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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維恩(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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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維恩(七十二)

煥然一新的冬星內, 科林舉著雞毛撣子掃著夜裏落下來的灰,嘴裏嘀嘀咕咕地向維恩抱怨著:“現在的商人也太黑心了,昨天買一品脫牛奶竟然要了我一便士……”

科林實在是太過熱情健談, 在這工作了幾個月, 就已經和自己的老板混得非常熟, 可以稱兄道弟, 口無遮攔了。

維恩也樂得這樣子, 畢竟現在身邊的朋友都走走散散, 萊昂、奧利、梅林……就連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卡羅現在也和他生疏了起來, 雖然知道表弟的身份是假的,但再怎麽說現在名義上,維恩也算是他的主子了。

“我們也是商人。”維恩看著晨報, 淡定地回答道。

“我們可不是。”科林聳聳肩, 誇張地指指維恩,又指指自己:“您, 您是貴族老爺, 我,我是打工的工人。我們都不算是商人。”

“少抱怨, 多幹活。物價只會越來越貴, 你現在表現好,趁我還發得出工資趕緊多賺一點, 你不說要攢錢娶老婆嗎?”維恩半真半假地笑著,疊起報紙輕輕抽了抽科林馱著的背。

“啊?真的假的?”科林瞪大了眼睛, 腦筋轉得飛快, 隨即又失落地嘆了一口氣, 嘟噥道:“算了,我才不信你, 你經常講些聽都聽不懂的怪話。”

“我經常說怪話?”維恩樂了,雙手抱胸,晨報夾在指尖。

“嗯。你不僅經常說怪話,你人也很怪。”科林也雙手抱胸:“第一次見你我還以為要殺人呢。而且你現在,”他一把揪掉維恩手中的報紙,“哪有人看昨天的晨報啊?”

維恩早上來店裏的路上,看見一個報童因為沒有賣出昨天的報紙而沒有本金買今天的報紙只能在路邊抽泣,於是便掏錢全部買下來了,一並帶到店裏,下雨天地板還潮的時候可以鋪一層。

科林看看旁邊木桶裏的一卷報紙,聲音低了下去:“你也真是個好人。”

維恩還沒聽清,門鈴突然響起,轉頭就見走進來兩個貴族女子。

年紀稍長的那個眼角下垂,看上去溫和柔弱。年輕的那個少女一頭醋栗色大波浪,美麗動人。

少女見到維恩,露出驚訝的神情,微微向母親身後躲了一下,坎森夫人有些疑惑:“你們見過嗎?”

她完全一頭霧水,聽說冬星的定制衣裙十分好看,便帶著女兒過來,沒想到女兒似乎還認識最近風頭正盛的新貴族。

“我和貝拉維拉小姐之前在書店有過一面之緣。”維恩從容不迫地解釋。

“交談甚歡。”貝拉維拉有些羞澀地低下頭。

維恩瞳仁一動不動,恍若未聞。

哪有什麽相談甚歡,前幾日,維恩去幫安塞爾采購書籍,正好遇到了從二樓下來的貝拉維拉,少女想要取維恩背後書櫃最頂層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

維恩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坎森公爵的女兒。坎森公爵作為不知道怎麽發跡的新貴族,上溯歷史也僅到他父親那一輩,沒有深厚的底蘊。坎森喜歡舞文弄墨,實際上也沒接受過什麽教育,而他的女兒更是嬌縱慣了,不學無術。

他似笑非笑地取下大部頭的書,雙手交到貝拉維拉手上。貝拉維拉垂著眼睛,將自己光潔的額頭和纖長卷翹的睫毛展示出來。

“您也喜歡科學嗎?”維恩帶著驚訝的語氣緩緩開口。

“是的。我很崇拜……”貝拉維拉露出甜美的笑容,然後頓了頓,偷偷看了眼封面,似乎想去找作者的名字。

“牛頓爵士。”維恩笑著接話。這本書他在安塞爾的書架上看過,聽說安塞爾在法國修的專業就是自然科學。

他已經能察覺到貝拉維拉對他的不屑,明明是她刻意創造偶遇,卻還不願意花心思做好準備,似乎以為勾勾手指,維恩就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兩個都沒有看過這本書的人,裝模作樣地就著這本書聊了好一會。

維恩非常確信貝拉維拉知道他真實的身份只是個仆人,沒什麽好意外的,一開始也不認為可以騙到最後,只是借個表面上的名義罷了。

挑選完需要的書籍,兩人並肩走出書架,方才因為遮擋而光線較暗,如今一出來,明亮的光打在兩個人臉上。

貝拉維拉擡眼看看這個說話一字一頓慢悠悠的青年,卻因艷麗的容貌而發出一聲微不可聞地驚嘆。

那雙深情的碧綠眸子在一束光的照射下,好像無雜質的祖母綠,流轉著濃郁的翠意。

自從那次貝拉維拉來過冬星之後,每個星期都會“順路”進店和維恩說說話,出去散散步。

科林諂媚得不行,幾乎想改口叫老板娘,卻被維恩一個冷冷的眼神打了回去。

隨著他與貝拉維拉越來越熟識,坎森公爵對他的信賴也越來越深,甚至好像將他作為未來的女婿看待,然而維恩清楚地知道,他們所旁敲側擊,所汲汲追求的不過是安塞爾手上的那三條貨源的聯絡方式。

他將計就計,反而從貝拉維拉那裏套了不少話。

某一天,他們像往常那樣回到冬星,卻發現大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金發的貴婦正讀著雜志。科林低著腦袋畏畏縮縮地侍立在一旁。

“……夫人!”維恩快走幾步,和貝拉維拉拉開距離。

艾姆霍茲夫人緩緩起身,高挑的身材配上高跟鞋顯得氣勢非凡,她拿起手邊的黑色長柄傘,緩緩開口:“我和安一起來的,他有事就先回去了,我等了你一個小時。”

維恩眼裏閃過一絲懊惱,頹然地低下頭:“夫人找我有什麽吩咐嗎?”

夫人瞥了一眼維恩身後的少女一眼,維恩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認出來。

只聽得夫人輕輕哼了一聲:“現在沒有了。”她走到維恩身邊,用傘尖敲了一下維恩的膝蓋,不疼,卻讓維恩羞愧地站不直。

“工程正在招標,安腳不沾地地忙,你倒好,你在情場做唐璜!”

維恩悚然一驚,臉漲得通紅,好像要滴出血一般。

夫人淺色的眼眸深深地看著他,似乎有什麽想說,只可惜維恩垂著腦袋,並沒有看見。

夫人嘆了一口氣,戴上帽子,撐著傘出了門。維恩一下松了一口氣,扯了扯領子,回頭對貝拉維拉露出禮貌的笑容:“我先失陪一下,去換下手套。”

之前在大火之中燒傷的手掌還沒有完全恢覆,為了不留下明顯的痕跡,平日裏都會戴上無指的黑色絲綢手套一路到手肘擋太陽。

貝拉維拉似乎心情大好,抿著嘴笑著點頭。

等維恩從休息室再次出來時,貝拉維拉已經不在店裏了。

科林笑得一臉促狹,走了過來。

維恩看見他,語氣有些低沈,“你和夫人說什麽了嗎?”

科林好像也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我就實話實說啊,我以為夫人是你的姨母,會為你高興的嘛……我,我去幹活了!”

“那……表哥沒聽到你說的話吧?”維恩追在他身後,科林舉起指頭信誓旦旦地發誓:“少爺一來,沒多久就被人喊走了,只知道你出去了,有事不在。”

這個消息帶來的安慰聊勝於無,維恩惴惴不安拿起換下的衣服準備回莊園。

剛打開門,一直等在轉角處的小廝迎了上來,遞給維恩一張請柬。

維恩看了他一眼,這個年輕的小廝睫毛是白色的很引人註目,等他打開的時候,小廝又跑遠了。

維恩低頭看向請柬的內容:

請來這裏。

一排娟秀的字體。

維恩心有所感地翻過紙張,背面用狂放的筆觸寫著:我想要你。  “叮”地一聲,隨著請柬的完全展開,一枚小小的銀色鑰匙落到地上。

照例查了一圈宅子的門窗,維恩輕輕推開臥室的門。安塞爾已經抱著珍珠坐在床上,白色睡袍垂感極好,金色的長發盤在腦後,鬢角有幾絲被打濕垂下來,末梢還掛著晶瑩的水珠。

維恩偷偷地觀察著他的表情,發現他神情舒展,嘴角帶著笑意,松了口氣,看來夫人出於維恩不知道的考慮,並沒有把今天的事告訴安塞爾。

當他看到那枚小鑰匙的時候,一股惡寒與痛苦猛地攥住了他,上一世各種不堪的回憶湧現,讓人窒息的絕望讓他從盲目的自得中醒來。

他甚至沒有彎下腰,皮鞋輕輕一踢,鑰匙就被踢進汙水溝裏,沈了下去。

他想了很久,那些為愚弄了坎森公爵和哈特格林夫人而產生的小小的沾沾自喜,現在看來多麽可笑。

安塞爾給了他名聲,地位,權力,金錢,教他學習,教他道德,想讓他變得高尚,想讓他脫離低級趣味,可他卻還是和前世一樣只會用自己的容貌去達成自己的目的,沒有半點改變。

安塞爾明明已經拉著他的手,走進陽光裏了,自己為什麽還要回到那個汙泥中去,就因為上一世汙泥中有人欺負了他,他非得再跳進去,把這一世幹幹凈凈的衣服弄臟嗎?

“少爺……”維恩單腿跪在床上,彎下腰,:“您今天去找我了?”

安塞爾擡起頭,嘴角帶著笑意:“是母親啦,她說想看看你。我正好就陪她去了。”

維恩垂著眼睛,沒有說話,只是湊了上去。  安塞爾笑容更加溫柔,手掌托著維恩的後腦勺摸了摸,然後將他的頭壓下來,輕輕在面頰上落下一吻,用氣音說道:“我也想你。”

“我有事想和您說。”維恩心一橫,雙手抓住他的手臂,急匆匆地開口。

安塞爾安靜地看著他,耐心地等待著。

“您不是一直好奇我為什麽知道很多不應該知道的東西嗎?其實……”

珍珠猛地打了個噴嚏,站起身甩了一下頭,維恩眼尖地看見一些月白色的絨毛飛了下來。

“啊!”維恩緊張地把珍珠從安塞爾懷裏抱出來,雖然安塞爾不對貓毛過敏,但這些總歸是對呼吸道不太好。

珍珠一反常態地沖維恩亮了爪子,掙紮了起來,維恩完全沒想到,一個不穩,絆到床單仰面摔了下去。

安塞爾撲過來,伸出手墊了他一下,摟著他一起倒在床上,珍珠從手中掙脫出來,輕巧地落在地上,又打了幾個噴嚏,鉆到窩裏去了。

安塞爾趴在維恩的胸口,聽裏面驚魂未定的劇烈跳動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維恩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月光,只覺得那張笑臉好像鍍上了比雪白月光還純凈的色彩,似乎一觸碰便會像春雪般消融。  安塞爾坐起來,拉過一旁的被子蓋在兩人身上,又心滿意足地趴回維恩的胸口。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斜著躺在床尾,維恩小心翼翼地抱著他,好想抱著只屬於自己的月亮。

“其實什麽?”

“其實……”維恩猶豫了一下,“其實我做了好長一個夢。”

他還是說謊了,他總覺得一切如果坦白的話,有什麽東西就會永遠離開自己。若是用做夢當借口的話,做過夢的人應該都能理解夢裏不受自己控制的舉動,或許會原諒他之前的種種錯誤。

“一個好長好長的夢。”維恩的聲音也像夢一樣,喃喃細語:“夢裏有的細節很清楚,有的渾渾噩噩。”

“而當我醒來,會發現其中有很多細節,和真實的生活發生的事竟然奇妙地吻合,甚至連夢中人的愛好、住址都一模一樣。您覺得我瘋了嗎?”

“可是你確實都說對了。”

他確實與眾不同,若是別人恐怕會覺得維恩滿嘴胡話,只有他會這麽認真地聽著,並且給出回答。只是安塞爾的聲音有些低低的,帶著喘息,聽上去好像不太舒服。

但是坦白中的維恩並沒有註意到這一細節,集中精神斟酌著慢慢開口:“夢裏有些我恨的人,但是我醒了之後他們還沒有傷害我,我不知道我該不該繼續討厭他們……”

“嗯……”安塞爾的鼻音有些重,整個人往維恩的懷裏又縮了縮,“如果你問我,我不希望你被困在夢裏……夢裏的事就一定是對的嗎,若你有預知夢,那就讓夢依附你存在,為你服務,而不是成為夢的奴隸……”

維恩閉上眼睛,重生以來的種種經歷在眼前閃過,確實,和前世重合的越來越少,超過他預料的越來越多,而且他所經歷的事都是從他的認知出發,又真的是正確的嗎?

可是……

“可是您不明白,我在夢裏受了好多苦,受了好多委屈!”

維恩的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好像兩世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傾洩口,就這麽卸下了所有的防備。

“我愛的人,愛我的人,所有的人都離開我,我的家燃起熊熊烈火,轟然一聲化作廢墟,世上只留下我一個人,孤苦伶仃,任人欺辱。我好窮,我真的好窮,別人都是各種各樣的死法,只有我是窮死的,笨死的,我連字都不認識,連話都說不清。”

“有人說愛我,我就信,有人給我錢,我就要,我只是不想一個人,但我還是一個人!我不顧一切地向上爬,想爬到名利場的頂部,只是想不要再活在權貴的鞋底下,我拿我所有的一切去豪賭,去交換,最後卻只換了一片虛無!”

“我沒有辦法從夢裏醒來,我怎麽從夢裏醒來,它太長太痛太真實了……我……”

維恩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他感覺懷裏的戀人身體繃得緊緊的,時不時抽搐一下:“安……你怎麽了……”

“為什麽……”安塞爾顫抖著伸出手替維恩擦去眼淚,“為什麽會這麽痛苦……”淚水打濕維恩領口的布料,聲音好像從嗓子裏擠出一般,氣聲夾雜著不明顯的哨音。“你的夢裏……沒有我嗎?”

維恩趕緊坐起來,將他抱在懷裏,安塞爾揪著他的衣服,猛烈地喘息,然後擡起頭,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維恩,好悶啊……可以幫我開個窗戶嗎……”

“好……好好!”維恩徹底慌了神,渾身都在發抖。

安塞爾身子微微向前傾斜了下,眼睛閉上,一顆淚珠好像珍珠般滾落,他似乎想親吻一下驚慌的戀人,但維恩已經別過身子,手腳並用地爬下床。他的唇擦著維恩敞開的襯衫而過。

維恩沖到窗邊,之前擔心外面太吵所以一直關著。他猛地推開,晚風帶著月光一下沖進室內。

他轉過頭,發現安塞爾背對著他蜷縮在床上,好像睡著了一般,金色的長發散落在暗紅色的床單上。

一瞬間,維恩有些恍惚。

是了,自己怎麽會把那麽痛苦的前世當做夢境,明明現在的生活,有尊嚴的被愛著的生活,才美好得如同夢一般啊!

而在自己攤牌的一瞬間,所有的一切的都改變了,月光照射的室內扭曲盤旋,捕夢網被晚風吹得叮當作響,好像反向抓住了這場美夢。

他終於要夢醒了嗎?

“喵”的淒厲一聲,維恩猛地回頭,冷汗下來的同時整個人也清醒了不少。

珍珠弓著身子跳到了窗臺上,尾巴上的毛都炸起,反光的綠瞳陰森如鬼魅。

一股淡淡的紫荊花香,順著夜風彌漫在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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