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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維恩(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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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維恩(六十)

維恩一進書房, 就看到安塞爾對著墻上掛著的地圖發著呆。

“怎麽了,在想什麽?”維恩放下餐盤與水果,輕輕從背後摟住他, 將他整個人圈在懷裏, 淡淡的香氣安寧沈靜, 似乎嗅著, 靈魂也變得柔順起來。

“在想你上次說的事。你說西印遲早會亂, 從那裏進貨會不安全對嗎?”安塞爾食指彎曲著抵著下巴, 眉頭皺起, 好像在沈思。

這次投資從收集消息到聯絡產商都是他親自著手的,也算是他回國以來第一個自己發展的大生意。所以不論是從莊園利益,還是個人情緒出發, 他都熱切地期待著它能成功。

“嗯。”維恩點點頭, 隨即又笑道:“我那就是隨口一說,您真的當真了嗎?”

安塞爾疑惑地偏頭看了他一眼, 手掌微微抵住他的胸口, 語氣有些篤定:“你可不是隨口一說,你上次提到的霍亂與傷寒是水生疾病可是獲得了霧都醫科大學教授的認可的, 還有……”

“可是, 西印我可從來都沒有去過。”維恩滿眼含笑,明艷無比, 聲音輕柔:“您太高看我了,卡斯邁男爵就在那裏駐紮, 要說情況, 肯定是他更加了解。”

“嗯……”安塞爾垂下眼睛, 聲音淡淡的,“你的意思是你又覺得西印的貨源比美洲那個好了?”

維恩剛想點頭, 卻敏銳地註意到安塞爾嘴角平平的,略顯蒼白的皮膚覆上一層薄薄的寒霜。

“我不是……”維恩心中一沈,連忙解釋道:“我只是說我也不知道……”他將下巴架在安塞爾的肩上,有些委屈地嘟噥道:“畢竟是這麽重要的事,還是你們拿主意比較好。”

如此近距離地看著這張上帝雕琢出來的臉,安塞爾臉色微紅,嘆了口氣,無奈地拍了幾下他的頭,動作輕柔地從懷抱裏掙出去,維恩有些不舍地想撈回來,卻對上安塞爾探究的眼神。

“今天上午奧利來莊園,想必他應該和你說了吧?”安塞爾的語氣依舊很溫和,維恩卻感覺心跳變快得好快。

上午他從郵箱裏取出晨報的時候,正好碰到奧利穿著一身休閑打扮,靠在門口。見到維恩,奧利有些開心地幾步奔過來,手上還抓著一袋拆封的餅幹。

“你可算舍得回來了!”維恩頂了頂他的肩膀,很自然地取出一片餅幹放在嘴裏。“不是說要回來正式告別的嗎,你看都過去多久了。”

奧利笑瞇瞇地將餅幹包裝撕得更開些,和維恩一起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其實我之前已經來過一次了,只是你那個時候請假不在。”

維恩笑容僵了僵,奧利似乎也知道他不願意重提這事,連忙轉移話題:“我上個星期在一所中學找到了一份教師工作,很安逸,唯一不好的就是賺的不多。”

“莊園也很安逸,但就算賺的再多,還是覺得自己是個仆人……”維恩搖搖頭,有些悵然:“也難怪你想走……”

“不是啊,不是因為這個。”奧利眼睛睜大了一點,維恩疑惑地看著他。

“我離開,是因為我想結婚了,想生個孩子。”奧利一本正經地開口:“如果我還留在莊園,我沒有辦法同時顧到兩邊,我不得不全身心地投入到我的工作中去,但我要陪我的家人。”

“孩子的童年就那麽長時間,做父親的怎麽可以缺席?”奧利的笑容十分溫柔。

維恩一下啞口無言,回想起自己那個混亂扭曲的童年,竟然心生出一絲羨慕:“可,我以為夫人很喜歡孩子,完全會同意你把孩子放在莊園養的。”

奧利沈默了一會,低下頭,手指摳著包裝袋,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然後嘆了一口氣,語氣失落:“你真的覺得這個地方適合小孩長大嗎?”

“這裏雖然沒有別的貴族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卻依舊逃不了勾心鬥角。就比如我,看似是少爺的貼身男仆,卻一直聽著夫人的命令。”奧利神情很嚴肅:“又比如說……”

他頓了頓,湊到維恩耳邊,壓低聲音:“你知道嗎,少爺對外宣稱的是,我是被開除的。”

維恩皺起眉頭,隨即好像意識到什麽似的欲言又止,奧利苦笑道:“這大概是他送給我的最後一件禮物。我現在的工作,我現在的房子……”他聳了聳肩,有些嘲諷:“你永遠想不到,一個位高權重的人身邊因為怨懟而被開除的親近之人,會有多受歡迎。”

“這不是送到手邊的競爭對手的名單嗎?有什麽好擔心的。”維恩笑了起來,神情輕松,不以為然。

“坎森公爵向我打聽香料貨源的事情,”奧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幸好我不知道,否則恐怕也抵不住他的誘惑。他可能也會找你。”

奧利說著笑了起來,緩緩呼出一口氣,好像很放心:“只是他不知道,你可跟我們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奧利絕對知道他和安塞爾的關系,但維恩表面上還在裝傻,就有點得了便宜賣乖的感覺,奧利又好氣又好笑地勾住他的脖子晃了晃。

又閑聊了一會,奧利上樓找安塞爾,維恩在茶幾上慢吞吞地用熨鬥熨著報紙,心裏亂七八糟地想著。

如果真要算起來,西印出事還有兩年半的時間,雖然他上一世對艾姆霍茲的產業不太關心,但也隱約記得,安塞爾一共帶他去了兩次碼頭觀看卸貨。

也就是說在遭遇破產打擊之前,確確實實是有過兩次交易是安全並且大賺的。這也是為什麽第三年的時候,艾姆霍茲把重心放在了海貿上。

他本來想讓安塞爾按照前世的軌跡賺錢,然後避開那場戰亂。但是細細想想,似乎有些得不償失:

兩處貨源產物不同,加工方式不同,前期在產業鏈與香料園建設中投入的成本都會隨著炮火湮滅,這時再轉向美洲那邊,一切又要從零開始。倒不如從一開始就將美洲的那個香料種植園建設成艾姆霍茲家的後花園來得穩妥。

他內心是這麽想的,但卻不代表他表面要這麽做。

坎森公爵拉攏他與奧利,打探商業機密的行為反而給了他啟發。

如果,所有的競爭對手都盯著西印的貨源爭搶的話,是不是意味著安塞爾可以用更低的價格拿下美洲的合同?

可怎麽讓他們瘋搶呢?

羊群會盲目地跟著領頭羊跑。

他想,而艾姆霍茲就是香料市場的領頭羊。

維恩沒想到自己之前的話,反而成了計劃的阻礙,一時有些無所適從。

安塞爾似乎只是想提醒他:“不要離坎森公爵太近。”  安塞爾很少阻止維恩的人際交往,也不會吃醋鬧別扭之類的,因此維恩和他戀愛的時候常常會覺得他是不是不夠喜歡自己。

此時他既然提了,一定是對坎森公爵觀感很差,維恩想應該不是在馬車上的針對,安塞爾可能還有更多的東西沒有告訴自己。

坎森公爵或許並沒有想象中那樣能夠一眼望到底。

“我知道的。”維恩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看向桌上的白瓷果盤,“少爺,要不要吃……”

話還沒說完,安塞爾上前一步雙手捧著他的臉,讓他正對自己,維恩好像犯錯的小狗一樣耷拉著眼睛,因為臉頰被輕微地擠壓,紅潤的嘴唇無意識地嘟起,像魚嘴一樣吧嗒了兩下,沒了聲音。

安塞爾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開口道:“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有近有遠,甚至是還沒有發生的事。”

維恩楞在那裏,大腦一片空白。

“每個人都有秘密,但我以為喜歡與愛的區別就是,喜歡是在對方眼裏扮演完美的樣子,而愛是袒露,是將自己的一切刨開,肉身之內的靈魂交融。”安塞爾的手順著維恩的臉慢慢向下,指尖劃過下頜,最後十分得體地落在肩膀上,好像兩個關系親密的友人。

維恩瞳仁顫抖,努力地扯出一個笑容,故作輕松地挑挑眉。

他知道自己漏洞百出,安塞爾也一直睜只眼閉只眼,他想安塞爾再怎麽敏銳也不會想到這個世上會存在著重生這種事吧,可現在為什麽會主動提起?

前世的事維恩做錯了太多,他是永遠無法袒露的,所以從一開始他和安塞爾之間就隔著一層可悲的欺騙的屏障,所以他會覺得現在的幸福都是偷來的,騙來的,是他不配的。

或許是維恩的神情太過黯然,安塞爾凝視了他一會,沒有得到想要的回答,心中有些空空的,但還是淺淺地笑了一下:“我不是現在就要你的答案,等你想告訴我的時候再告訴我吧。畢竟……”

他的手慢慢伸到維恩腦後,將他的頭摟向自己,鄭重又輕柔地在額頭上落下一吻:“愛是一個迷題,太早或太晚解開,都會讓它雕亡。”

“我們有很多時間,不是嗎?”

額頭傳來柔軟溫熱的觸感,維恩有一瞬間想要把一切全盤托出。

他以前也是那種喜歡說話的性格,可偏偏嘴笨口吃,哪怕是媽媽姐姐也會對他不耐煩,更別提那些嘲笑他的人了。得不到正面的反饋,表達的欲望便漸漸減弱,最後就變得沈默寡言。

上一世,他養過一只烏鴉,也不是特意去養的,只是有一天,突然落在了他房間外的地上。按照習俗,烏鴉並不是什麽吉利的象征,看見的人得朝自己的後腳跟吐幾口口水才能去掉這份晦氣。往常看見的時候,仆人們都會用掃帚驅趕,維恩也不例外。但當他打開窗戶探出頭時,受傷的鳥沖他嘶啞地叫了一聲,他一下就感覺這脆弱的生命和他聯系了起來,肩上多了一份責任。他開始趴在窗臺上吃面包,吃一大半,另一大半掰碎了慢慢地餵給它,給它做窩給它換藥。

等傷養好了,他偷偷摸摸地將烏鴉帶到草坪上放飛,黑色的鳥盤旋了一會才依依不舍地離去。過了大約一個星期,他跟在安塞爾的身邊,牽著馬慢慢地散步。突然飛來一只烏鴉,貼著維恩的頭皮飛過去。維恩嚇了一跳,隨即從它缺了一半的尾羽認出正是自己放生的那只。

他很開心,烏鴉圍著他轉了幾圈,發出刺耳的叫聲,然後振翅猛地拔高,向遠方飛去。維恩條件反射地追了幾步,手上韁繩磨擦了一下他的虎口,他一下反應過來,燦爛的笑容收斂,轉頭去看謝諾夫背上地安塞爾。  烏鴉盤旋在他身邊,這樣的場景,換其他人一定會覺得陰森詭異,但安塞爾卻眉眼含笑,雙手揪著韁繩,爽朗開口:“你認識它?”

這種奇怪的問題,簡直匪夷所思。維恩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異想天開的貴族少爺,呆呆地看著他,臉龐卻越來越明亮。

遠處烏鴉等了他一會,又原地撲扇起了翅膀,發出短促的叫聲,好像在催促他。維恩轉頭有些焦急地看著朝陽下細小的黑色剪影,然後滿眼期待地看向安塞爾:“少爺……”

“上來!”安塞爾笑了起來,向他伸出手,維恩握上去,手掌有力溫熱,稍一用力,就被拉上了馬背。

“坐穩。”安塞爾低低的笑聲貼在耳邊,維恩一楞,謝諾夫突然揚起前蹄,向前沖去。

巨大的慣性將維恩緊緊地壓在安塞爾的懷裏,他有些害怕地摟住安塞爾的脖子,安塞爾的雙手交叉護在他的腰前拉著繩子。

最初的慌亂過去,安塞爾身上淡淡的清香鉆進他的鼻子,風吹起兩人的頭發,衣擺在身後交疊,雖然速度很快,但安塞爾的馬術高超,並不覺得顛簸,維恩眼睛微瞇著,耳朵貼在胸口,強健穩定的心跳聲令他也漸漸安心下來。

他擡起眼睛,看看安塞爾飛揚的長發,幾乎要吹飛的帽子和勒在線條清晰的下頜上的細綢帶,再看看遠處地平線緩緩升起的朝陽,一種恍如夢境的幸福感慢慢將他吞噬。

駿馬越過一個高高的土包,四肢伸展,好像滯停在空中,安塞爾腰部用力維持著平衡,懷裏突然爆發出一聲雀躍的歡呼,他低下頭,看見維恩笑得睜不開眼,紅紅的臉龐比朝霞還要明艷,姿態信任地靠在他的懷裏,單手高高向前舉起,指縫中透漏出些許晨光,似乎想要握住初生的太陽。  從喜歡到愛的跨越,有時候需要很多年,有時候只需要一眼。

安塞爾感覺心情一下暢快起來,猛夾了一下馬腹,黑色的駿馬如同一支離弦的箭矢貼著草地飛馳,追著天空中高飛的鳥,沖進朝陽的光芒之中。

不知道跑了多遠,太陽已經掛在天空之中,兩人下了馬,有些疲憊地坐在草地上,烏鴉落在維恩的手上,他激動地回首看向安塞爾,張了張嘴,好像有千言萬語想說,卻被第一個發音卡在了嘴邊,他眼裏閃過一絲懊惱與膽怯。

“慢慢說,我不急。”安塞爾輕輕撫摸著謝諾夫的馬鬃,垂著眼睛,嘴角帶著笑容,似乎還沒有從方才的悸動中回過神來,鎖骨與脖子都是緋紅一片。

“我們有很多時間,不是嗎?”

他轉過頭,眼裏好像有明媚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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