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也要為陸傲涵喝彩，若是這一仗成了，日軍的掃蕩部隊就追不上逃難的百姓了，他的陸傲萱也就安全了，沒錯，是他的。

可是，陸傲涵在想著一件並不能使眉頭舒展的事，他不是一個剛愎自用，一點小小成就便忘乎所以，沾沾自喜的人，他相信知彼知己，百戰不殆，可他完全不了解這夥日軍的指揮官，不了解他的指揮風格，他是不是也相信知彼知己，百戰不殆，而已經做了周密的部署？

就目前而言，陸傲涵的所有阻擊構想都是建立在日軍如他所願的進攻方式上，若日軍指揮官看出了他的計謀，而不上當，不選擇分散兵力而是選擇朝著一個方向猛攻，他又該怎麽辦呢？

186夙敵

覃思鎮已經是一座空城，陸傲涵他們要唱的這出戲卻不是空城計。

沿街兩邊的房屋被搜羅一空，能搬得動的東西全部甩在了街上，甚至推翻了幾座老屋用來作為遲滯坦克前進的障礙，準備藏人的屋子在門上，窗上，墻上打出了數量不等的孔洞，這是用來打日軍的黑槍的。

兩個小時實在是太短，甚至來不及搜羅更多的火油澆在主街正中的一堆比房子還高的木柴上，日軍的坦克就出現在斥候的視野裏了。

各就各位，準備迎戰。

陳子安帶領一百潰兵守在主街道的第一條防線，第一條防線兩側的屋頂，空房子，巷子裏，盡是埋伏的散兵。

蛇頭帶領兩百陸家門徒守在第二條防線上，用以在第一條防線被突破後，掩護陳子安他們撤退，並繼續吸引火力，給埋伏在兩邊的空房子與巷子裏的人制造襲擊的機會，四十顆手榴彈被分成了八份，捆成了八個‘大炸彈’，八個不要命的家夥要帶著這八個‘大炸彈’在坦克經過時拼盡全力地把‘大炸彈’塞到坦克的履帶下，不指望在日軍步兵與坦克上的機槍組成的火力網中將這八個大炸彈全部扔到坦克的履帶下，但求能有一個在坦克的履帶下炸響。

陸傲涵在最後的位置坐鎮指揮，指揮最後的兩百人在日軍攻擊第一條防線時，從東西兩條街道迂回包抄，靈活作戰，不與日軍硬碰硬，只達到分散他們火力的目標即可，減緩主街道兩條防線的壓力。

命令傳達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這些誓死不讓寸土的勇士們，按耐著已經饑渴的砍刀，只等著日軍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裏。

寂靜的鎮子裏透著一股死地的味道，斷壁殘垣下是大火後的裊裊煙氣，來不及掩埋的屍體已經被凍僵，偶爾會有一兩只沒有被炮火嚇跑的貓貓狗狗突然竄出來，喵喵汪汪地叫上幾聲，而後紛紛夾著尾巴跑了。

這裏，還有活人的動靜。

一處被炸塌了房子的殘破院子裏，坐著一個右臂袖子空空的人，是陸品文，私下裏和苦命人小妮娘組成了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家庭，不出聲息地活著，在外面大事連連的境況下，使得在忙於逃命的人都快忘了還有這麽一家人。

而今，這個家也沒了。

日軍的轟炸機投下炸彈的時候，陸品文正在外面劈柴，小妮娘病倒，已經出落成一個大姑娘的小妮在竈臺前熬藥，突然襲來的炸彈砸塌了這個房子簡陋的屋頂，巨大的爆炸從屋裏炸開，沒有被夏天的狂風吹倒，也沒有被冬季的暴雪壓塌的房子在炸彈的爆炸下瞬間倒塌，木制的屋梁骨架瞬間起火，裏面的兩個活人再也機會走出來。

當鎮子裏的人都在逃命時，陸品文一個人一只手撲打著亂竄的火苗，兩個小時過去了，火撲滅了，陸品文從廢墟下挖出了母女兩人的屍體，都已是殘缺不全。

陸品文的這個家，也沒了。

草草地將母女兩人的屍體掩埋，陸品文手上拿著一把砍柴刀在磨石上來回地推磨，刀鋒鋥亮，吹毛斷發，聽著鎮子南門方向傳來的稀零槍響，他最後看了一眼小妮娘母女的墳塋一眼，卷起沒了手臂的一條袖子，他要去殺幾個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家夥，他不想活了。

......

日軍的坦克開進了視線之中，依稀看得見他們的指揮官從坦克裏露出半個身子朝這邊瞭望著，如此明顯的防禦陣地，想必已經被日軍發現了。

大隊步兵的兩邊是十餘個騎著馬的騎兵，看得出來，他們並不是一夥的，只不過不知是為何湊到了一起。

這讓陸傲涵倍感焦慮，一旦雙方在鎮子裏開始了短兵相接，騎兵在鎮子裏快速沖殺所造成的恐懼與傷亡不會被坦克小。

但願這個日軍指揮官是個不會用兵的家夥，陸傲涵這樣想。

槍聲零零散散地響著，子彈打在坦克的厚臉皮上被彈了回來，十幾個騎兵選擇不做活靶子，退到子彈能打到的射程之外，日軍的步兵躲在坦克後，嚴陣以待。

日軍排開陣勢，在隊尾的迫擊炮率先開炮，依照日軍的習慣，他們會首先發射煙霧彈掩護步兵進攻，若是這樣，還真隨了陸傲涵的意，進鎮子的路只有一條，縱使是他們發射了阻擋視線的煙霧彈，第一條防線的人在濃煙裏對著南門主路方向盲打盲射，也足以幹掉數十日軍。

可是，這位不露面的日軍指揮官沒有命令炮兵發射煙霧彈，而是要炮兵朝他在望遠鏡裏所看到的趴在屋頂上的士兵開炮，坦克停在原地，連越過壕溝的打算都沒有，炮塔轉動，對準了第一條防線，高爆彈四枚連發。

迫擊炮彈落在屋頂，炸雷一般的轟響下，十幾間房屋被開了天窗，趴在屋頂上的人，來得及在炮彈落下時跳到地上，便算是撿了一條命，來不及跳下來的，被爆炸的沖擊甩出去兩條巷子遠。

上百沙袋堆積起來的掩體硬生生地扛過了兩顆高爆彈，似是比兩邊的磚房還要堅固，另兩顆高爆彈轟在兩邊的磚房上，霎時濃煙滾滾，房塌屋陷，而後，掩體裏炸出的兩個缺口飄著燒黑了的沙土冒著嗆人的黑煙，掩體後面的第一撥人幾乎被炸上了天，掩體出了缺口，掩體後的第二撥，第三撥人完美地出現在與炮塔同軸的機槍射界裏。

噠噠噠噠噠.......

坦克上的機槍像是爆豆子一樣傾瀉著子彈，隨著坦克的推進而變得殺傷力越來越大，打穿了掩體薄弱的地方又穿透人的心口，打斷了前面人的脊梁又打爛了後面人的腦袋，霎時，又是十幾個人倒在血泊裏。

按照這樣的打法，別說是日軍一個中隊，就單是這一輛坦克，恐怕就足夠消耗這六百烏合之眾了。

陳子安拉回了幾個被嚇傻了企圖朝兩邊的巷子逃命的家夥，隨之機槍的子彈掃向了兩邊的巷子，緊挨著拐角的人被打穿了磚墻的子彈在身上掏出了血洞，活著的人紛紛後退，顧不得陳子安朝他們高呼‘不準後退’的命令。

日軍的步兵排開陣勢了，成隊列進攻，坦克暫時啞巴，因為它要過那條兩米寬的壕溝，日軍把手雷塞進壕溝兩邊的硬土裏，拉掉保險，手雷爆炸，將壕溝垂直的兩邊炸成坍塌的緩坡，坦克這個龐然大物終於開過來了。

陳子安帶領第一條防線裏還活著的人迅速將掩體的缺口堵上，幾十條步槍連綿不斷地吐著子彈，打翻了沖在前面的日軍，甚至不知是哪個賤人的一發撞了運氣的子彈斃掉了一個伏在地上的日軍重機槍手。

日軍放緩了腳步，不夠距離便扔過來的手雷在掩體外爆炸，爆炸的碎片沒有傷到人，可是炸起的碎石塊著實把這些連鋼盔都沒有的窮家夥的腦袋砸的夠嗆，還有一個，竟直接砸暈了，都在連連罵著小日本的狗娘和這幫狗娘養的。

迫擊炮推進到了更近更準的射程，坦克的鋼臉鐵屁股吃不進子彈，看不清炮彈是迫擊炮發射出來的還是坦克的炮口發射出來的，被幾乎炸暈了的人再次擡起頭時，掩體已經被炸成了粉末。

失去掩體的人開始顧頭不顧腚地朝兩邊的巷子裏鉆進去，十幾步的距離，一個箭步沖刺就到的距離，卻還是跑不過來無影的子彈，輕重機槍的子彈朝這些可憐的家夥招呼著，血花四濺，逃進巷子裏的人在看見外面的人胸口爆出一團血漿時，還依稀聽見子彈穿透皮肉的‘噗’的一聲響，並伴隨著活人的倒地變成死屍。

坦克依然在推進，推進到靠近第一撥守在兩邊巷子裏的‘大炸彈’時，東西兩條街道裏各一百人的支援隊伍得了陸傲涵的命令，紛紛靠上去，從兩面側翼包抄日軍，兩邊的巷子裏，屋頂上，交叉道口突然出現兩撥人馬，兩百多個槍口射擊著子彈，在交戰區域並不大的主街道上，其密集度不亞於幾挺輕機槍在朝日軍掃射。

兩邊的槍聲一響，霎時，十幾個，二十幾個，三十幾個日軍吃了槍子兒，快速反應過來的日軍，放棄正面進攻，紛紛尋找掩體，反擊兩翼。

兩挺九二重機槍封鎖著正面想從巷子裏沖出來的中國人，子彈打在石墻上，噌噌地冒著火星，每一次有人想沖出巷子，都會被交叉掃射，幾乎沒有間歇的重機槍子彈擋回來。

反擊兩翼的日軍也站穩了腳步，輕機槍掃射，交叉道口被封堵，坦克的炮塔轉動，炮口與炮塔同軸機槍同時招呼趴在屋頂與躲在巷子裏的家夥們，炮彈轟開了屋頂，機槍打穿了磚墻，強大的火力壓制瞬間將戰局扭轉。

見坦克的炮口與機槍口都轉向了同一邊，陳子安要帶著‘大炸彈’的兩個家夥在他吸引走兩挺重機槍的火力之後，立刻沖出去炸掉坦克的履帶。

趁著重機槍換彈的短暫空檔，陳子安沖了出去，連翻了兩個滾，躲在了一口被打得坑坑包包的鐵鍋後面，重機槍的子彈呼嘯而來，打在鐵鍋上的連續巨大聲響幾乎震聾了陳子安的耳朵，在這樣的火力下，別說擡頭，就是稍不註意將身體露在機槍的射界之中，都有可能招來致命一擊。

陳子安的小腿被擊中了。

這是重機槍的子彈，不是日軍的三八大蓋兒，子彈同樣穿透了皮肉，沒有殘留，但是小腿上被帶走的一大塊肉似是被惡狗狠狠地啃了一口，還有疼到骨髓的疼。

重機槍對正面的封鎖暫時轉移到了陳子安的方向，兩個抱著‘大炸彈’的潰兵吶喊著沖向了坦克，三十幾步遠的沖刺距離，跑到一半兒，眼見坦克的履帶就在眼前時，被在坦克後面的一個日軍發現了，一槍打倒了一個已經拉開手榴彈線繩的，隨之‘大炸彈’掉在地上，另一個人眼見日軍的槍口朝向了他，已經無法沖到坦克的邊上，將拉開線繩的手榴彈朝著坦克履帶扔了過去，掉在地上的大炸彈爆炸，炸碎了兩個舍生忘死的家夥，朝坦克履帶扔過去的‘大炸彈’在撞擊到了坦克的輪子後，竟被彈了回來，轟然爆炸，一團火焰升起又落下，只燒黑了坦克的鋼輪，履帶如常。

反擊兩翼並依靠強大火力占了上風的的日軍快速朝已經退走的抵抗者追去，追進七拐八拐又極度狹窄的巷子裏，重機槍再無用處，不熟悉環境的日軍盲目地開槍，扔手雷，卻不見有幾個抵抗者倒下，而且，恰恰相反，日軍扔出去的手雷極有可能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墻壁反彈回來，讓日軍葬身於自己之手，輕機槍手艱難地調轉槍口，還要防著子彈在撞擊墻壁後成為跳彈反彈回來要了他自己的小命，在這樣狹窄又走幾步便是拐角的戰場裏，不等開槍，眼前的人便已經消失無蹤，於是，刺刀會是在這種戰場裏最好用的武器。

日軍成功地中招了。

躲藏在巷子裏，院子裏，屋子裏的人在暗處打著亂竄日軍的黑槍，聽見日軍的腳步聲而在拐角處等著日軍到來便揮起更短小更方便的砍刀揮砍，巷子裏面慘叫連連，槍聲在巷子裏形成的巨大回聲讓日軍分不清哪裏是敵人，哪裏是他們自己人，外面的迫擊炮與坦克成了看不見目標的擺設，日軍被連通與不連通的巷子分割包圍，跑到他們自己都暈頭轉向時，已經到了每打死一個中國人，他們就要付出兩個日本人性命的代價，由兩個巷子沖進同一個拐角的日軍甚至會驚慌地開槍打在他們自己人的身上，即使兩夥人撞上，窄小的巷子裏也會是拿了砍刀的人占據著更多的便宜。

巷子裏的追逐戰還在繼續，凹凸不平的石路上留下一具又一具日本人與中國人的屍體，正如陸傲涵所設想的那樣，他們占據著人數優勢，他們經得起傷亡，打這樣的消耗戰，兩百日軍是消耗不過六百中國人的。

第一輪攻擊，他們雖然沒能炸廢了日軍的坦克，可是取得了殲滅日軍有生力量的小勝。

如果要將這場戰鬥寫進史書，大概也會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187怒冠

‘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擡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前面打得萬分激烈，林長鳴在後面看得萬分激烈，激烈到他拿著一把步槍也想沖上去宰兩個日本人解解恨，可還不行，他不是到這裏打仗的，他還得留著狗命一條回到陸傲萱身邊呢。

而且他不覺得他沖進了這樣的戰場後能夠在日軍的槍口與刺刀下活下來，他能拿來說嘴的從那一場化作火海的阻擊戰中活下來也不是他的本事，那是牛倌的本事。

牛倌沒了，他得學著有自知之明，寫著護著他自己的命，這是用牛倌的命換來的。

日軍的坦克開始後退，往南門處後退，他們的指揮官大概是也看出了中國人的戰術，這樣的消耗戰，會把他們全部拖死在這裏。

隨著坦克後退的日軍搖響了警報器，尖銳的聲響刺進耳朵後比聽見指甲撓墻的聲音還要難受，聽見這樣的警報聲，那些陷在巷子裏的日軍開始循著警報器發出的聲響緩緩退出戰場，最後集結起來，也不過減員四分之一，他們還能發動不止一次的強攻。

這裏的抵抗可能是號稱百戰百勝的日軍繼太原淪陷後，遇到的第一股抵抗堪稱頑強的力量。

迫擊炮與坦克同時作響，這一次，他們對準的是主街道的第二條防線，看日軍進攻的氣勢，是不打算分兵了，有坦克所倚的他們就像是連接著的手臂與拳頭，坦克就是拳頭上最堅硬的骨骼，步兵就是延伸拳頭的手臂，他們要一鼓作氣，摧毀前面所謂的防線，他們要打一種由他們帶動節奏的戰爭，那就是用火力摧垮中國人抵抗的意志與防線， 在他們四散潰逃時，再以散兵出擊，屠殺殆盡。

輕機槍護在隊伍兩翼，以防止兩翼突然出現的襲擊，看破中國人要炸掉坦克履帶的意圖，在坦克周圍時刻有幾個賊眉鼠眼的日軍守衛，迫擊炮跟隨隊伍前進，朝第二防線開炮，盡管街道兩邊的房屋與巷子中還是有不斷出現的黑槍，也有日軍應聲倒地，可最終打了黑槍的地方要麽被機槍掃穿，要麽被手雷炸平。

日軍掌握了這場戰爭的節奏。

那些從第一條防線上活下來的人，躲在兩邊的巷子與空房子裏，此時在日軍的槍口下想跑到第二防線已經是不可能了，不再進到巷子裏的日軍會遠遠地把手雷扔進來，迫擊炮也會不斷轟炸巷子兩邊的房屋，躲在巷子與房子裏的人時刻面臨著被炸死與被砸死的危險。

更危險的是，陳子安還躲在那口鐵鍋後面，他動彈不得，他只能裝作是一個死人，稍一動彈，就會被日軍發現，而後招來的是足以將他打死一百次的槍彈。

看得見的人都在為陳子安捏一把汗，日軍的坦克轟隆轟隆地就要過來了，若是陳子安不動，坦克會從他的身邊毫無察覺地走過，而眼睛瞄著前方的日軍也不一定能發現得了他。

可偏偏，在日軍走過陳子安的身邊時，有機會躲過一劫的陳子安突然從滿地的死人中裏竄了出來，瘸著腿沖了上去，一刀砍進了一個輕機槍手的脖子，當場，血濺三尺，驚到了在場的每一個日軍。

突然的變故叫日軍把槍口對向陳子安，可陳子安正與兩個日軍的刺刀鏖戰，身邊全是日軍，日軍的子彈派不上用場，在陳子安又砍倒一個日軍後，身後的日軍將刺刀刺進了陳子安的後腰。

忍無可忍，退無可退的中國人紛紛從躲藏著的巷子與房屋中沖出來，有刺刀的用刺刀，沒刺刀的用砍刀，連砍刀都沒有的就掄起木棒沖了上去。

戰場上的風向突變，三十幾個中國人沖進了一百五十餘的日軍群中，以死相拼，急需增援，蛇頭要帶著第二防線的人沖上來，被陸傲涵阻止，因為他看到原計劃在東西兩條街道打日軍伏擊的人穿過巷子與交叉路口沖了上來，加入到這場白刃戰之中。

這樣的變故打亂了陸傲涵的部署，同樣也打亂了日軍的進攻，日軍的坦克停在廝殺的戰場正中，炮塔與機槍口不停轉動，試圖尋找一個只有中國人而沒有日本人的地方掃射一通，可圍繞著坦克展開的廝殺裏，中國人與日軍完全膠著在一起，如此近的距離，機槍打出去一顆子彈，會一連打穿五六個人的腦袋。

於是，這個派不上用場的渾然巨獸只能幹瞪眼地看著，並試圖後退。

恨透了這個鋼鐵巨獸的中國人會在砍翻了眼前的日軍後，用槍托砸坦克，用砍刀砍炮筒，槍托掉了，砍刀卷了，坦克還在開動，什麽稀奇古怪的招式都用上了，就是奈何不得這個大家夥。

砍殺在繼續，砍殺的隊伍之中突然卷進來兩個衣著異樣的人，一個獨臂，揮刀砍著日軍，一個瘋癲，趴在地上等死。

陸傲風驚慌，那是他的四叔陸品文與小叔陸品秋。

這貌似是一場老弱病殘全部參加的戰鬥，人數占了優勢，可敗的依然是中國人，他們被精於拼刺的日軍牽制地如深陷泥沼，連腿都拔不出來，拔出腿的代價是將腿留在泥沼裏。

眼見有全軍覆沒的危險，陸傲涵指揮蛇頭帶人沖上去，為的不是殺更多敵人，而是將深陷其中的人救出來，尤其是陳子安，陸品文還有陸品秋。

一方人數劇增，戰局的天平再一次由傾斜轉向了平衡，日軍與坦克開始後退，蛇頭開始帶著活著的人退至第二防線。

然而，陸傲涵揪心著的那三個人都沒能救出來，陸品秋被挑了肚子，陸品文被捅了數刀，陳子安不知倒在了哪一片屍體之下。

雙方均撤退之後，戰場上殘留的屍體中竟顫巍巍地站起來一個人，渾身盡是血水，手上拿著一把斷了半截的砍刀，在他對面是同樣一個腿上重傷，坐在死人堆裏，無法站起來戰鬥至死的日軍。

中日兩方看著還停留在那一方戰場中的兩個人，紛紛舉起了槍，瞄準了活著的那個敵方的腦袋，卻又在無形之中達成了一種默契，誰都沒有開槍，那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戰鬥，兩個註定會死在十步之內的傷兵之間的戰鬥。

陳子安拖著一條腿站了起來，日軍傷兵站不起來而坐在地上，兩個人都是強弩之末，就看誰先把刀捅進對方的身體裏。

陳子安挪動了一下腳步，險些跌倒在滿地的屍體裏，手裏提著的半把砍刀無力地朝面前日軍的腦袋砍去，日軍躲無可躲，抓起身邊的步槍將刺刀朝陳子安刺去，刺刀先刺進了陳子安的腹中，陳子安手上的刀滑脫了手沒能砍在這個日軍的身上，這個日軍在喪心病狂的笑聲中拔出了刺刀，本以為陳子安已經死去，哪知在刺刀拔出的那一刻，陳子安撲到了這個日軍的身上，滾打在一起，兩手鉗制住日軍的手臂，嘴上撕咬在日軍的脖頸上，兇狠如鱷魚撕咬獵物，血水與碎肉一同被陳子安的牙齒撕咬了下來，從日軍脖頸的血管裏噴出來的血水徹底將陳子安的面目染紅，他像是一個赤面獠牙的野獸，兇狠地撲咬，吐掉一口血肉，再撕咬一口，日軍就在這樣的撕咬中，顫抖著身軀斷了氣兒，陳子安的牙齒沒能撕咬斷這個日軍的頸骨，而用盡了最後的氣力，與日軍的屍體僵在了一起。

活著的人就這樣看著，看傻了眼，他們從來沒有想到原來人與畜生之間的深仇大恨可以達到這種地步。

陸傲涵驚住了，他想到了陳子安會力戰至死，可沒有想到他是在為死而戰。

林長鳴哽咽了，陳家最後一個人死了，那個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的陳家徹底絕後了，真是如了陳子安所說的，絕戶也比絕種強。

他做到了，他不僅做到了，還做絕了，他說殺鬼子，槍沒了，就用刀砍，刀斷了，還有手和腳，手腳也用不上的時候，還有牙，就是咬，也要把日本人咬死，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他的刀砍在坦克的履帶上，沒能砍斷履帶，刀還被崩斷了半截，沒了刀，他用手和腳，當拖著殘腿，手上無力的時候，他用上了他的牙齒，他咬死了日本人，他做到了。

可又一想，不對，陳子安死了，他早就死了，在陳家被滅門的那一天晚上他就隨著死去的家裏人一起死了，後來活在他們這些人眼裏的陳子安不過是一具在不斷尋死的軀殼，一具行屍走肉，他的心再沒有釀造出一滴溫熱的血，就像他在那一夜之後，再也沒有笑過一樣。

看到至親的人死了，林長鳴總是想的很多，他甚至想到了那場最終化作火海的阻擊戰，在最後關頭，陳子安仍要孤註一擲，血拼到底，雖然他欲求赴死的心被活著的人所感動，他也帶著一百來號人真的回到了太原，可再想，其實不是陳子安帶他們活著回來的，而是他們那一百來號人把陳子安活著帶回來了。

收起眼淚與震驚，所有人在陸傲涵的呼聲下，躲進了第二條防線的掩體後，撤退出第一防線的日軍迫擊炮又作響了。

188絕境

上天學著極盡所能地吝嗇，所給人的恩惠總是能少就少，但施加的殘忍總是能多便多。

日軍的警報器在不停地響著，這種尖銳的聲響在隔著三裏地外都可以聽到，這夥日軍大概是覺得啃下覃思鎮這塊骨頭有些困難，開始呼叫支援了，很快，在四面八方掃蕩殘餘潰兵的日軍會循著聲音前來支援。

日軍一直沒有動靜，不進也不退，他們是在等支援嗎？

可為什麽隨這夥日軍到來只晃了一面的十餘騎兵消失不見了？

陸傲涵心中忐忑，總覺得這夥日軍在籌劃著更大的陰謀。

一個小時過去了，日軍的坦克終於開動，他們又要進攻了。

從他們此次進攻的人數上來看，似乎並沒有得到什麽有力的支援，在剛剛結束的白刃戰的戰場上，沒有死透的人在坦克的轟隆聲與震動下慢慢地蘇醒，蠕動。

日軍排開的散兵線尋著活著又從坦克履帶下躲過一劫的中國人，用刺刀結束他們的生命。

陸品文還沒死，他躺在死人堆裏，背上被日軍的刺刀剌開了一條傷口，再深些，就要穿透到他的肚皮了，這樣的傷，他是一個本該死了的人，陸品文卻奇跡般的活下來了，活下來，大概是他還能做些什麽。

死在他身邊的陸品秋就沒有這種好的運氣了，那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是他並不仇視的人，慘死在了他的面前。

日軍的坦克在朝這邊開過來，陸品文看到在他身邊的死人堆裏，竟殘留著一捆手榴彈，那是用來炸坦克的，之前拿著這捆手榴彈的人沒有機會讓它炸響就死絕了，陸品文似乎看到了報覆這個鋼鐵巨獸的機會。

“對不住了，老五。”

喃喃了一句對死人已經無關緊要的話，陸品文拽過陸品秋的屍體橫壓在了他的上身，待揮著刺刀的日軍經過時，一個經過他身邊的日軍先將刺刀捅進了陸品秋的身體裏，拔出來，再將刺刀刺進他露在外面的小腿上。

噬心一樣的疼，陸品文咬牙挺著一動不動，經過他身邊的日軍見沒有活著的跡象，便沒有搬開屍體去看一看。

終於，坦克過來了，陸品文的機會到來了，僅有的一只手抓著手榴彈，嘴上咬著拉動了手榴彈的線繩，坦克的底盤從他頭頂上方經過時，陸品文將這一捆手榴彈塞進了坦克輪子間的縫隙裏。

轟隆！

突然的爆炸毫無征兆地從坦克下面開來，爆炸的沖擊將坦克四周的屍體炸得粉碎又紛飛四散，坦克兩邊的日軍被炸碎的鐵塊與木屑嵌進了頭蓋骨，紮透了衣服與皮肉，又多留下了三四具的屍體。

最令死人與活人欣慰的是，哐啷一聲，坦克的履帶被炸斷了，並且在炸起的濃煙裏，坦克一側的裝甲開始起火，有燃起大火將這輛坦克焚毀的趨勢。

不知是誰幹的，不知是怎麽做到的，伏在第二條防線裏的人開始歡呼，他們親眼看著這個大家夥廢掉了，這是無比歡快的，比多殺了兩個日軍還高興。

如果不是日軍的槍口在盯著，他們肯定要雀躍歡呼，這是值得慶祝的一件事，哪怕他們失去了好多好多人。

坦克報廢，日軍的指揮官從坦克裏鉆了出來，那個人，那張臉，沒有見過，卻覺得無比的熟悉，那是一張可憎的面孔，可憎到見了他一眼都唯恐自己會下地獄的面孔。

誰能想到，他會是蒼生新一，覃思鎮人的公敵。

一個善於知己知彼的對手，一個早已經把覃思鎮的地形摸清的對手。

坦克報廢，日軍停止了向前挺近，大概是爆炸裂開了油箱，坦克上的火焰開始變得劇烈，連同上面的炮塔與機槍都要葬身火海，看著，真解氣。

停止進攻的日軍卻並沒有停下摧殘對手反抗意識的舉動，他們把陳子安的屍體像是晾衣服一般攤在了正在徐徐燃燒的坦克上，似要把他燒焦，烤糊。

那個沒有了知覺的人就那樣被隨意擺弄，身體被燒紅的鐵皮燙爛，被烈火吞噬。

當著活人的面摧殘死人的屍體，殺人不過誅心，這比掘了祖墳還更要人痛苦。

幾個還活著的陳家門徒忍無可忍，不聽陸傲涵的命令，吶喊著沖出了掩體，霎時便被日軍早已準備好的機槍打成了篩子。

這是日軍想要的，他們要這群中國人自己從掩體中沖出來，沖進他們的火力網中，他們只等收割，他們守株待兔，他們以逸待勞。

看著那具屍體逐漸模糊，漸無全屍，林長鳴在恨，恨得指甲撓進了沙袋，恨得牙齒都快要磨碎了。

他又一次一語成讖，那個被他設想過的陳子安的死法，終於還是出現了，他都快忘了，可這具屍體讓他想了起來，那是最後一種死法，最慘的一種死法，被日軍分屍，死無全屍！

雙方都在隔著中間這麽一塊幾百米的緩沖距離虎視眈眈地看著，子彈能夠到對方的位置，卻總是見不到血，兩方人在學著節儉，學著和平相處。

這樣的和平叫人不安，日軍是有後援的，可能就在路上，而陸傲涵他們已經是一夥快要彈盡糧絕的孤軍，這樣的死守不是最好的辦法，卻是唯一的辦法。

主動進攻會被日軍的火力網撕碎，後退，日軍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們分割成再無戰力的潰兵，還是會被日軍的鐵爪鋼牙撕碎，眼下，進退不得。

陸傲涵與戴小金趴在掩體後還手拉著手，這樣卿卿我我讓林長鳴看著沒什麽感覺，但是分散了註意力的林長鳴卻聽見身後的街上傳來哢噠哢噠地馬蹄聲響。

待要回頭看時，只見他們堆起來的比房子還高的用朽木枯柴建成的第三條防線轟地一下炸開了，這座時刻在搖搖欲墜的‘高樓’轟然倒塌，並伴隨著爆炸引燃了上面澆過的火油，大火噌地一下燒了起來，火勢沖天。

這是怎麽回事？怎麽會被引燃？

正在一群人驚心迷惘之際，正面的日軍迫擊炮作響了，炮彈呼嘯著落進陣地，爆炸與氣浪掀翻了不少正不知所措的人。

突然，那堆被炸出了一個巨大豁口的枯木堆裏，沖出來十幾個騎馬縱橫，手揮馬刀的日軍，這些日軍如從天降，突然到來，從背後將他們包抄，不，是偷襲了。

馬刀沒到近前，是十幾顆被撇進人群的手雷，連同迫擊炮的炮彈一同炸響，炸死了活人，炸碎了防線，炸毀了抵抗到底的意識。

“撤退，往兩邊的巷子裏撤。”

陸傲涵在盡力下達著已經不管用的命令，僅有一條腿的他被戴小金與林長鳴擡上了輪椅，看著正面壓低槍口掃射沖鋒的日軍，與身後已經近在咫尺，揮刀砍殺國人的日軍騎兵，他知道，這場仗，他們又輸了。

他們一直在輸，他們贏過的不過是大潰敗中的小勝。

騎兵的速度之快，非是他們的槍口所能瞄準的，那種居高臨下，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