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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維恩(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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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維恩(一百)

前世, 坎森公館前也下了這麽大的雨。

維恩走進門中,收起傘漫不經心地抖落上面的雨水。

身邊的男人緊張又細致地叮囑他:“待會進去,你可千萬不要多說話, 惹惱了裏面任何一位, 都是我擔待不起的。”

維恩看了一眼男人, 點點頭。這些他都知道, 這個公館裏的客人非富即貴, 而這個男人不過是外地來的富商, 和坎森有點親戚關系才得了這個機會。

維恩可不會覺得他為自己好,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帶著像維恩這樣漂亮的青年來所謂的應酬,稍稍動動腦子就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

不過倒也正好, 維恩也有些厭煩和這種吝嗇精明的人繼續糾纏拉扯, 如果能借著這次機會結識更高層次的人,他們動動手指, 是不是就能將他拉出泥潭?

隔間的門一關上, 頓時內裏的冷清的氣氛與外面的歡鬧形成鮮明的對比,維恩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審視他們二人, 而維恩也悄悄地借著昏暗的燭火, 快速地擡眼掃了一圈。

入目是幾個熟悉的面孔,似乎都曾在艾姆霍茲莊園的宴會上見過, 桌上還擺著開著的香檳紅酒,地上還散落著彩色的絲帶與花朵, 似乎是什麽接風歡迎儀式。

這一年霧都動蕩, 安塞爾的不少朋友都去別處發展, 霧都的商業圈逐漸由坎森一系占據,所以維恩也很久沒看見過這些人了, 有去必有回,維恩對他們中有人突然回來也見怪不怪。

反正……他沒有回來……

雖說如此,維恩還是覺得有些窘迫,臉燒得通紅,不敢再擡頭,跟著坐在長沙發的最末端,想要趁機向上爬的心思也歇了,只是盯著面前的酒杯發呆。

他們聊了一會,坐在主座上的金發淺灰色眼眸的男人端著酒起身笑道:

“歡迎你的宴會,你怎麽從剛剛開始就一聲不吭呀?”

維恩心中一楞,他一直以為這個男人是宴會主角,沒想到竟然猜錯了。

“回來不高興嗎,威廉?”托雷將手中滿滿一杯酒遞過去。

維恩毛骨悚然地循著聲音望去,和威廉天藍色的冰冷眸子對視。

方才威廉一直坐在托雷旁邊,昏暗的燈光將他標志性的紅發隱藏,而維恩提著燭臺進來,綠寶石般的眼眸在燈火下一覽無餘。

比起害怕,真的看見威廉的那一瞬間,維恩心裏竟然覺得有些雀躍與狂喜:安塞爾和威廉一起去的西印,現在威廉回來了,是不是說明安塞爾也……

維恩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但還未等他真的露出笑容,就看見威廉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放在桌上,起身向他走來。

維恩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緊張地繃緊了身子。

“你是他的情人嗎?”

威廉走到他面前站定,冷冷地問道。

維恩仰著頭,靠近了看才發現威廉的變化之大——他不再像之前那樣玩世不恭,整個人的氣質變得嚴肅慍怒,壓迫感十足,緊緊皺著的眉頭似乎已經形成了溝壑,難以捋平。

維恩張了張嘴想解釋,但卻因為口吃說不出來。不過就算說出來,也依舊很蒼白,他雖然和眼前這個男人還沒有實際的不堪,但他也算不上幹凈,抱著那種心思跟著來到這個酒局是事實他不可否認。

維恩覺得周圍的視線落在他的身上,但是好像沒有人認出他來,不過這也正常,除了威廉知道內情外,誰會去關註自己朋友的仆人呢?

威廉見他不說話,突然有些頑劣地笑了起來,叉著腰,語氣輕浮:“我說,做他的情人,不如做我的。”

“你想要什麽,我肯定能比他給你更多,錢,權,還是……”威廉伸出右手到維恩眼前,上下晃了一下:“……夜夜風流?”

富商的臉色一下難看起來,這句話好像在從男人在意的各個方向罵他,但他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在心中暗自怨恨。

周圍哄笑起來。維恩的目光追著威廉手上的動作,眼眶泛紅,咬著牙不說話,脖子更是像滴血一般,青筋畢露。

威廉的手在空中等待了一會,好像突然失了耐心一般猛地揪住維恩的領子向前扯去。

維恩傾倒的身體撞翻了擺放著酒瓶與水果的矮桌,膝蓋磕在鐵架上,一下麻了半邊身子。

“你當我說話是放屁嗎!”威廉臉上的笑意消失無蹤,怒吼道,坐在一旁的貴族青年被嚇得站起身,倉惶地拉住他的肩膀,不明白還算紳士的他為什麽會因為一個下人不回話而這麽暴怒。

只有維恩突然想起來威廉從前一直對他沒有好顏色,直到一天,威廉好像開玩笑地騎在馬上對著幫他檢查的維恩說:“如果讓我發現哪天你做了什麽不好的事,不用安知道,我先一槍崩了你。”

維恩鄭重地點點頭,威廉神情一下從緊繃變得松弛,彎腰握拳碰了一下他的肩頭。

從那天之後,威廉的態度就好了起來,簡直把他當兄弟一般,還教了他不少格鬥的技巧,兩人偶爾還會切磋一下。

“我沒有……”維恩的面孔因為痛苦而扭曲,扒住威廉鐵鑄的手掌,掙紮著發出窒息般的嗆咳,下一瞬間,威廉抓住他的頭發,強迫他把頭擡起來。

“既然你知道我說的是認真的,”威廉點點頭,拖著維恩向外走去:“那我們就去外面,別臟了這地方。”  富商惶恐地追著:“男爵大人,男爵……”

其他人也想跟出去,托雷鎮定地坐在座位上,喝了一口紅酒,不冷不熱地開口:“都跟著去幹嘛,人家自己的事自己解決。你們還不相信威廉會有分寸嗎?”

貴族青年們對視一眼,猶豫著坐回原位,打翻的酒桌連帶著桌上的燭臺熄滅,隔間內陷入一片死寂與漆黑。

維恩渾渾噩噩地跟著出了門,突然被瓢潑大雨一澆,他不禁打了個寒顫,原本想著一死了之的大腦清醒了許多,恐懼又占了上風。

威廉看著身後還跟著求饒的富商,暴戾地抽出槍對著對方的腦袋:“滾。不然連你一起崩了。”

富商的聲音戛然而止,膽怯地望了眼維恩,後退了幾步,然後頭也不回地小跑著奔到了自己的馬車面前鉆了上去。

“你,你不能……”維恩在冰雨中凍得渾身發抖。嘴唇青紫,結結巴巴地開口,然而他自己也知道這句話多麽的軟弱無力。

這麽大的雨,街上沒有一個人,周圍樓房的窗戶也緊閉著早早熄了燈火,雨聲與轟轟的雷聲將發生在街道上的所有事都掩埋,是再好不過的行刑場。

“他在西印差點病死,你卻在霧都風流。我們剛下船,就聽到你的風言風語了,你可真是好大的魅力。”威廉猛地一推,維恩腿還走不利索,直接栽在寬大的街道上,水坑中間濺起的泥漿弄臟了他的衣服。

“可有傻子還不信,宴會也不參加,巴巴地回莊園見你給你個驚喜呢。沒想到,哈,你在我這……”

“安……”維恩心中一痛,敏銳地捕捉到了與安塞爾字眼,果然,他也回來了嗎?

維恩早就打定主意這次回來便主動結束這段關系,可沒想到會這麽倉促,這麽狼狽,竟然先和威廉碰上了。

威廉也不想再多說話,哢噠給子彈上膛,打開保險,擡起槍身,神情漠然。

維恩瞪大了眼睛,睫毛如同簾子一般阻擋著雨水,駭得說不出話來。

“威廉!”耳邊傳來熟悉的喝止聲,維恩回轉頭,正看見安塞爾丟下傘向他們跑來,他純白的西裝褲腿也被汙泥濺濕。

他在莊園得知維恩已經幾個月沒回來之後,只能先來找威廉,沒想到正好撞見這場爭執。

安塞爾擋在維恩與威廉之間,氣喘籲籲。

威廉的怒火更甚,滿臉不可思議:“你現在還護著他,護著這種人?那些人說的話你也聽到了,你他媽還有沒有尊嚴,有沒有人格?”

維恩害怕地抓住安塞爾的西裝下擺,直跪在身後,頭抵著大腿旁。

“你不要沖動……”安塞爾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威廉,緩緩開口。

維恩沒來及看到他的表情,只能聽到他和平時一樣冷靜略帶嚴厲的聲音。

“你是真的不要臉了!”威廉恨鐵不成鋼,聲音嘶啞,神情恨恨:“你以為我不敢對你開槍嘛?老子數到三,讓開!否則連你一塊殺了!”

“一!”

維恩真的覺得他有些癲狂了,安塞爾又是個倔強的人,他想要讓安塞爾別管他,可是抱著腿說出來的卻是:“別丟下我……求您……”

“二!”

安塞爾沒有說話,安寧地目光看著威廉,威廉明白他不會走開了,苦笑著扣動了扳機:

“三!”

槍聲響起,維恩被嚇得魂飛魄散,哀鳴一聲,松開安塞爾的腿,狼狽地倒在地上,好像中了一彈一樣。

六聲槍響,威廉將整個彈夾清空。

接著街區又恢覆了死寂,火藥味被大雨沖散。

維恩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毫發無傷,一擡頭,發現安塞爾還保持之前的姿勢,沒有因為槍聲後退半步,雨水汩汩地從他線條清晰的下頜淌下,他的腳下是很接近的六個彈孔。

威廉扔下槍,好像要哭了似的咒罵了一聲,抹了一把臉,轉身走了。

維恩看著地上的彈孔出神,心如死灰,他現在倒寧願這六槍都打在自己的身上,這樣之前在臨死前,還能被安塞爾抱在懷裏,對方還能以對將死者的哀憐輕輕親吻一下他的額頭。

而現在,這六槍下去,他知道就算之前兩人互相虧欠有再多的糾纏,安塞爾現在也還清了。

只剩下他,永永遠遠地被困在這場刻骨的愛戀之中。

今生。

維恩站在雨中,和安塞爾對視,前世的記憶如同潮水一般襲來。

“你在這裏做什麽?”安塞爾皺起眉頭,但語氣依舊溫和,似乎還打算聽一個解釋。

可維恩卻陷入了兩難。解釋,難道實話實說自己和安塞爾的競爭對手私聯。不解釋,就默認自己去了聲色場所?  還是編一個沒有破綻的理由?

他現在完全忘記了安塞爾的告誡:當不知道說什麽好的時候,那就實話實說。

因為有些時候,對方是帶著答案來問問題的。

安塞爾和法瓦爾告別的時候,對方突然湊到他的耳邊:“聽說你的那個仆人最近和坎森公爵走得很近,經常進出公爵府,你應當註意一點。”

安塞爾淺淺地笑了起來:“你說維恩嗎?”

法瓦爾無奈地聳聳肩:“這次你又只信哪一半?”  安塞爾搖搖頭,目送著法瓦爾的馬車慢慢遠去。

天上陰雨沈沈,安塞爾繞到蛋糕店,拿了預訂好的蛋糕,走回馬車的路上,正好看見坎森公爵和他那個顯眼的白化病仆人從公館出來。

對這個公館安塞爾要有耳聞,曾經也是威廉經常出入的場所。

馬車夫見到他,很抱歉地提出自己需要去下廁所的請求,安塞爾就上了馬車耐心地等著。

就是如此湊巧,當他無意地再次擡頭看向馬車窗戶時,窗戶正對著的公館門口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熟悉的身影,正在和公館的經理交談著。

法瓦爾的話回響在他耳邊,真的太巧了,讓人無法不懷疑,安塞爾猶豫了一下,撐了傘下車。

這種天氣路上沒有公共馬車,若是讓維恩冒雨走著回家,恐怕是要生病的。

沒想到維恩見到他,卻是一副驚恐萬分的模樣,讓他的心不由得一沈。

“我……”維恩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強裝鎮定,一個謊言就要脫口而出,餘光突然瞥見街角一個模糊的人影,風衣罩在手上似乎在藏著什麽東西。

維恩的警覺性和反應速度都遠超常人,此時猛地撲向安塞爾。

下一秒,風衣下黑洞洞的槍口噴出噬人的火焰,黑傘從手中滑落,橘紅色的光短暫地照亮藍紫色清冷的雨中街道。

維恩悶哼一聲,搶過安塞爾手上的提燈向地上砸去,拉著安塞爾轉身就跑,火焰順著燈油在雨水中匪夷所思地騰地燃燒了一瞬,街角男人一楞神的功夫,再追上去,卻發現兩人已經如同入水的魚兒消失在了霧都錯綜覆雜的小巷中。

黑夜悲憫地垂下眼眸,替逃亡的戀人隱秘了所有的痕跡。

維恩拉著安塞爾在他從小熟悉的巷子裏鉆來鉆去,不知跑了多遠,維恩突然眼前一花,捂著臉跌在地上,然後向著屋檐下爬去。他還惦記著,安塞爾不能多淋雨,否則會像上輩子那樣暈倒。

安塞爾緊緊拉著他的手,也被拽倒在地,慌亂中手一摸,竟然摸到一手粘膩的血液。

“維恩!”安塞爾的聲音因為慌亂拔高而顯得有些尖利,維恩捂著臉,看向拐角處,那裏安安靜靜的,似乎已經把人甩掉,重新安全了。

“你的臉受傷了?”安塞爾緊張地想要扒開維恩的手:“眼睛沒有事吧?”

維恩楞了一下,突然委屈似的雙手牢牢地捂住臉,埋在安塞爾懷裏痛苦地哼哼起來。

“別怕,別怕,讓我看看,沒事的……”安塞爾的聲音都在顫抖,力氣好像被抽空似的,改蹲為坐,如果真的被子彈射中,沒有死也會掀飛半張臉。

盡管已經怕得不行,他還是努力溫言溫語地安慰著。

“不要——”維恩背過身子,哽咽著,聽上去可憐無比:“我毀容了,太醜了,你看了就不要我了……”

“怎麽會呢?”安塞爾強迫自己的聲音變得歡快堅定,“我怎麽會不要你,不管你變成什麽樣,我都愛你,現在讓我看看有沒有傷到眼睛好嗎?”

“其實我今天去見坎森公爵了,是他定的地點。”維恩趁勢坦白,聲音低低的,很忐忑:“但我發誓,絕對沒有背叛你,出賣你,公館裏的其他人我也沒有多看一眼……”

“……現在說這個幹什麽……”安塞爾都快急哭了,吸著鼻子,長發向下滴著水,打濕的西裝內襯貼著皮膚劇烈起伏著。“我一直相信你……我只是擔心你和坎森打交道會吃虧……”

“你不要離開我,不要生我的氣……”維恩小聲地請求,安塞爾連連點頭:“我答應你,我答應你,你讓我看看眼睛……眼睛有沒有事……”

細碎的吻落在維恩捂著臉的手上,安塞爾趴在他的懷裏,好像被維恩的沈默帶來的不安壓垮,輕聲抽泣起來。

維恩沒想到安塞爾會哭,一下知道自己玩脫了,他沒有被打中臉,子彈擦著他的胸腔側邊過去的,手上的血就是那時摸了一下沾上的,而他捂臉也只是因為太過緊張加上之前宿醉兩眼一黑,有些眩暈。

“對不起,對不起,其實……”維恩更不敢將手放下來了,完全失了主意。

安塞爾鎮定了一下心神,把維恩抱了個位置,借著商戶的光,有些強硬地伸手去扒維恩的手。

這會維恩沒有抵抗,順從地任由他動作。

手放下來,維恩透亮的綠寶石眼眸膽怯地盯著他,臉上血糊一片,卻沒有看見明顯的破損與傷痕,安塞爾仔細檢查了一下,有些懵懵地看向維恩。

“對不起……”維恩慌了,以為安塞爾會生氣,丟下他轉身就走,或者好一點,給他一拳,責怪他亂開玩笑。

可是都不對,安塞爾只是呆呆地望著他,然後擦了擦眼淚,突然綻放出一個明亮的笑容。

“你沒事真的太好了……”

安塞爾眼裏還帶著晶瑩,溫柔地笑著,湊上來,失而覆得般的給了他一個深深的繾綣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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