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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維恩(七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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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維恩(七十四)

“維維, 你怎麽……”達利看見維恩這副狼狽的模樣,聲音都心疼地在打顫。

“沒怎麽。”維恩碰了碰嘴角的破口,吸了一口氣, 垂下眼睛, 他總不能告訴姐夫自己去哈特格林夫人那裏出賣了色相, 卻只換了一頓暴打和聊勝於無的兩英鎊吧。

“倒是你, 你怎麽才回來?”維恩從達利滿是臟汙的手中接過幾枚硬幣, 眼裏閃過一絲無奈, 太少了, 可他也知道經濟蕭條下,這也是達利的極限了。

他嘆了一口氣,脾氣都變得柔和了很多, 說話也不那麽刻薄:“姐夫, 你還是在家多陪陪他們吧,不然我去買藥, 家裏都沒人照顧……”顏衫霆

達利自然是聽出了維恩的失望, 臉黑紅黑紅的,獨臂緊張地繃緊:“我是不是……很沒用……都怪我, 太差勁了……”

維恩搖搖頭:“我倒希望你很差……”他的眸子深深的, 苦笑了起來:“你要真是個差勁的人,酗酒打人濫情, 姐姐早就離開,過上更好的生活了, 可偏偏你憨厚專一, 老實工作, 什麽不良嗜好都沒有,就是沒有錢。都怪你太好了, 這個世界真沒有道理……”

他說完轉身就要去買藥,卻被達利拉住手臂:“我這次出去,不是一無所獲的。”

維恩疑惑地看著他。

“我打聽到了,我有個發跡的表哥,他現在就在霧都幾十公裏外的小城裏,我們可以問他借錢。”

維恩眼睛一亮,隨即又暗淡下去:“現在因為黑死病,沒車了,怎麽去?”

霧都雖然還沒到封城的地步,但交通工具也停運了。

“況且,不是說最近因為經濟不景氣,城市周邊出現了很多土匪嗎?就算我們一起去都很危險,更別提還得有人留下來照顧他們。”

“我自己去一趟。”達利似乎是覺得自己什麽忙都幫不上,不如拼一把,眼裏閃過一絲決意。

維恩正想和他分辯,門口傳來馬車車輪滾動的聲音。

維恩心裏一動,會坐著馬車拜訪這處破爛街區的,難道……是安塞爾回來了嗎?他一下露出歡快的笑容,跑了出去,褪色的鬥篷飛揚在身後。

門外停著一輛陌生的馬車,車夫也很陌生,但維恩已經沒有精力去註意這些細節,他只想趕緊撲到戀人的懷裏,他被各種事情折騰得精疲力盡,他的靈魂需要一處可以停泊的港灣,有安塞爾在,所有的事都可以解決,在他的心中,安塞爾就是這麽無所不能的一個人。

他拍了拍自己的臉,努力讓蒼白的皮膚看上去有點血色,他再狼狽也還是在安塞爾面前保持那副漂亮的容顏,然後他捂著劇烈跳動的心口,登上馬車,帶著漂亮的笑容,掀開門簾鉆了進去。

他剛探進去一個頭,笑容一下就凝固,裏面坐著的是他最討厭的人——坎森公爵。

他向後縮去,想要逃跑,身上的傷又開始疼痛,卻被一下掐住臉,指甲與戒指扣進皮膚,他忍不住哼了一聲,不敢再動,生怕被劃出傷口。

“真漂亮,穿著這身破布也能像維納斯雕像一樣,難怪他們都想要你呢……”坎森公爵笑道。

看著維恩戒備又厭惡的眼神,坎森公爵滿不在乎:“我可是來為你介紹生意的,這次不騙人,你能拿到一百鎊,一分不少。”

“滾!”維恩啐了他一口,然後被重重按在馬車墻壁上。“為什麽不肯放過我!戲耍我一次還不夠嗎?!”他錘著墻壁,大吼道。  “別不知好歹,你這麽受歡迎,不正好嗎,現在可沒有幾個人,有你這麽高的薪資。”坎森湊到他的耳邊,壓低聲音:“至於為什麽……你要不要問你那主子到底在外面得罪了多少人?”

維恩真的不明白,安塞爾那麽好的人,為什麽那麽多人將他視作眼中釘。

馬車外傳來爭執的聲音,達利聽見維恩的怒吼,推開守衛想要沖過來,卻被攔住,於是便扭打在一起。

達利雖然為人老實,但畢竟之前是幹體力活的,哪怕少一只手也和這些條件優越的大腹便便的守衛旗鼓相當。

“你們不要打他!”維恩掙紮起來,坎森有些按不住,但又不能真的下手弄花維恩的臉,畢竟貴客那裏有要求。

維恩看破他的顧慮,勾起笑容,眼神像毒蛇一樣:“好,我去,只要你不怕我把你的貴客揍一頓,我們一起死。”

坎森公爵真的害怕,但是早有準備,“你別這麽固執,你不是需要錢嗎?我給你提供工作,你回報我一點怎麽了?”

“一點?”維恩可不相信,然而坎森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心猛地一沈:“畢竟,你要的藥現在可在藥店買不到了……”

“你……”維恩聽出他的潛臺詞,怒氣攻心,猛地一掙,坎森被撞個踉蹌,惱羞成怒地用鐵水灌心的手杖指著維恩,反而笑了起來:“我可不是針對你,要怪就怪那群專家,他們認為這種藥物也是治療鼠疫的特效藥,你運氣可真差啊。”

“那你也是在囤別人的救命藥,你沒有良心,你不得好……”維恩還沒罵完,就被一手杖捅中心口,他有些痛苦地倒退幾步,一下從馬車平臺上踩空掉了下去。

坎森跟著走出來,雙手撐著手杖,慍怒又嘲諷地開口:“那個天真的少爺能教會你什麽,你還不如跟著我。良心?你還信那個東西,這就是為什麽我現在每天吃肉喝牛奶坐馬車,你卻連家人治病的藥都買不起。”

坎森的語氣高高在上,維恩被達利護在懷裏,捂著心口,嘴裏帶著血腥味,哈哈大笑起來:“這就是為什麽你總是處處被安壓一頭,你都五十多歲的老東西了,輸給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當萬年老二的感覺如何啊?”

“你就繼續牙尖嘴利吧,總有一天你要跪下來求我,對了,這是你的姐夫吧,他知道你是個雞.奸犯嗎?知道你把自己賣了兩英鎊嗎?”坎森故意說道。

維恩一下覺得喉頭一甜,渾身冰涼,好像身上最後一層遮羞布被扯開,猛地從達利懷裏坐起,不敢回頭,生怕對上達利惡心震驚的眼神。

然而沒有,達利毫不遲疑地從身後緊緊抱住維恩,從這個擁抱裏,維恩竟然察覺到滿滿的心疼與溫暖,沒有夾雜一絲疏離。

“管好你自己吧,老禿頭!”這大概是這個木訥的老實人能說出最惡毒的話。

這一句對每天操心發際線的坎森造成了真實傷害,他一秒鐘也不想和這兩個野蠻人交談,鉆進馬車就走了。

粗糙的獨手擦去嘴角的血跡,維恩怔怔地看著認真的達利,又看看身後住了那麽多年的破舊的小屋,一股熱流湧向心頭。

或許就是為了這一點溫暖,他願意獻出自己的一切。

果真如坎森說的那樣,周邊的藥店跑了一圈,要不是沒有,要麽就是借著機會翻了幾倍的價格。他身上的錢連一個人一周的藥量都買不起。

回到家,他看見附近一個流浪的老太好心地幫他們家把臟汙的衣物洗幹凈。

維恩拉著達利,手發著抖,掏出最後那點錢:“我們去找你表哥吧。”

達利不想帶他一起,可維恩已經松開他,走到老太身邊商量起來,於是只好回到房間,爭取妻子的同意,沒想到妻子竟然睡著了,和幾個孩子擠在一張小床上,能聽到他們細微的鼾聲。

達利看著對方好不容易安詳下去的睡顏,眼神眷戀地輕輕摸了摸她的長發,然後趴在窗口,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一直發呆到維恩走進來。

他們坐了一輛牛車,日夜不停,終於到了那個小城。達利的表哥真的在那裏,聽到他們的遭遇之後,表嫂捂著嘴落下淚來。他們也是躲瘟疫,逃到這裏,錢財損失了大半,但仍然二話不說將最後的積蓄三百鎊都借給了他們。

維恩接到包好的錢,腿一軟就跪了下去泣不成聲。表哥還想留他們吃飯,但也知道他們歸家心切,將他們的牛車換成一輛由栗色小母馬拉的板車,依依不舍地送他們離開。

或許是因為來時的路上沒有遇見土匪,他們放松了警惕,再加上急著回去,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拉車的馬已經被絆繩扯倒在地。

接著一群用布頭套蒙著臉的男人舉著槍與刀跳了出來。

分開藏在兩人身上的英鎊被翻了出來,“不要!”維恩緊緊拽著錢袋,聲音嘶啞,哪怕被槍頂著腦袋,依舊不肯放手。

“求求你們。這是要救命的……”兩人哭求著,土匪中有一人聽見維恩結結巴巴的哭聲悚然一驚,轉頭看去,認出了他,舉著槍的手不自覺地向下移了移。

維恩真的要崩潰了,好不容易,他以為命運女神終於垂憐了他一下,可她卻又無情地轉身就走。

他被拖著在地上留下一道痕跡,為首的匪徒終於不耐煩了:“殺了他們!”

這救命的錢,他又怎麽不知道,現在這世道,有錢是不救命的嗎?他難道願意當著亡命徒嗎?

拖得越久,越有可能被跟在身後的警衛們抓住。  拖著維恩的人回頭看向老大,應了一聲,還沒回過神,突然領口一股巨力傳來,剛剛還哭的梨花帶雨的俊美青年猛地發難,將他拽倒,砸在地上,腰間一空,維恩已經搶下他的配槍,從地上彈起來,沖過去勒住首領脖子,用槍抵著他的腦袋。

“把錢放下!不然我就開槍了。”維恩的淚珠還掛在臉上,舉著槍的手卻平穩無比。

維恩掃視著都僵在原地的土匪,突然看見其中一個微微地搖了搖頭,接著鎖在懷裏的首領哈哈大笑起來,維恩意識到不妙,猛地扣動扳機,卻只傳來空槍的哢噠聲。

他們的槍竟然是嚇人的樣子貨,根本沒有子彈!

不等他反應,後腦已經重重地挨了一下,頓時大腦一片空白,倒了下去。

等他再次恢覆意識,就看到達利怒吼著和他們打成一團。

不知道是不是維恩看錯了,他覺得那一刀明明刺不中達利,達利卻好像突然頓了一下似的,沒躲開,被紮進腹部,捅了個對穿。

“姐夫!”維恩爬起來,達利看著他,眼裏滿是歉意,紅著眼睛,張開吐著鮮血的嘴巴大吼道:“快跑!”

跑到哪裏去?維恩邁不開腿,錢沒有帶回去,姐夫又要死在這裏,他獨自一人就算活著回去又能怎麽樣呢?

又是幾刀砍在了達利身上,維恩就覺得自己幹脆也死在這裏算了。

受傷的達利拉不住多少人,有幾個揮著帶血的刀刃向著維恩跑來,維恩頭還暈乎乎的,跪在地上爬不起來,只能恐懼地閉上眼睛。

預想的刀刃沒有落下,維恩睜開眼,發現之前沖他搖頭的那個匪徒用肩膀幫他擋了一刀。

“不能殺他。”匪徒捂著肩膀說道,“我認得他,他是艾姆霍茲的情人,殺了他,我們會被失去伴侶的瘋狗咬死。”

維恩覺得他故意壓低的聲音十分耳熟,卻又想不出來到底是誰。對方背對著他,肩膀因為劇痛抽搐著。  首領不為所動,匪徒繼續開口,聲音逐漸冷靜下來:“艾姆霍茲是卡斯邁和羅切斯特的朋友,若是被盯上,我們沒有活路的。”

“只是被拋棄的情人罷了,誰會為了一個情人,招惹一群亡命徒,過上心驚膽跳的日子,況且你以為艾姆霍茲還能活著從海外回來嗎?”首領似乎知道很多東西,維恩渾身都在疼,但思緒卻越來越冷靜,他不動聲色地盯著這群人的身形特征和頭套露出的膚色與隱隱約約的眼睛。

“不是拋棄的情人。”匪徒很執著,“我不知道為什麽他會在這裏,但艾姆霍茲不是正常人,他只要能回來,就一定不會放過我們。”

哪怕再溫和,也是個頂級貴族,就算傾家蕩產,也會有卷土重來的一天。

“到時候,誰才是亡命徒?”

首領被說服了,將刀收了起來,一群人騎馬絕塵而去。

維恩撲到達利身邊,緊緊按住傷口,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對不起……”達利嘴角不停向外冒著血泡:“對不起……我實在是……受不了了……我好痛苦……”

維恩就知道他是怎麽想的,破口大罵:“你個天殺的懦夫!你的妻子孩子你自己不救,你選擇以死逃避!你個懦夫!你他媽要我怎麽辦!你要我怎麽辦啊!”

“對不起……對不起……維維……”達利喃喃重覆,混濁的淚水從渾濁的眼角流下,“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姐夫……沒有本事……我一直……自責……”

“懦夫!混蛋!”維恩手上沒有力氣,只能用額頭抵著,汩汩的鮮血濡濕他的頭發:“我該怎麽辦!我怎麽回去見姐姐!你一死了之,把什麽都推給我!我恨你!我恨你!你為什麽要救我,讓我死,讓我死!”

“維維……”達利從滿是血的襯衫裏面掏出兩張五十鎊的紙幣,它們被血黏在一起,也不知道還能不能使用,達利露著血紅的牙齒擠出一個笑容:“不要……恨我……”

維恩不再按著傷口,轉而緊緊拉著達利的手:“求你……”

“對不起……他們……拜托你了……”達利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連呼吸也聽不見。

“啊!!”維恩歇斯底裏地哭喊道,然後猛地吸了一口氣,好像窒息一般仰著頭,呆呆地看著天空。

這裏是霧都,常年陰沈看不見陽光。

那雙漂亮的眼睛流不出一滴眼淚,只有無盡的悲涼。

額頭上的鮮血緩緩滴下,坎森的話猶在耳邊。

他跪在那裏好久,達利的鮮血將他的褲子與襯衣下擺都染紅,四周死寂無聲。

算了。

他想,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都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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