼一般,離昌瓊心中怵了怵,憤而擡手伸向他的雙眸。

就在離昌瓊要挖他眼睛之前,離庸還是出了手,一劍割斷了柳屏亦的喉嚨。

“去無歸”的少主,最終死在了他的劍下。

離昌瓊幾乎暴跳如雷:“誰準你殺了他的?!誰準他這樣死了?!”

“你待如何?”離庸強忍著怒氣,冷冷的看著他,“倘若讓旁人知曉柳屏亦還未死,你又如何當天下百姓的英雄?三皇叔,您不是一向最懂得權衡利弊麽?”

離昌瓊蹙眉看了看他,一張刀疤臉上揚起了陰冷的笑意:“別以為我不曉得你打什麽主意,你對他還有情分,好,本王今日賣你這個面子。不過一條賤狗,死了就死了。”

他說著讓下人將屍體擡走,神色間依舊十分憤恨:“他還想殺本王?本王便讓他死無全屍。”

柳屏亦的屍體被重新扔回了青龍山,離昌瓊還在青龍山上放了一把火。

那把火很大,燒了足足九個月,直到將整座青龍山燒盡。

太子大捷而歸,滿朝上下甚為鼓舞。

三王爺斬殺匪首,又獲了許多封賞,一時間更是風頭無兩。

又過了兩年,朝堂上突然遞上了一份有關離昌瓊通敵叛國的奏折。

奏折中所示,三王爺離昌瓊早有通敵叛國之舉,兩年前他能突現青龍山,斬殺柳屏亦,皆因他親自前往北國密談所致。

其間,一條條,一樁樁,詳盡列述了他如何克扣軍餉、殘殺邊城百姓,如何藐視朝綱甚至私藏謀反之心,證據鑿鑿讓在場所有大臣皆啞口無言。

而寫下奏折的便是本朝太子——離庸。

離昌瓊沒想到兔子也會咬人,大聲辯駁道:“其上所述,臣弟皆不知情,望聖上明鑒。”

一向唯唯諾諾,從不敢忤逆他的皇帝卻一改窩囊相,聲色嚴厲道:“此等罪狀,簡直聞所未聞,還不速速將逆賊拿下!”

離昌瓊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擡眸威脅道:“臣弟冤枉,聖上還請三思。”

皇帝一副“三思個屁”的神情回瞪了過去,帶著些微慍怒:“拉下去,就地問斬!”

離昌瓊直到此時才反應過來,這是爺倆聯起手來要除了他,怒聲道:“誰敢?!”

侍衛們卻恍若未聞一般,還是上前一把扣住了他,離昌瓊難以置信的看著已被離庸暗中換掉的侍衛,看著朝堂上皆閉口不言的大臣,叫囂道:“離昌瀾!你若敢殺我,北國的鐵蹄就敢踏平帝都!”

此言一出,無疑印證了奏折所言。

原本就靜默無聲的朝堂,一時間更是落針可聞。

離昌瓊人頭落地的那一刻,依舊大睜著一雙眼睛不能瞑目。

籌謀多年,終於扳倒了大毒瘤,皇帝一下蒼老了許多,沒過幾日便殯天了。

太子離庸名正言順繼承大統,他望著大殿下數百級臺階,心中只剩下悵然。

這便是千萬人爭搶的地方,見過了萬裏河山再困於一隅,實在無趣的很。

離庸望著又一輪紅日沈下,緩緩的走下了宮階。

登基前夜,服毒於東宮。

離庸這一生即便是死,也只敢死得這樣窩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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