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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維恩(六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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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維恩(六十六)

因為這次宴會的成員主要都是年輕一輩, 以社交交友為主要目的。

一進花園,正對著門的白色桌上擺著三個竹編的花籃,參加聚會的客人可以根據自己的感情狀況自行拿取佩戴。單身的男女是天藍粉色, 訂婚或戀愛的是橙色深紅, 已婚的也是深藍深紫。

威廉胸口戴著橙色的胸花, 很自然地從橙紅色的花籃裏取了一朵, 笑著為黛兒別在盤起的頭發旁。黛兒看上去依舊笑容甜美, 只是維恩能看出來她似乎心思不在這裏。

輪到維恩, 他想也沒想, 就向橙紅色的花籃伸手,拿了一朵,正要戴上, 餘光習慣性地看向安塞爾, 卻發現對方表面上低著頭似乎在挑選,實際上偷偷看著他。

兩人對視, 安塞爾沒有被發現的窘迫, 反而揚起眉毛笑了,也取了一朵紅色的, 別在白色西裝左邊胸前的口袋上。

“您訂婚了嗎?”兩人並肩走著, 維恩還是忍不住高興,故意偏過頭湊到他耳邊, 輕聲問道。

他的頭發一邊梳起用發膠固定在腦後,露出光潔的臉龐, 微微帶著點紅暈, 好像小孩子一般熱切天真, 又帶點稚氣的狡黠。  安塞爾看了他一眼,右手握拳平遞到他面前, 維恩楞楞的,以為他是想和自己碰拳,於是有些傻傻的也擡起拳頭,猶豫著輕輕碰了一下。

安塞爾看他一臉嚴肅,一本正經地碰了一下拳,略感好笑地搖搖頭,用手套下拇指上佩戴著的艾姆霍茲莊園扳指,輕輕磕了磕維恩左手中指上同種的藍寶石戒指,發去細微的脆響。

“戒指都給你了,你說呢?”安塞爾的語氣有些無奈,維恩總喜歡一遍遍地用玩笑來試探,他都知道,維恩心裏藏著的自卑,藏著的自責,幾乎要將那點為數不多,與生俱來的自尊與自信壓垮,所以不論維恩問多少次,他都會不厭其煩地給出自己的回答。

甚至有的時候會覺得是自己做得還不夠,沒有給一個在雨中淋濕的靈魂足夠的安全感。他願意付出更多,將維恩過去缺失的愛全部補起來。

維恩滿足地彎起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本來保持著相同的步伐頻率走著,突然因為內心的雀躍,向前跨了兩步,然後轉過身,手背對著安塞爾豎起,骨節分明的手指上,漂亮剔透的藍寶石在陽光的折射下刺眼地明亮。

“我可要當真了,不還了哦。”維恩開心地笑了起來,聲音卻有些幹澀,似乎又被前世的記憶魘住,分不清現實與虛幻,只生怕又陷入一場幻夢。

“嗯。”安塞爾輕輕地應了一聲,寶石藍的發帶飄在身後,上前幾步,轉過維恩的身子,手托著他的胳膊肘將他向前微微推去:“不反悔,走吧,別讓他們等急了。”

維恩乖乖地點頭,想去拉他的手,又隨即意識到在外面不太方便,只好壓抑下心裏的渴望,跟在安塞爾身邊,貼在一起的袖口摩擦著,像兩個青澀的靈魂試探著接近。

他們到了好一會,托雷才姍姍到來,和維恩前世匆匆見過幾面的模樣差不多,高大英俊,淺灰色的眸子冷淡殘酷,似乎身為人的欲望已經滿足,而試圖為神的道路尚且不通。

想到就是因為這個所謂的托雷王子的刁難,導致萊昂處處被針對,差點丟了性命與工作,維恩就有些不滿,他一直以來的心態不算太好,他深知社會的不公與黑暗,所以愈加厭惡這些權勢地位顯赫的人。

安塞爾曾經問過維恩,你知道人最大的欲望是什麽嗎?

那時是夜晚,他們正走過貧民窟與富人區的交界地,看著一排排精美的別墅與破爛的平房對比,看著路過的錦帽貂裘的貴婦與站在巷子口等著客人的風塵女,隨處可見癱在地上的被摸走錢包的醉漢,耳裏聽的都是亮著燈的屋子裏傳來的打罵聲。

他和安塞爾坐在馬車裏,好像匆匆地路過這個沒有希望的人間。

“是錢嗎,”維恩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膚淺,天真地笑著,想到什麽便說什麽,“還是權?”

安塞爾搖搖頭,將馬車車窗的窗簾放下來,收回憐憫慈悲的目光,語氣沈重,神情沈痛:“一個人最大的欲望,就是對他人的奴役。”

這句話維恩記了好多年,覺得這就是人的劣根性的可悲之處。

以至於後來他抱上了大腿,有錢有權,心滿意足地看著仆人跪在地上替自己收拾發脾氣打碎的花瓶時,陡然驚醒自己已經變成了最討厭的那一類人。

他一方面憎惡擁有權勢的人,一方面又恨擁有權勢的人不是自己,他是說葡萄酸的狐貍,他曾經覺得這世上百分之九十的苦難都是因為沒有錢沒有權,但聽了安塞爾的話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種更可怕的獲得情緒價值的途徑。

一個人哪怕再卑微再窮依舊可以碰見比自己弱小的人,人類社會就是一個文明粉飾下的弱肉強食的自上而下的食物鏈,有權者用權力奴役,有錢者用資本奴役,有美貌的人奴役他人的情感,有力量的人奴役他人的肉身。

直到現在,他還是抱著和以前一樣的態度,這一點上與黛兒不謀而合:我可以不使用我的權力,但我必須要擁有權力,這樣才不至於被輕巧地碾碎。

托雷天生貴胄,父親是大公,旁人都得尊稱他一聲王子。他從來享受的都是奉承與誇讚,然而幾年之前,安塞爾當眾拂了他的面子,幾年之後,又出現了一個初出茅廬的小法官,兩個事都郁結在胸口。

所以當他走進花園時,遠遠地就看見了安塞爾,得意與滿足一下充滿了心間:任你再清高,最後還不是有求於我?

托雷這麽想著,臉上的笑容更加倨傲了起來。

似乎是察覺到維恩的情緒有些波動,安塞爾不動聲色地在桌子下面,輕輕拍了拍維恩的手,維恩一把抓住他,又戀戀不舍地慢慢松開,欲言又止的眼神說不出的委婉。

托雷一露面,威廉就走了過來,他可是向安塞爾保證過,不會讓他下不來臺的。周圍的客人知道些淵源的都悄悄看過來,等著接下來的好戲。

“托雷王子。”安塞爾站起身,絲毫不在意緊繃的氣氛,臉上掛著溫和寧靜的笑容,禮貌地伸出手。

出乎所有人意料,托雷來勢洶洶,此刻卻像順毛的獅子,不冷不淡地“嗯”了一聲,如同久違的朋友,和安塞爾擁抱了一下,就轉身走開了。

清楚他脾氣的威廉偷笑著沖安塞爾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說:交給我吧,然後也跟著跑了過去。

“你戀愛了,還是訂婚了?”托雷看著威廉胸前的橙色,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解:“這可不像你,辛辛苦苦組織了這場聚會,卻不是來獵艷的。”

威廉笑笑,轉著手中的紅酒杯,好像有些羞澀似的沒有說話。

“可不是真的嗎,之前夏洛蒂托我給威廉帶話,他都沒有去。”一個跟威廉熟識的貴族青年開口,語氣中全是無奈。

夏洛蒂托雷也知道,是個貌美的富商小姐,當初這夥人好幾個都在追求她,最後人家只把手帕遞給了威廉。

明明才幾個月不見,曾經那個花花公子突然換了純情的人設,還把之前的異性朋友斷了幹凈,托雷來了興趣:“是有多大的魔力?哪家的,讓我也見見?”

威廉欲言又止,英俊的臉上閃過一絲無措,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可是他還是沒有辦法在發小們面前坦言自己愛上了一個侍女。

托雷看著他,突然笑了起來:“我好像知道是誰了。”

威廉心有所感的回頭,一下就望見明媚陽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黛兒,她的長發烏黑,長裙鮮艷,擡手擋著太陽,正沖他招手。

“她在喊我。”威廉本能地朝她跑了一步,又立刻頓住,轉頭看向托雷等人。

“她在喊我。”托雷陰陽怪氣地覆述一遍,然後用俄語低聲哼了一句歌:“浪子墜入愛河,一步步墜入愛河。”

周圍人哄笑起來,“去吧,威廉,去當愛情招招手就跑起來的小puppy,我們會記得你以前瀟灑不羈的樣子,直到你的腦門中了一箭。”

這一箭,自然是丘比特射出的。

“聽我說,你們現在笑我只是沒有體會到愛情的美妙……”威廉試圖和他們解釋,餘光裏卻看見黛兒提著厚重裙子向他走來,他生怕黛兒聽見這群不著調的人的調笑,趕緊迎了上去。

“連路都舍不得讓人家多走……”其中一人笑道,轉頭卻發現托雷臉上的笑容已經收斂,“那是誰?”

“艾姆霍茲夫人寵愛的侍女。”有消息靈通的人答道。

“這場宴會真是誰都可以來。”托雷板著臉,摩挲了一下領口的鉆石領扣,若有所思地開口:“安塞爾也訂婚了?還是只是怕人打擾?”

公子哥們面面相覷,他們都因為之前的事和安塞爾比較疏遠,唯一知情的威廉還走開了。

托雷心裏有答案,眉頭皺得更緊。威廉,安塞爾,法瓦爾和他以前是要好的玩伴,法瓦爾早早地就結婚了,和他關系變得惡劣,另外兩個也都背著他找到了對象,他自詡自由,可卻越來越覺得胸前別著的藍鈴花藍得刺眼。

沒有人愛我,他突兀地想著,又嗤笑了一聲,我也不需要他們愛我。

宴會進行到中途,空地上已經沒有多少人了,大多是三三兩兩找了個陰涼處閑聊。

鍍金的陀螺旋轉著筆直地前進,越過一個個窄窄的拱門,向著游戲桌的終點前進,發出好聽的沙沙的摩擦聲。

托雷全神貫註地看著,手上還拿著發射陀螺的裝置,長長的游戲桌邊站滿了貴族,屏住呼吸,眼神一錯不錯。

“叮”地一聲脆響,在最後一個最窄的拱門面前,陀螺似乎有些維持不住平穩的轉動,略微傾斜,邊緣的鋸齒裝上了金屬門框,整個陀螺一下彈了開來,接著是接二連三的叮叮聲。

人群中發出幾聲惋惜的嘆息,雖然最後功敗垂成,然而托雷也已經是他們中走得最遠的一個。

托雷一下有些煩躁,將手上的裝置,塞到身後的跟班手上,邊解著箍緊的領結,邊向更衣室走去。

往常的他並不是這樣,面對困難的游戲反而會越來越有興致,只是今天,他就總是有種急躁靜不下心的感覺。

走進更衣室再向裏,正想打開其中一扇門,將裏面的高領襯衫換掉,突然聽見隔壁傳來好聽的男聲:

“怎麽會崩開的?”男聲模模糊糊地,帶著笑意的氣音:“這樣我不好扣,外套脫掉……嗯?”

狹小的換衣間,暧昧的話語,托雷有些不屑,覺得又是控制不住自己,追求刺激,想要風流的人,他可沒有興趣聽墻角,轉身便準備離開。

然而熟悉的聲音卻讓他的腳步頓住:“出門時太匆忙了。”

依舊是那個冷冷清清的優雅發音,接著是衣服摩擦,碰到墻壁的聲音。

托雷萬萬沒想到他撞見的風流事的主角是兩個男人,其中一個還是他認識的清冷紳士。

或許是因為大公的原因,他覺得這種事非常惡心,要不是所有人都在和他說羅科不好,他才不會倔著脾氣去任用一個喜歡男人的家夥。

“這是我送給您的……”第一個男聲似乎有些驚喜,“您竟然隨身帶著……”他的尾音繾婘:“我好開心……”

“是……你早上沒有看見嗎?”安塞爾的聲音也低低的,和平時的果決堅定不一樣,帶著點沙啞與柔軟。

托雷聽不下去了,走進一個空隔間,“砰”地一聲關上門。

隔壁的聲音戛然而止,好一會才傳來壓得很低的聲音:“扣好了,緊嗎?”托雷沒有聽到安塞爾的回答,只是聽到隔壁的門打開,兩個匆忙的腳步聲從他的隔間前經過。

人工池塘離岸不遠處吊著一個水上秋千,秋千下鋪滿了褐各色的花瓣,順著靜靜地水流慢慢散到遠方。

黛兒靠在威廉懷裏,裙擺下小巧的皮鞋輕輕晃動,天真又俏麗,威廉說了很多纏綿的情話,黛兒靜靜地聽著,突然擡起頭一臉純真地笑了起來:“那麽,您會娶我嗎?”

這句話問得目的性太強,和黛兒一貫的迂回沈穩完全不一樣,或許是威廉的態度讓她有了危機感,她有些沈不住氣了。

威廉也沒想到她這麽直接,一下呆在那裏,楞楞地看著她。

黛兒心裏涼了半截,果然,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她眼裏一下充盈淚水:“您不娶我,為什麽還要和我說這些肉麻的話,您想讓我做您的情人嗎?”

她的聲音顫抖,心裏卻在飛快地盤算,她留下的血跡是不是弄巧成拙了,威廉是發現它是假的,還是不想負責,亦或是那個血跡被仆人清洗掉,威廉根本不知道?

威廉正想回答,黛兒又不給他機會地開口,將退路堵死:“我雖然卑微,只是一個侍女,但我絕不做任何人的情人,如果不能成為您的妻子,我們還是不要浪費時間,就此分開吧。”

她說著,搖搖晃晃地扶著繩索站起來,可這裏離岸邊還有一段距離,方才也是威廉先上了秋千再將她接過來的。

“分開?”威廉一把拉住她的手,拉到面前,黛兒眼裏閃過一絲惶恐,因為正好是他拉的這只手手套下掌心處還有未愈合好的傷口,她有一瞬間以為自己露餡了,幾十種借口在腦海中閃過。

“您為什麽要說這麽狠心的話?”然而威廉似乎並沒有發現,眼裏的疑惑是實打實的,“您不是說愛我嗎?”

“那我也不要做情人。哪怕我……喜歡你,哪怕我們已經……”黛兒故意停在這裏,好像羞得說不出口,同時偷偷觀察威廉的反應,沒想到對方眼神躲閃了一下。

果然,他知道。

黛兒心裏說不出來什麽滋味,一把甩開威廉的手,提起裙子,蹬掉高跟鞋,松開繩索猛地跳了出去。

威廉還沒反應過來,身下的秋千被反作用力推出去,他一個不穩,要不是及時抓住繩索,差點就翻到水中。

他慌亂之中,鞋子劃過水面,攪開花瓣,撩起水花,一擡頭,正好看見水珠翻飛之中,黛兒穩穩落地,裙擺在身後仿佛孔雀的拖尾。

秋千和岸邊離得說遠其實也不遠,他自己一跳也可以做到平穩落地,但一個嬌滴滴的淑女尤其是穿著那麽厚重的禮裙這麽做,實在是讓他難以置信。

他說不出話來,黛兒轉身依舊是那副柔弱嬌嫩的模樣,威廉幾乎要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

“有的時候我真的很羨慕維恩,少爺給了他表弟的身份,說真的又把他放在心上,生怕他受人欺辱。我呢,夫人再怎麽寵愛我,我也還依舊是一個侍女!”黛兒不知道是不是在說真心話,但落下的淚水卻不像是演的。

威廉感覺她的眼淚就好像是琥珀,而自己是爬在樹上被琥珀包裹住的的小蟲,窒息痛心,但這麽多天來做的心理建設讓他忍不住開口:“難道有人會欺辱您嗎?”

“您現在不就是嗎?”黛兒毫不留情地反問道。  威廉一下啞口無言。

“您和那些知道我是侍女而戲弄,調笑我的人有什麽分別?”黛兒報出一個個名字,“他們每個人我都記得,但我甚至不敢告訴夫人,我從一開始就不屬於你們的階級,我只是一個漂亮的寵物罷了。”

威廉的心幾乎要碎了,黛兒報出的名字都確有其人,甚至有不少是他認識的,他暈乎乎地,嘴唇顫抖,幾乎沒有過腦子就無意識地抗拒道:“……我以為……他們人還挺好的……”

話音剛落,他一下驚醒過來,意識到自己說了錯話,黛兒本來的意願可能是想博取同情,此時卻好像被戳到了痛處,神情一下冰冷,眼裏的失望幾乎要將人的骨髓冰凍。

她後悔花了這麽長時間在威廉身上,虧她還以為威廉和其他的貴族並不一樣,她雙手緊緊攥著裙擺,聲如磨鐵:

“那是因為你是個蠢貨!”

威廉瞪大了眼睛,黛兒已經不想再裝下去了,滿臉厭煩,怒罵道:“你是伯爵的兒子,你是上尉,是男爵,地位顯赫,家財萬貫,他們自然巴結你,討好你,在你面前裝的人模人樣。但你如果真的以為他們是表現出來的那麽好,如果你真的因為自己的經歷而認為這個世界是溫柔的,還來質疑指責別人的話,你不叫天真,你只是愚蠢!”

好像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威廉因為這虛幻的寒冷打了個哆嗦,這個懵懂的貴族一直以為自己清醒過人,卻現在才從美好的夢裏驚醒,曾經見過的流浪漢,倒在地上的餓殍,骨瘦如柴的流浪漢,拉著馬車的工人,穿著單薄衣裳的報童,偷拿食物的仆人,渾身青紫的女子,一躍而下的病人,滿身是血的傷者,種種人間慘劇一並湧入腦中。

黛兒不想再和他廢話,取下頭上的紅色裝飾花,扔向他,威廉竟然一下不敢接,好像那是一團燃燒的火,眼睜睜地看著它落進藍色的水中,幾乎要以為會看見蒸騰的白氣。

重新恢覆平靜的水面倒映著秋千上楞神的紅發青年與岸上提黃裙快步走開的赤腳少女,以及一望無際的藍天白雲。

湖旁的平臺,安塞爾背靠著欄桿吹著風,下方的湖水波光粼粼,靜謐無比。

托雷雙手搭著欄桿,一口將手中的紅酒悶掉,然後兩根手指勾著高腳杯,神情郁郁。

“你當年和法瓦爾一起和我決裂,我現在還記仇呢……”托雷好像真的有些醉了,話都有點說不清楚,“現在你想讓我幫你,哪有那麽好的事?”

安塞爾嘆了一口氣:“要怎麽樣你才願意幫我?”

托雷一把揪住他的領子,皺著眉頭,勾起嘴角:“我不僅不幫你,我還要所有人都給你投反對票……”說著他又一用力,安塞爾順著他的力度,靠近了一步,他有些滿意地彎起眼睛笑了起來。“這就是本王子的報覆哈哈哈。”

安塞爾知道他這麽說,以前的恩怨也算是過去了,否則托雷才不會和人開玩笑,於是無奈地拉開他的手,整理起自己的領口。

玉片護身符上系著的紅繩在蒼白的皮膚上如此鮮艷,托雷的視線一下被吸引了過去,在更衣室裏聽到的對話又回想起來。

他好像突然意識到另一個聲音為什麽那麽耳熟,那不就是安塞爾所謂的表弟嗎?

他拎起地上的紅酒瓶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一飲而盡,歪過頭:“你這麽求我,是為了你的表弟嗎?”

他和安塞爾算是發小,可從來沒聽說過這名不見經傳的表弟,只是他懶得去管罷了。

安塞爾意識到不對,眼神盯著托雷剛才喝紅酒時手抖漏在領口處的酒漬,就好像幹涸的血液一般。

“是表弟,還是男.寵啊?”托雷露出充滿惡意的笑容,心裏的厭惡惡心無可覆加,只覺得那張幹凈溫柔的臉龐也漸漸和他兒時不敢一個人睡,去找父親,卻意外從門縫裏看到父親床上浪.叫的那些男人下流的面容重合。

安塞爾皺著眉頭退後一步,卻沒想到托雷的速度並沒有因為醉酒而減緩,一把拽下了他頸間的護身符,指甲在安塞爾的脖子上留下幾道血痕,紅繩也在繃斷前在後頸留下印子。

“托雷。”安塞爾吃痛,神情依舊冷靜,反而上前一步,平伸出手:“還給我。”

托雷恨透他這個安靜溫和的模樣,好像什麽都不能讓他動容,好像自己做的一切在他眼裏普通小兒一般幼稚,可是……可是明明他也會用那種軟綿綿的,充滿愛意的甜蜜聲音和另一個男人說話。他也會……會和另一個男人墜入愛河,像那些普通人一樣墜入愛河,變得平凡起來。  他突然覺得安塞爾胸前的橙色花朵如此刺眼,讓超脫世界的完美的人被拉到塵埃裏。

“托雷!?”平臺下方的小道上,威廉正在找黛兒,卻一下看見了這一幕,大聲阻止道。

這一嗓子,周圍的人的目光全部移了過去。托雷的那些跟班好像也意識到什麽不妙,吵嚷著跟著威廉沿著扭曲的木棧道向上跑來。

托雷挑釁地笑著,絲毫不管威廉狂奔而來,一轉身,用力一甩,將玉符朝湖泊中央扔了過去。

護身符在空中劃了一道圓潤的弧線,直奔著遠處的西沈的落日而去,好像要墜入其中,化為灰燼。

安塞爾大腦一片空白,聲音漸漸遠去,他有些茫然地向平臺下方望去,正好看到端著甜點正要給他送來的維恩也一臉蒼白地看著他,眼裏無限悲戚。

那是維恩母親的遺物,是維恩送給我的信物。

他感覺靈魂一下散進了虛空,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一步行動,雙手撐著欄桿,用力一蹬,縱身一躍,撲進了夕陽。

威廉沖到跟前,身子探出欄桿,只看見湖面濺起的巨大水花。

他也想跟著跳下去,卻發現下方的維恩已經脫掉皮鞋跳進水中,向著湖心游去。

威廉猛地轉身,托雷好像也嚇得酒醒了,面色慘白,趴在欄桿上。

一整天的怨氣與怒火讓威廉終於克制不住,理智消失,他一把拽住托雷的領子,也不管什麽大公,什麽王子,什麽尊卑:

“去你們的!”

一拳狠狠地揍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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