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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患者(江寶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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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患者(江寶生平)

夢境伴隨著赫顯和郁沿的死亡戛然而止。

江淩的意識漸漸回籠,但是由於藥物作用,他手腳酸軟,眼皮像壓了千鈞一樣沈重,沒有力氣睜開眼睛和活動。

身下是柔軟的床鋪,手腳似乎被鎖鏈拷著,鎖住他的蟲還體貼地在鐐銬內側墊了手帕,避免擦傷郁盛白嫩的肌膚。

系統簡直不知道這個槽從哪裏吐起:【要說赫顯瘋癲癡狂吧,似乎不太準確,他還記得貼心地給郁盛墊手帕。

可要說他精神狀態正常吧,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他都把雄主給私自囚/禁起來了,還能算得上是個清醒蟲嗎。】

江淩現在沒有一點緊張的情緒,他和系統插科打諢,故作深沈地說:“可能這就是愛情吧。”

系統朝天花板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個純情小菜鳥,裝什麽老練談愛情。】

“……”

根據體感溫度,江淩感到自己處在一個陰涼的地方,推測他應該是被囚/禁在夢裏出現的地下室裏。

對比失去摯愛後赫顯的發瘋表現,囚/禁這件事好像也顯得不那麽難以接受了。

江淩回想起夢裏的原本劇情,對赫顯這個角色觀感覆雜。

種種赫顯對郁盛近乎病態的行為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赫顯在郁盛死後,不顧一切地拉著天真無辜的郁沿殉葬。郁沿本該有無憂無慮的生活,卻被自己的雌父親手斷送了生命。

江淩記得在陪郁沿玩玩具時郁沿臉上的純粹笑容。然而後來就像是一出荒誕鬧劇,他死於他最愛的玩具之下。

赫顯這種行為令江淩感到本能的厭惡。

然而,赫顯對郁盛用情至深,以至於將自己生命燃燒殆盡,讓江淩不由得又升起對他的同情和對愛情力量的疑惑。

系統說的很對,江淩確實不理解愛情。

想到愛情,他腦中只能浮現出上一世父母模糊的面容,響徹全城的爆炸聲,緊密擁抱無法分開的男女屍體以及永遠等不到家長來接的被拋棄的小孩身影。

思緒沈入黑暗裏,江淩無法自拔地想起前世。

泛黃到快要褪色的記憶裏有母親的臉。

她半蹲在校門前,視線跟年僅七歲的小江淩持平,伸手替江淩撫平領口上的褶皺,溫柔地說:“淩寶今天也要乖乖的。放學在校門口等爸爸媽媽來接,不要亂跑哦。”

小江淩是個品學兼優的乖孩子,他認真地點頭:“好的,媽媽。”

上課時間快到了。江母在小江淩白皙的臉蛋上輕柔地印下一吻,然後直起身,說:“淩寶去上學吧。”

小江淩向母親揮揮手說:“拜拜。”然後轉身走進學校正門。

在走進教學樓前,小江淩回頭看了一眼,看見母親的身影還停留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

這是江淩看到母親的最後一眼。

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

即使已經過去了十幾年,江淩依舊清楚地記著那個時刻,一切細節在腦中纖毫畢現。

那時是下午。由於天氣的緣故,天空是陰沈沈的灰色。輪到上閱讀課,小江淩選了一本五百年前20世紀的兒童短篇小說《小王子》來讀。

小王子對蛇說:“一個人在沙漠裏真有點寂寞。”

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

七歲的小江淩正讀到這句,突然,遠處西南方向傳來巨大的悶響聲,宛若大山傾頹,重重的砸在地上。小江淩的學校離事發地很遠,但窗戶被震得嗡嗡作響。

巨響之後歸於死一般可怕的寂靜。

低年級的同學你看我我看你,臉上一片惶惶然,甚至膽小的同學哭了起來。老師連忙維持秩序,但沒有作用。

一時間,同學的哭泣聲、老師的安慰聲、竊竊私語聲、窗外呼嘯而過的消防車打著的警笛聲交雜在一起。

嘈雜之間,小江淩忽然感覺空落落的,好像心裏缺失了一塊……

放學之後,小江淩依照跟父母的承諾,在學校門口等著他們。

可是,同學們一個個被接走,只餘小江淩背著小書包獨自站在校門前,卻遲遲不見父母的身影。小江淩撥打父母的通訊,均是無人接聽。

天空從陰沈的灰變成漆黑,路燈亮起,街上的人影漸稀。

小江淩從一數到一萬,心情從期盼到平靜再到埋怨,最後又回到期盼。江淩盼望見到父母時,向他們揚起大大的笑,說:“爸爸媽媽,你們回來啦。”

每當有一個模糊的身影朝學校走來時,他的心裏就升起一點希望。然而當看清楚面容時,希望的火星便泯滅了。

校門已經關了。小孩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孤零零坐在公共飛艇站臺,仰頭看著夜空。

夜空中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只有一片空洞洞的黑。小江淩一次次重蹈覆轍,陷入欣喜之後驟然失望的境地。

小江淩是個聰明早熟的孩子。他想起父母工作的武器研究所在城市的西南方向,想到父母的失約,想到爆炸聲,想到一輛輛呼嘯而過的消防車。

他隱約間明白了什麽,但不願意承認。他起身,像背後有怪獸追著似的,匆匆跑向家的方向。

後來的事江淩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像是身體在極度傷心的狀態下自動開啟了保護機制。

記憶蒙上一層紗,一切在恍惚中匆匆忙忙向前推進。

先是小江淩回到家,家中空無一人,他縮在父母的衣櫃裏捱過了一個孤獨的夜晚。接著政/府相關部門人員來到家裏通知家屬兩人的死訊,發現家中只有小江淩一個七歲小孩。然後,在沒有親戚願意撫養的情況下,小江淩被帶到了福利院。

十幾年後,江淩回想起這段匆忙恍惚的經歷,覺得自己不是當事人,而是個被推著走的旁觀者,看著一部開著二倍速的電影。

父母離世,留給江淩的是悲痛哀思和孤獨。除此以外,在追悼會上聽到的父母同事談話又在江淩心中留下了疑惑。

江父江母是行業內頗有建樹的研究員,很多他們曾經的學生和研究所內逃過一劫的同事前來參加他們的追悼會。

原本幸福的家庭一瞬間分崩離析。大人們見到小江淩,都會愛憐地撫摸著他的小臉,嘆息說:“孩子是最可憐的。”

小江淩自尊心強,不想繼續看到別人同情的眼神,即便他們是好意。而且,每一句這樣的話語都是在提醒小江淩,提醒他父母已經故去的事實,小江淩聽到此類的言語,會感到心中隱隱作痛。於是,他躲在了角落,看賓客們來來往往。

他無意間聽到父母同事們的說話聲,他們在談論著這次悲劇。

一位同事惋惜悲傷地說:“我們武器研究所一下子損失了江教授和李教授兩位優秀的同事,真是太可惜了。

李教授事發前五分鐘還跟我打了個通訊,問我上批產品測試的數據。結果沒想到五分鐘後,她就……唉。

江教授的實驗室離洩漏點很遠,防護水平也高,按理說不會被爆炸波及到啊。”

另一位同事壓低了嗓子說:“江教授是自己沖進去的,周圍的同事攔都攔不住,一個沒留意間他就闖了進去,估計是抱著殉情的念頭。

救援隊抵達時已經於事無補了,只在廢墟裏找到了他們緊緊依偎在一起的屍體。唉,令人震撼的愛情。”

“啊?”同事考慮到現實問題驚訝地問:“雙雙赴死,那他們的幼小的孩子該怎麽辦?”

另一位同事回答:“當時可能顧及不上了吧。”

小江淩縮在角落裏,大滴大滴的淚砸在手背上,感到一種被拋棄般的感受。

“爸爸媽媽,”他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對天上的父母傾訴,“回家的路,真的是很黑很長的。”

江淩獨自沿著漆黑的小道回家,獨自進入福利院,獨自舔舐傷口,獨自上小學高中大學,獨自在寢室裏猝死,獨自重生到異世界。

他成績優異,容貌俊秀。男男女女在他身邊來來去去,向他表示愛意,收到江淩的拒絕後像過客一樣很快消失在他的生命裏,不留下任何痕跡。不會處理親密關系,同時也擔心得到熾熱感情後再次失去,他始終是孤獨一個人。

在時間的沖刷下,心中缺失的一塊沒有愈合,反而越裂越大。

從幼年起,他的心中一直存著一個疑問。江淩不是指責父母的行為或者對他們有怨懟的情緒,他只是單純地疑惑。

現在,進入到模擬蟲生游戲裏,見證了赫顯的瘋狂,這個疑問又重新浮現,橫亙在江淩心中,令他倍感折磨的同時又無比好奇。

愛情的力量真的有那麽震撼嗎,值得一個人拋棄一切為另一個人而死?

——

想到父母,江淩的心情不免有些低落煩躁。

他現在聽不見動不了,因此聽覺觸覺格外敏銳。

黑暗中傳來淅淅索索衣服布料摩擦的聲音,聲音漸漸靠近,來到床邊。

江淩用精神力感知到一個高大的黑影站在他身邊,直勾勾地看著躺在床上的他。

江淩心想:“赫顯要幹什麽?”

藥效漸漸消失,江淩的上肢也逐漸能夠活動。

保持同樣的姿勢太久了,江淩動了動手臂,讓血液流通。手銬隨著他的動作叮當碰撞,把赫顯從深深的思緒中拔了出來。

黑影朝郁盛彎下身。

江淩感覺到一雙微涼的手攀上他的脖子,潮濕溫熱的吐息噴在他的側臉上,氣氛暧昧而繾綣。

赫顯的嘴唇貼在郁盛的耳朵邊,江淩敏感地向後一縮,也成功借這個動作掌握回對身體的控制,但他目前還睜不開眼睛,也張不開嘴。

赫顯的手滑到江淩的肩頭,牢牢地鉗制住他的後躲。

他貼在江淩的耳邊喃喃低語說:“郁盛,你是我的,我不會讓任何蟲搶走你。

哪怕是死亡也不行。”

江淩皺眉,臉色不豫,心中怒火漸起,他討厭這種被鉗制掌控的感覺,即便是以愛之名。更何況現在這副殼子裏的分明就不是尤利西斯,而是瘋批赫顯。

他硬生生沖破藥物的限制,奮力睜眼,沖赫顯冷硬道:“滾開。”

又是這樣,雄主臉上又出現了這樣嫌棄的表情,仿佛懶得再多看他一眼。每次雄主和其他雌蟲親近時,見到他出現,臉上總會出現這種厭惡表情。

被呵斥滾開後赫顯反而貼得更近了。他癡迷地看著郁盛的臉,語氣裏充滿了濃濃的嫉妒:“雄主,為什麽你的眼神總是放在那些雌蟲身上,為什麽不能只看著我一個,我才是你的正牌雌君。

每次你看著他們的時候,我都想把他們的臉撕下來,讓你看看他們皮囊下面的蛇蠍心腸!”

赫顯的聲音越來越大,面容越來越扭曲,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嘶吼著喊出來的。此時他雙眼赤紅,已經喪失理智。

由於想到上一世幼年的經歷,江淩心中沈郁。見赫顯這幅瘋狂形狀,江淩開始不耐煩了,心想這游戲還有多久結束。

他耐心耗盡,不想跟赫顯繼續糾纏了,準備直接用精神力掰斷手銬腳鐐離開。

眼看郁盛想要離開,赫顯像是被逼到絕路的窮途困獸。他頹唐地跪坐在床邊,抓著郁盛的手往自己的臉上貼,好像郁盛是他唯一的救贖,痛苦地懇求道:“雄主,求你不要離開我。”

郁盛的嘴緊抿,繃出冷冽的一條線,對赫顯的懇求充耳未聞。右手手銬在他的精神力作用下表面出現裂縫,繼而斷裂。

江淩抽回自由了的右手,不滿地“嘖”了一聲。赫顯用來囚/禁郁盛的鐐銬質量還挺好,居然花了江淩十秒鐘才扯斷,看來他真的是很怕郁盛離開。

赫顯跪坐在地上,低下頭,臉埋在黑暗裏,讓人看不到他的表情。理智喪失的他沒有發覺嬌弱雄蟲郁盛用精神力掰斷手銬這件事有什麽不對。

赫顯的眼睛像是要滴血,眼中出現了幻視。他又一次看到上飛行器轟然爆炸,炸成一團四散的煙火,染紅了半邊天幕。而他的雄主,屍骨未存。

他面色幾經掙紮,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雄主,你不能離開!”然後也放出精神力,阻止郁盛想要弄斷左手鐐銬的動作。

精神力帶著毀天滅地般的氣勢席卷而來,好像要吞噬掉郁盛,把他藏在肚腹裏不被任何蟲找到。

江淩撇了撇嘴:“你在做夢?”

赫顯的皮下是尤利西斯,他使用尤利西斯的精神力來阻止江淩。而尤利西斯的精神力與江淩不相上下。

兩蟲的精神力撞在一起,相互抗衡。墻上掛著的照片被兩蟲精神力碰撞產生的沖擊波震落在地上。

於此同時,赫顯的手也不安分,從江淩的肩頭往下滑去。江淩升起一陣厭惡,被赫顯碰過的地方泛起雞皮疙瘩。

江淩用自由的右手狠狠甩來赫顯的手,但赫顯的身體很快又覆上來。

他的其餘三肢被鐐銬限制住,而且雄蟲都是脆皮,身體素質沒有雌蟲強,所以江淩只能分出一股精神力去對抗赫顯,但是這樣一來,雙方精神力僵持的局面就會被打破。

江淩無語地想:“什麽破爛游戲,快點結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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