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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維恩(一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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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維恩(一一五)

隨著醫療資源與食物匱乏的解決, 最危險混亂的時期已經過去。

封城禁令略微放松,改建工程以及其他的產業也慢慢恢覆運轉。

人們開始習慣消毒與防護的存在,他們不再惶惶不可終日地游蕩在街頭, 而是有時間坐下來思考未來該何去何從。

人們總是習慣為苦難找一個理由, 而這個時候, 一個驚天醜聞點燃了所有人內心的怒火。  就在他們掙紮於生死邊緣之時, 那些位高權重的人竟然躲起來偏安一隅, 盡情享樂。

宰相葛迪封閉了一個山間城堡, 一夥貴族在其中歌舞升平, 臘肉雞鴨瓜果美酒一車一車運進去,蠟燭照亮裏面如同白晝,晝夜不分。

有人吃不上飯餓到吐酸水, 有人腦滿腸肥撐到吐油脂。

但是黑色的死神卻是無孔不入, 悄無聲息地在一個燈火通明,縱酒放歌的夜晚潛入了這個密室之中。

等人們發現的時候, 整個城堡已經沒有活人, 屍體與散落的美食美酒漚爛在一起,金銀珠寶散落一地, 窗戶破了一個大洞, 雨水打進來。

沒有人敢進去,任誰都能看出那裏是黑色死神的王國, 只是點了一把火。

火光熊熊之中,油脂滋啦滋啦爆響, 燒了一天一夜。

人們看著遠處的火焰燃燒著, 終於想起了他們在危機的時刻銷聲匿跡的皇帝。

之前割讓哈明那的恥辱與此時的缺席讓人們對他的怨氣一漲再漲。

宰相都是如此, 皇帝又躲到了哪裏去,這腐朽的皇宮還有什麽存在的必要?

人們開始了不間歇的游行。

哈明那, 威廉的手肘撐在翹著二郎腿的膝蓋上,托著下巴,饒有興趣地看著瑟瑟發抖的城主。

“不如解釋一下,你一邊向我們投降獻城,為什麽又一邊寫信給叛軍告密,還在我的部下的水源中下毒?”他抓起面前的密信抖了抖,笑容陰冷危險。

“上校,你可別忘了,這是你們托雷國王答應割讓的土地……”城主的聲音顫抖著,底氣嚴重不足。

“那你也別忘了,東方有句古話怎麽說的……”威廉不屑地將手上的信紙揮散在空中,“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國家。”

城主的目光隨著飛起的紙張無意識擡高,還想說些什麽:“可……”

威廉已經站起身就是一槍,飛濺的紅色在城主身後的椅背上炸開一朵鮮艷的花,周圍被綁著的仆從尖叫起來,似乎死在槍下的是他們自己。

因為靠得近,幾滴鮮血濺在威廉臉上,他瞇了瞇眼睛,像小貓打了個盹似的懶散。

“長官,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艾倫湊過來低聲問道。他們誰也沒想到這個城主竟然背信棄義,還是收到了敵人的回信才發現自己被出賣了。軍中中毒的人不在少數,若是此時叛軍襲擊,恐怕要損失慘重。

威廉甩甩槍口降溫,然後輕輕摸了摸,低聲道:“不要慌張。哈明那三面環水一面環山,易守難攻,他們從一開始沒有把這塊地牢牢抓在手中就是天大的失誤。讓軍中的醫生盡力救治,其他人疏散城中的平民,任何搶掠欺壓平民者就地射殺,不得有誤。”

“是!”艾倫立正行了個禮,轉身快速出去。

威廉垂下眼睛看著地上散落的密信,他沒有辦法破譯其中到底傳達的是什麽,城主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軍師已經連夜將自己的書房點燃,自己吊在了房梁之上。

但是沒有關系,他只要把住三個方向的水路,阻止敵人登陸就好。至於身後陡峭的山峰,他猶豫了一下,自嘲地搖搖頭:想什麽呢?自己的敵人背著重武器還能爬那麽高的山,他們難道是猴子不成?

至於叛軍的首領,威廉想,他們是稱呼她為“女王”是嗎?這封密信傳遞得恰到好處,他正在苦惱怎麽才能有機會與敵軍大部隊正面作戰。延山町

他就在這裏,恭候女王的到來。

“不對!”黛兒猛地從座椅上站起來,擠開圍成一圈的男人,來到模擬西印戰況的沙盤面前,大聲反對道。

周圍人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他們本來是覺得黛兒會很擔心自己的丈夫,才破例讓女人來到他們的戰爭模擬沙盤室,卻沒想到對方竟然膽大包天地反駁他們。

“這裏不對!”黛兒絲毫沒有察覺到他們陰沈下來的臉色,指著哈明那背靠的山峰的最後面,黑亮的眼睛明亮如天星:“這裏沙盤做錯了,這裏不是一個懸崖,而是有個淺灘,敵人完全可以在這裏登陸,然後翻過山峰去偷襲哈明那……”

在為了接近威廉那段時間,她看了無數版本的西印地圖,非常確信這裏有個淺灘,或許是覺得這個淺灘毫無意義,有的時候就會省略掉就像現在的沙盤。

“然後……”黛兒還想繼續說,突然被一陣失禮的笑聲打斷了思緒。

“你說我們沙盤做錯了?……拜托,這可是從幾十年前用到現在的,指揮過的戰役比你的歲數還大……”

“還有翻過山峰,哈哈哈哈,你以為那群土著是猴子嗎?就算他們翻過去了,沒帶重武器在威廉面前就像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毫無抵抗之力……”

黛兒面色沈靜,沒有因為他們的輕蔑生氣,只是探過身子,想去移動沙盤上標志著士兵的鐵皮:“不排除這個可能,但是他們並不是一般的軍隊,他們是有當地土著自發組成的,比我們要更加熟悉地形,說不定山上有什麽捷徑密道……為了以防萬一,只需要讓一支小隊去……”

她的手還沒碰到鐵片,就被一根窄窄的木棍板擋住,拿著木板的軍官沖她搖搖頭,咂舌道:“看來,卡斯邁男爵夫人還是出去等待比較好……”

黛兒皺起眉頭,環視了一周,比她高了不止一個頭的男人們圍繞著,靜靜地看著她,神情冷漠,壓迫感幾乎讓她有些害怕。

她咬住嘴唇,擡頭看著用木板阻止她的男人,眼瞳閃爍:“你們會把我的建議寫進信裏告訴威廉嗎?”

男人露出禮貌又無奈的笑容,揚了揚眉:“您說呢?”

“您不會。”黛兒輕聲道,了然地點了點頭,手指摳了摳沙盤桌的邊緣,沈默了一會,擡起頭堅定道:“我要去西印,我要去見我的丈夫!”

周圍人輕笑了起來,戲謔之中好像在說:我就知道你打的這個主意,你就是離不開你的男人,為此還找了一堆借口。

黛兒知道這個請求也不會有人光明正大地現場答應,便不想再跟這群自信的男人交流,轉身就要走開。

一旁威廉的舊友以為她是因為被羞辱氣得離場,連忙偷偷跟到門口,作勢打開門,低聲道:“三天之後,會有一艘運向西印的醫療船,就停在港口。”

“波利,你還在磨蹭什麽?”裏面的人在呼喚他,他低下頭專註地看著黛兒俏麗的臉龐,靦腆地笑了笑:“夫人,我會在那等你三個小時。”

他說著,輕輕關上了門,門內傳來放肆的嘲笑歡鬧聲,好像以為黛兒聽不見了一樣。

從阿密爾斯家中出來,維恩戴上帽子,摸了摸臉上貼的小胡子,步履匆匆地趕向出租房方向。

自從他來到霧都,沸石止血劑的研究與投放使用進展得更加順利,最新的一批成品將隨著三天後的船只運往西印。

他穿過一條馬路,迎面撞上了游行的人群。他之所以這麽匆忙地趕回去,就是怕遇到這群人。

所幸,警督們比維恩先一步遇上他們,揮舞著警.棍開始驅散。維恩老實地站在墻邊,偷偷地望著等待著通行的道路重新恢覆通暢。

他絲毫不擔心自己會被誤會,手上皮包裏的各種證件與文檔都能證明他與這些偏激的人員不同,而是正兒八經的官方合作人員。

突然,被驅散的人群中一個熟悉的戴著兜帽的青年人吸引了他的目光。

科林?

他怎麽會在這裏,印象中科林應該是那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圓滑性格,哪會這麽旗幟分明地表達自己的立場。  而且看他的樣子和從前大不相同,他瘦,卻又精神奕奕,臉頰紅紅的,憤怒地高舉雙手,腳步沈穩強健。

不對勁……維恩避開四散的人群,想要追上去,卻被待命的警督攔住檢查了一番,等他被放行的時候,科林已經不知道消失在哪個轉角處了。

現在天色已經有些晚了,雲層厚厚的,似乎一場大雨即將到來。夏天總是這樣,好像小孩的臉說變就變,一會還涼風習習,下一秒就傾盆大雨。

維恩還是繼續向住處走去,中途路過冬星那條街,他忍不住過去看了一眼,已經停業了,裏面黑黑一片。也是,這個大環境下,誰還有多餘的心思為自己定制高檔的禮服呢?不過,冬星的招牌卻比周圍其他關停的店面要幹凈不少,似乎定期有人來擦拭,隨時就會再恢覆營業一樣。

哪怕已經自顧不暇,安塞爾也沒有想過放棄這個也算是兩人共同合作經營的生意嗎?

維恩垂下眼睛,心裏軟軟的。

回到住處,門房替他做好了飯菜,維恩想了想叫住這個消息靈通的前修女:“夫人,謝恩貝爾醫生現在怎麽樣了?”

門房將取出飯菜的籃子蓋上,嘆了一口氣:“聽說還在醫院,前幾天退燒了,精神好了一點可以說點話,但現在又迷糊了……可憐的醫生,願主保佑他……”老修女說著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垂下眼睛。

維恩跟著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也虔誠地張口:“願主保佑他……”

與此同時,皇宮。

宮廷醫生提著藥箱慌亂地站起身,逃也似地沖向房間門口:“是鼠疫,黑.死病!”

等在門口的伊格攔住他,聽到他的話神色一變就要走進房間,卻又像想起什麽似的頓住了腳步。

昨天在離開書房之後,托雷就有些不舒服直接去了臥室,在門口,他有些不放心也想跟進去。

托雷卻一把將他推得遠遠的,淺灰色的眸子定定地看著他:“你跟進來幹嘛?不準進朕的房間。”  伊格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托雷已經將門關上,只留下一句低低的話:“如果我明天早上沒有準時起床,幫我喊個醫生來吧……”

原來那個時候就早有預料了嗎?

醫生還想走開,伊格的手卻牢牢地抓住他,若有所思:“你不能治好陛下嗎?”

“這可是鼠疫,沒有聽說過誰能治愈的……”醫生有些惶恐地搖頭。

“他可是我們的皇帝!”伊格的神情可怖,瞇起眼睛:“沒有治愈的例子嗎,那他或許不同呢?那個法國來的謝恩貝爾醫生躺在醫院一個月不還是活下來了嗎?為什麽陛下不可以?”

“只要你治好陛下,就讓你當霧都總院的院長,西部的莊園任你挑選兩座,打馬圈地想要什麽都可以!”

他也沒有辦法了,只能想著靠巨大的利益沖昏醫生的頭腦,讓他心甘情願犧牲自己去為陛下醫治。但凡他會些醫術,他也用不著求別人。

醫生的腿一軟,坐在地上,手還被伊格拽著,他吞了口唾沫:“什麽都可以?”

“什麽都可以。”伊格鄭重地點點頭。

醫生眼裏的恐懼被貪婪替代,爬起來,撿起地上的藥箱,看了看黑洞洞的臥室,又轉頭看了看一旁的伊格。

伊格再次緩慢地點點頭。

醫生的目光堅定起來,終於一步邁向了惡魔許諾的深淵。

心裏終究是放不下科林的事,維恩周末得空的時候專門去了一趟霧都西岸區,他印象中科林的職工表上填的地址就在那裏。

他到了西岸區,下了馬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整潔平坦的地面與兩側對稱的排水槽,哪怕連下了兩天雨,積水也只有薄薄一層,地勢高的地方甚至還有些幹爽,沒有惡臭的氣味和反上來汙水。

西岸區的改建工程是最早完工的一批,現在正式投入使用兩個月有餘,也算是初見成效。

沒那麽多時間來欣慰感慨,維恩順著記憶中的道路,找到了本該是科林家的地方。只是現在那裏一片平坦,除了荒草什麽也沒有。

改建有時為了施工方便,必須要清理地面上的建築,這也是一開始被罵勞民傷財的原因之一。按照慣例,安塞爾回收土地的時候一定會相應地給房主一筆補償,這點維恩毫不擔心。雖然這裏的住處沒了,但科林應該也有足夠的錢去別處置辦新家,甚至應當還有富餘。

只是一時半會找不到科林了。

維恩正打算今天就這麽回去,改天找以前的員工打聽下科林的去向。

對面拐角處迎面走來了一個青年,兩人對視,科林似乎也有些驚奇怎麽這裏還會有別人的?

“科林!”維恩條件反射地大聲喊道,話音一出自己也知道糟了。

方才科林因為他臉上貼的假胡子還沒有認出他,如今聲音一出,立馬憤怒委屈慌亂心虛等等情緒在臉上變幻,竟然轉身就跑。

維恩按住頭上的帽子,防止被跑起來的風吹飛,一個跨步,越過高高的臺階追了上去。

他對這個街區並不熟悉,腳上為了得體禮貌的尖頭皮鞋十分堅硬,讓他根本跑不快。他追了好一會,還是跟丟了。

他停下腳步,好不容易喘勻氣,環視著周圍才發現現在自己置身於一個陌生的街區。街區的所有門都緊閉著,壓抑的氣氛好像在孕育著一場暴雨。

“科林……”維恩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向前走了一步,試圖在錯綜覆雜的街道中找到科林走的那條路。

突然一旁的酒館的門大開,裏面跑出一群青年,有的拿著獵.槍,有的扛著沙袋,穿著統一的制服,混亂地高喊著他聽不清的口號,神情亢奮,好像年輕的撲火的蛾。

維恩畏懼地退後一步,想要順著原路回去,但是,另一種情感還拽著他的手腳——他不能留科林一個人在這。正是知道這裏危險,才更應該找到科林再一起回去。

正在糾結著,背後住宅樓二樓一躍而下一個二十六七的青年,落在他身後的廢品堆裏,濺起一堆煙塵。

維恩掩著嘴咳嗽起來,視線模糊中,他感覺跳下來的青年輕佻地摸了一把他下巴上的假胡子,笑吟吟又充滿生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大叔,你還是趕緊回家躲著吧。”

“這裏是新世界的誕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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