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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維恩(九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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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維恩(九十二)

或許是因為是聖誕節前一天, 喜慶的氛圍沖淡了最近經濟蕭條帶來的冷清,街上的人比往日多了不少。

偶爾有推著小車的商販吆喝著一閃而過,車上烤餅果酒的香氣傳得老遠, 好像一條長長的尾巴, 在凝滯的冬日冷空氣中描繪出行跡。

“我小時候很少在這個時候出門。”安塞爾披著黑色的羊毛披風, 寬大的兜帽將他的金發全部籠罩住, 只露出幹凈的面龐與亮閃閃的琥珀色眸子, 顯然熱鬧的環境讓他一掃之前的憂郁。

維恩專註地看著他, 輕輕伸手將他的圍脖向上拉了拉, 遮住微微泛紅的鼻尖。冬天寒冷幹燥的空氣,總是對哮喘患者不夠友好。安塞爾也知道,所以更願意呆在燒著火爐的室內布置聖誕樹, 看看書聊聊天什麽的。

“你呢?”安塞爾問道。“你這個時候都在做什麽?”

維恩擡頭環視了一圈, 指著廣場上揮著小木棍打鬧的幾個小孩,笑了起來:“我是他們中的一員。”

他小時候打工的酒館的老板是外地人, 總是提前兩天就打了烊, 收拾好東西,回去一家團圓過聖誕了。他磨磨蹭蹭地吃著今年提供的最後一頓午餐, 老板沒有催促, 臉上帶著難得的和藹的表情。

等他吃完了,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走到門口, 酒館老板的大手在他背上輕輕一推,他就被推出門外, 身後傳來渾厚的男聲, 帶著口音:“玩兒去吧!”

這就好像一句解開封印的咒語, 不用提前約好或是什麽,他可以直接玩到天黑冷得不行了再回家, 姐姐會點著根小蠟燭,邊縫玩偶邊等他。

安塞爾看著孩子們玩得開心,也露出了笑容。他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開口道:“新家的供暖怎麽樣?不夠就叫莊園送點煤過去。”

“夠的夠的。”維恩有些不好意思,雖說現在煤價上漲得很快,但好歹也有了點積蓄。

“你今年還是回去過聖誕嗎?”

維恩一楞,停下腳步,心跳慢慢加速。

街角橘黃色的燈照在天色漸漸暗下去的瓦藍色的街道上,好像夢境一般。

這本來就是默認的,根本不需要詢問,他會在莊園待到很晚然後由專門的馬車送回家,哪怕是前世也從無例外。

倒是安塞爾的目光坦率真誠,笑容溫柔:“我想正式邀請你們一家到莊園做客。”

“母親也是這個意思。”他補充道。

嘶鳴的戰馬,吶喊的士兵。

兵刃相接,鐵與鐵的摩擦之間迸濺出火星,緊接著視線被鮮血染紅,天地旋轉,好像一腳踩空,從馬背上摔落下來。緊接著是可怕的窒息。

最後一班公共馬車上,形容狼狽的壯碩男子猛地大叫一聲,從夢中驚醒,汗水從未修剪的胡須上滴落,渾濁的眼睛惶恐不安。

這已經是他從西印回來後不知道第幾次被當時的景象驚醒。他們的巡邏小隊,遭到當地土著的劫掠,整支隊伍就他一人因為被壓在馬下躲過了補刀,活了下來。

他的上級見他受傷嚴重,便安排他回國匯報情況。他的懷裏還帶著上級親筆書寫的信,裏面對他的英勇表現大肆表揚,本意是想賣他一份功勞,為他討份安逸的官職,就呆在霧都養傷。

然而耿直的彼佳卻不明白這點,下了船便日夜兼程趕往霧都,期間傷口裂開了幾次,他也毫不在意,只想著盡快將“重要的信”交到自己的統領卡斯邁伯爵手上。

馬車到站,車上的人陸續下車,他緊了緊外衣,再三確認懷裏的信還在,這才向著記憶中卡斯邁莊園出發。

莊園的戒備和之前比起來更加森嚴,他出示證明之後,等待了片刻,霍克管家親自出來將他領進了宅子,坐在暖暖的壁爐旁烤火。

“您瘦了。”彼佳看著自己昔日的教官現在像個瘦弱的老人,眼中感概萬千,嘴上卻只木訥地開口。

“受了傷。”霍克苦笑著搖搖頭,“霧都發生了很多事,你很快就知道了。”

彼佳抿著嘴點點頭,心裏卻覺得自己不會在霧都呆太久,還想著趕緊回到西印。

“你來的不巧了,老爺少爺都進宮了,只有少夫人在。”霍克給他倒了一杯茶,眼角帶著笑出來的皺紋。

“少夫人……?”彼佳一臉疑惑。

威廉結婚之後還沒有返回過隊伍,加上兩地通信不便,彼佳就是沒有得到消息的那一類人。

“那我現在進宮?”彼佳抓起外套,有些沖動道。

“不用,不用。你的事,少夫人會給你解決。”霍克笑著將他又拉回沙發上。以他豐富的經驗,一下就看出對方讓彼佳回來報信的目的——雖然巡邏小隊近乎團滅,但也殺敵兩倍,戰績醒目。

彼佳不明白少夫人能解決什麽戰爭上的事,以為是自己沒有說清楚輕重,正想解釋,樓梯上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彼佳一擡頭,正好看見一手提著裙擺,一手拿信急急下樓的美麗少女,飄在身後的披肩好像蝴蝶的拖尾。唯有盤起來的頭發顯出一絲成熟的韻味。

“彼佳中尉。”黛兒和他對視的一瞬間便停下了腳步,清晰地喊出他的名字,神態自若,落落大方,仿佛是認識很久的朋友。

身材高大的彼佳楞楞地站起來,等待著她的下一步指令。

“還有霍克管家。”黛兒舉起手中的信,“請跟我來一下書房。”

她說完,又轉身快步向樓上走去。

樓下的兩個男人對視一眼,也沒有說話。  彼佳收拾了一下方才的座位,霍克管家用這個時間讓一個小廝去宮中尋人,然後兩人並排上樓。

冬天天黑得很快,氣溫下降得也很快。街上燈火陸續熄滅,行人也漸漸變少。

看到前面大橋時,維恩才發現竟然逛到了泰晤士河邊。  維恩偷偷撅了撅嘴,以為安塞爾看見泰晤士河又要想起他的改建工程,然後說一大堆自己聽不太懂的話。

放在平時他很願意聽,但今天出來的本意是想放松,可中途還繞路去幾個地方拿了文件,整個“約會”七零八碎的,讓他有些失落。

他總有種自己在安塞爾心中排在工作之後的錯覺。

意外的是,安塞爾垂著頭,挽著他的手竟然什麽也沒說。

維恩疑惑地托起他的臉,只見他蒼白的皮膚微微發燙,眼神裏有一分迷糊,神情嚴肅地皺著眉。

“因為剛剛的蛋酒?”維恩樂了,想起來剛剛路過一個急著回家的推車小販,正好安塞爾說自己沒喝過蛋酒,維恩就追了二裏地,好說歹說買了一份。

但沒想到這種甜甜的為小孩子設計的酒水也能醉到人嗎?

維恩拉著安塞爾靠在大橋的欄桿上,用自己的同款鬥篷將他包在懷裏,忍不住咯咯地笑著。

“他可能調得不對,酒放多了。”安塞爾聽他在笑自己,也沒有不好意思,反而一本正經地推測原因。“你不是也喝了一口嗎?”

維恩呲著牙,沒有說話,雖然他喝了一口,但他也不知道調得對不對,畢竟這酒他也只是聽說,之前從來沒有喝過。

“反正很好喝。甜甜的,我很喜歡。”安塞爾糾結了一會,突然彎起眼睛笑了起來,攬著維恩腰的雙手輕輕收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翹起的額發隨著晚風拂過頸側,癢癢的。

維恩覺得自己好像也喝醉了,涼涼的風吹在臉上,卻帶不走臉上的熱度。

“哥哥,你們買火柴嗎?”衣角被輕輕拉了拉,安塞爾松開手低頭看過去,只見一個衣服單薄的小女孩提著一筐火柴,怯生生地看著自己。

安塞爾蹲下身子,憐愛地看了看小女孩凍得通紅的臉,輕輕開口:“多少錢?”

小女孩舉起胸前掛著的價格牌,又拿出一盒火柴,開心地遞過去。

維恩瞥了一眼,一下就看出這個是不正規工廠制造的劣質貨,這個質量這個價格貴了太多,小女孩背後的大人根本就沒想正正經經地賣東西,只是想利用人們對孩子的同情做些無本的買賣。

看小女孩身上的凍瘡,也不是第一天在街上逗留到這麽晚了。如果賣不掉,可能回去還要挨餓挨打,可憐的小女孩估計還會認為是自己不夠努力。

安塞爾也是久做生意的,接過火柴盒上下一翻,心中就明白了七七八八,但還是帶著溫柔的笑容問道:“是不是把這個小筐裏的火柴賣完,你就可以回家了?”  小女孩點點頭。

“那我全買了,你早點回家吧。”安塞爾擡頭看了眼維恩,維恩很自覺地蹲下來接過小筐準備清點數量。

“用不了那麽多的……他們都說貴……”小女孩過意不去,拉著小筐,紅著眼睛。她覺得自己在騙人,兩個哥哥的錢也不容易掙。

“用得完,哥哥家裏人多。”安塞爾的聲音溫柔篤定,接過維恩數好的硬幣,小心翼翼地塞進小女孩的圍裙兜裏,然後囑托道:“回去的時候跑慢點,別跑掉了。”

小女孩連聲道謝,小手捂住口袋,轉身跑開了。妍單汀

安塞爾直起身子,嘆了口氣,靠在圍欄上,看著下方的泰晤士河水。

“其實沒有用的,你只能幫她一次。”維恩也不想這麽殘忍,但事實就是如此,他總覺得安塞爾太過理想天真。

“我知道,但至少今天,讓她早點回家。”安塞爾悶聲答道。

維恩心裏一顫,說不出話來,也跟著趴在欄桿上看著漆黑的河水,明明在洶湧流淌,看上去卻靜默無比。

“你知道嗎?我真的很喜歡霧都。”安塞爾輕輕說道,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聲嘆息:“雖然她現在還不夠好,甚至有時候讓人無力又失望,雖然我總是說想離開,但我還是很喜歡。”

維恩怎麽不知道,不論是前世今生,安塞爾都付出了很多想讓她變得更好。

正是因為知道,他的心裏才更加難過。他現在越來越覺得,一棵從根部腐爛的大樹,一片葉子又能做什麽呢?

餘光中突然一抹艷麗火焰亮起。

維恩有些驚訝地回頭,安塞爾擦亮了一根火柴,放在眼前,藍橙紅三色的火焰跳動著。

“童話故事裏,賣火柴的小女孩點燃火柴,看到了她最想看到的東西。”

“你看到了什麽?”

維恩楞楞地看著火焰搖晃中照亮的那張溫柔清秀的臉龐,那雙總是澄澈幹凈的眸子倒映著火光好像流動的金沙,天地間一切的色彩都流轉在其中。

他的靈魂也被照得透亮。

維恩張了張嘴,正想將難以遏制的情感傾訴出來,火焰卻一下子熄滅了。

劣質的火柴,連一個夢也做不完。

安塞爾的神情暗了暗,轉過身,不再說話,只是一根又一根地擦著火柴,好像貪心的孩子有許不完的願望。

維恩按著近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臟,神情有些恍惚,也呆楞楞地看著火焰亮起又熄滅,淡淡的火藥味轉瞬消失在冷風中。

他想,安塞爾的那麽多個願望,有沒有一個是和他維恩有關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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