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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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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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癡果然不能太過相信自己。

寧沈一出自己的洞府就開始茫然, 往外走出幾裏地就開始把自己繞暈,別說去找謝停雲,他現在甚至連自己的洞府都快找不到了。

反正那洞府裏什麽都沒有, 也沒有回去的必要。

不過好在寧沈站在這裏, 還能夠看到遠處刑堂的標志, 於是照著方向摸索著走了過去,途中寧沈逐漸走到了人多的地方, 於是抓住一個弟子問道:“你們大師兄呢?”

被逮住的弟子總覺得他這個問法有點奇怪,畢竟眼前的人一身弟子素服,雖然身量高大,眉眼桀驁,看著很是不好惹的樣子,然而修為也才金丹期, 按理說也得叫謝停雲一聲師兄來著。

不過弟子也沒有往深了想,只是回答道:“大師兄被宗主罰去刑堂了, 你往那兒走到盡頭, 右拐再右拐, 走進去就是了。”

寧沈臉色一沈,嗓音不自覺低沈了下來:“被罰去刑堂了?為什麽?”

弟子搖了搖頭,小聲說道:“不太清楚。不過聽說好像和魔尊有關來著。”

“……”

寧沈道了謝, 往刑堂方向走,面無表情地心道:“道靈那個老匹夫, 早晚等著死吧!”

寧沈怒氣沖沖地趕到了刑堂, 然而剛想闖進去, 卻想起自己的馬甲此時還只是個金丹期的小弟子, 不是魔尊天驍,他若是直楞楞地闖進去, 不僅沒辦法把謝停雲擄走,估計還得被長老們抓著一起關進去。

寧沈當機立斷切了大號,本體從血池中霍然起身,鮮紅的池水滴滴答答順著線條流暢優美的肌肉滴落。

然而寧沈甫一站了起來,又忽然頓住了。

他想:謝停雲是因為和自己牽扯不清,所以被老匹夫關進了刑堂。

那就算此時寧沈切本體闖過去把謝停雲抓回來放在眼皮底子下看著,最終謝停雲都還是要回去的。

這一次,謝停雲靠著雙面偽裝的說辭混了過去,還是得被老匹夫罰。

下一次呢?下一次謝停雲再從他手下安然無恙地回來,豈不是更惹人懷疑?

謝停雲為了洗清嫌疑已經賭過一次命了,下次總不能故技重施吧。

寧沈忽然意識到,他和謝停雲在修真界的眼皮底子下走得太近,反而是對謝停雲的阻礙。

在這一刻,寧沈無師自通地想明白了謝停雲所說的考量。

謝停雲是流雲宗的大師兄,是整個宗門的招牌,謝停雲可以和魔族牽扯不清,可是表面功夫得做足,因為他的師門不能扯上勾結魔族的罪名。

這樣束手束腳的感覺糟糕極了。

寧沈面無表情地踏出血池,周身湧出的魔息卷走他身上的濕潤水汽,他把外衣往身上一披一系,匆匆就往外面走。

雖然不能把謝停雲劫走,但是寧沈可以先用本體上門把老匹夫打一頓,以消心頭之恨。

然而就在此時,馬甲那邊卻傳來了波動。

原身的傀儡術能夠做到精湛無比,讓馬甲看起來如常人無異,甚至能夠使用截然相反的力量體系,與之相對應的缺點也很明顯,那就是只有在本體控制之下,馬甲才能夠做出新的動作和反應,否則便只能待機,要不然這局馬甲也不會假借閉關修煉之名在洞府裏呆到現在。

雖然寧沈離開之後馬甲只能待機,但是馬甲那邊如果遇到周圍情況變化是能夠給予本體感知的,就像現在這樣。

寧沈切回馬甲,才發現他已經被刑堂外巡邏的弟子們包圍了,大概是看寧沈在刑堂外站久了,以為他要做點什麽壞事,於是上前嚴肅地想要請他離開這裏。

寧沈敷衍地應了一聲,他往刑堂裏那扇不透光的窗戶看了一眼,又壓低聲音說道:“能不能問你們個問題,謝……大師兄要被罰到什麽時候?”

巡邏的弟子們搖搖頭,說道:“宗規不允許,抱歉。”

謝停雲在刑堂內跪得板正又筆直,清瘦的脊背像是拔節的青竹。

外面忽然傳來喧囂聲,謝停雲垂眸盯著面前的地板,想的卻是天驍要他安好、要他自由的要求。

現下謝停雲顯然一條都沒有滿足。

不過他這次被罰跪了七天,只要天驍來得晚一點,應該能夠蒙混過關。

謝停雲身邊的師弟們在刑堂裏跪得背疼膝蓋疼,差點長成了萎靡的蘑菇,此時哪怕一點的風吹草動都能吸引他們的註意力,更別說此時外面似乎還起了什麽爭執。

這一看,便看見寧沈面無表情地站在刑堂門外,被一堆巡邏弟子們包圍勸誡。

有弟子誒了幾聲,悄悄過去戳謝停雲,說道:“大師兄快看!是新面孔!好陌生的臉,但好好看啊,我都沒有在宗裏見過他,估計是新來的?”

“有可能,要不然也不至於不知道刑堂外不能湊熱鬧的規矩,現在還得被巡邏弟子趕走。”

“應該是新來的。我在宗裏三年了,這個樣貌……我要是見過,肯定記憶猶新。”

謝停雲身旁的小弟子秉承著好東西當然要分享給其他人的心情,一直在攛掇謝停雲,道:“大師兄,你要不要看一眼,很養眼的,巡邏兄弟們能不能別趕他走啊,他在這站著不走的話,我感覺我又能繼續跪下去了。”

謝停雲無奈地應了一聲,他懷疑自己要是不湊這個熱鬧,這群師弟們能在他耳邊喋喋不休一整年。

為了耳邊的清凈著想,謝停雲非常敷衍地往外看了一眼。

然而就是這一眼,讓謝停雲驀然頓住了。

他看見那個人身量頎長地站在天光之下,鋒利桀驁的眉眼微低,眼眸像是藏了星辰,擡眼的時候能在一片幽深之中看見極亮的鋒芒。

那是一張無論到了哪裏,謝停雲都不會忘記的一張臉。

那個人褪去一身傷痕和血汙,終於安然無恙地站在天光之下,那是謝停雲無數午夜夢回時才會發生的畫面。

謝停雲在夢中每一次見到他,都會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

他不敢伸手去觸碰,因為一旦伸手夢就會碎。

那人吝嗇得連在夢中都不肯讓他接近。

周圍的弟子們看見謝停雲一動不動地保持著這個姿勢,了然道:“哈哈哈哈我就說嘛!好看吧大師兄?”

謝停雲耳邊聽不到任何聲音,到了這個時候,他甚至在想這該不會是在刑堂裏跪太久了,不知不覺睡著之後才會出現的幻覺。

寧沈無意間擡眸看了過來,隔著一扇模糊漆黑的窗,和謝停雲一眨不眨的視線擦過,隨後又收了回去。

寧沈的眉間帶著隱秘的煩躁,像是遇見了什麽事情以至於心情不佳,但同旁人說話的時候依舊不會帶上情緒,那是一種有禮貌的冷漠。

即使謝停雲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見過寧沈了,謝停雲也能在下一刻恍然意識到:

一般寧沈要是擺出這幅表情,大概率是“行了知道了世界毀滅吧”的意思。

這個表情過於生動鮮活,以至於謝停雲甚至有些想笑,但他牽了牽唇角,卻一點也揚不起來。

眼看寧沈被圍了半晌,索然無味地轉身離開,刑堂裏的弟子們還怪不舍的,剛想就地解散各自跪回各自的位置,就見他們就連跪著也如同松竹一般清雅板正的大師兄驀地起了身,因為在冰冷的地板上跪得太久,膝蓋生冷發疼,以至於不得不踉蹌了幾下。

如果他們眼睛再尖一點,一定能看見謝停雲顫的指尖正顫抖不休。

然而他們只看見謝停雲身形微晃地站了起來,隨後毫不猶豫地闖出刑堂的禁制和大門,像是再晚一息都會來不及一樣。

徒留一幹師弟們目瞪口呆地看著謝停雲離開的背影,還有被他們大師兄輕輕松松擡手破了個洞的刑堂禁制。

謝停雲從來都克己覆禮,從一進門就屬於經常被宗裏長輩們掛在嘴邊誇耀的例子,恪守宗規,君子端方,待人從來耐心有禮。

他們這些底下的弟子們也屬實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也能看見大師兄被罰進刑堂罰跪,甚至還在罰跪期間就不管不顧地離開。

方才攛掇謝停雲的師弟揉了揉眼睛,確定不是幻覺,這才喃喃道:“……這個我們大師兄是真喜歡啊。”

謝停雲踉蹌走了幾步,膝蓋已經緩了過來,他大步流星走了出去,方才趕走寧沈的巡邏弟子們看見謝停雲擅自離開也不由得驚了一下,為難地說道:“大師兄……”

謝停雲的眼神沒有從寧沈的背影上離開,他嗓音微啞地說道:“抱歉,就這一次,屬實報告即可。”

若是謝停雲想要離開,就憑他們這些巡邏弟子,也不可能攔得住謝停雲。

寧沈聽見了動靜,似乎是想轉過身來。

那一刻,謝停雲甚至私心有點想寧沈不要轉過來,不要看見他,這樣謝停雲就能多一點時間思考他到底要以什麽樣的神情姿態來面對寧沈。

寧沈轉過身來,看見謝停雲從刑堂裏沖了出來,屬實有些意外。

刑堂難道是能隨便進出的?要是能隨便進出,剛才這群人為什麽還要把自己趕走。

寧沈沒想明白。

然而現下他們二人之間的距離實在有些近,近到寧沈可以聽見謝停雲略微混亂的呼吸,低下頭能看見謝停雲細微顫抖的瞳孔。

謝停雲的神情不太對。

這是寧沈瞬間得出來的判斷。

不過,見到曾經救過他的同門,這個反應……好像也說得過去?

不對啊,馬甲出現在謝停雲面前都是戴著面具的啊,謝停雲怎麽可能認得出來?

寧沈對上謝停雲的視線,有一瞬間心中不知為何動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他就聽見謝停雲有些生澀而笨拙地說道:“你、你是不是……”

話說到一半,謝停雲像是硬生生止住了原來的話頭,轉而生硬道:“你是不是那個,我被同門欺負的時候出面救了我的人?”

啊?

寧沈大為震撼:“你怎麽知道?”

謝停雲勉強保持理智,低聲說道:“……你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淺很淺的疤,當時替我擋石頭留下的。”

寧沈恍然低頭,看到手背上當真有道很淺的白痕,於是懂了。

“……”寧沈道,“行吧。”

謝停雲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手背在身後掐住顫抖的指尖。

不能說……現在不能說。

寧沈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是為誰而來,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諸般所求。

不知道他用了謝姓,取名為停雲,甚至不認識他為了斬斷前緣一點點捏出來的這張臉。

他和從前那個沈默而陰郁的小孩一刀兩斷,可寧沈只認識那個喜歡往他旁邊黏的沈默小孩,不認識謝停雲。

他怎麽說?

他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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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沒膽子跟著大師兄逃刑罰的弟子們:家人們,這個我們大師兄是真喜歡啊!

寧咪忙著驚嘆小謝記憶力真好,而小謝已經在忙著絞盡腦汁想辦法把還蒙在鼓裏的寧咪拐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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