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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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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而你覺得,你能如襄王一般在封地榮養善終嗎?”

朱厚煒緩緩道:“從前在北書堂時,臣便學過‘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亦學過‘願得此身長報國,何須生入玉門關’,男子漢大丈夫立於世,寧為社稷粉身碎骨,不在封地飽食終日。”

“從古至今的攝政權臣,要麽如王莽、曹氏、司馬氏,弄權謀逆,要麽如霍光、諸葛恪,雖不曾真的篡逆,但仍落得身死族滅的下場,如伊尹、周公、諸葛亮這般能善始善終、流芳百世的,寥寥無幾。除非你庸庸碌碌、垂拱而治,否則比起做個安享富貴的閑散親王,做攝政王叔勞心勞力還不討好,你可得想好了。”朱厚照幾乎是循循善誘了。

朱厚煒以頭搶地,“若能革新吏治、富國強兵,臣弟寧為商鞅,不求善終。臣弟此生永不婚娶,更不會做司馬懿、曹操之流。皇兄可留下遺詔,若小王有不臣之心,上至內閣首輔、下至村野匹夫,皆可誅之。”

“好!”朱厚照靜靜地看他,“你是千歲,也算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勿要出爾反爾,令天下不恥。”

朱厚煒肅然道:“若臣背諾,天地不容。”

“哪怕是做個孤臣?”朱厚照坐直了身子,一動不動地看他。

朱厚煒後來才想起這臺詞在某王朝中見過,但當下卻熱血上湧,斬釘截鐵道:“願為孤臣!”

這番交談不論兄弟情義,單看政治目的,已然是達到了,朱厚煒自覺與朱厚照如今已無話可談,又不想擾了他養病,便識趣地謝恩告退。

快步出殿門時,朱厚煒遲疑再三,仍是回頭囑咐了一句:“還請皇兄多加將息,善養龍體。”

朱厚照笑了,“你身子也不爽利,這段時日就留在宮中將養……不如還住在擷芳殿,如何?”

看著朱厚煒走遠,朱厚照才召來親信太醫,“王妃還有多久發動?”

“三月之內。”

朱厚照悶咳一聲,“三月啊……”

太醫大氣不敢出,又聽朱厚照幽幽道:“孤臣做到最後,可不就是孤家寡人麽?”

朱厚煒從未想過有一日,自己會重回擷芳殿。十六年前,自己是幽閉於此的皇子,十六年後,自己是前程未蔔的親王。如今看來,竟然沒多少長進。

不過,巴圖魯和丘聚被獲準在他身邊伺候,比起先前在通州圈禁的景況,卻是好上不少。

剛收拾停當,朱厚煒便將丘聚召來,“許久不通消息,你可知驥征近來可好?”

“自尋訪太妃之後,崔同知便未出京城,每日照常在錦衣衛點卯,放衙後再回府,並未有什麽特別的。”丘聚見朱厚煒神色稍安,又道,“不過這兩日臣隨著殿下入擷芳殿,外頭的事情也不敢再探聽,和眼瞎耳聾無甚差別了。”

朱厚煒悵然點頭,“你做的不錯,風口浪尖上,咱們是得謹言慎行,給自己招致禍患事小,萬不能帶累了旁人。”

擷芳殿一直都有人灑掃,幼時的寢殿依稀也是當年模樣,朱厚煒時常感到恍惚,仿佛這十幾年的驚心動魄不過一場大夢。

想起平生遭際,朱厚煒自己都覺得好笑,好像自呱呱墜地起就是個囚徒,嬰孩時因魂魄不全被囚禁於軀殼之中,幼時和伴讀一道被桎梏於北書堂,少年時得罪了嫡母幽閉禁中,青年時做了藩王被囿於封地,後來便是峨眉謠諑圈禁通州,再到今日,天心難測、世情如霜,紫禁春寒、煙鎖蔚王。

思及此處,朱厚煒在院中那棵老梅樹旁站定,問一旁的丘聚,“打個字。”

丘聚楞了楞,“困?”

朱厚煒笑笑,拿樹枝在地上寫,“圄、囯、困、囿、囚……”

丘聚一頭霧水,朱厚煒卻覺得樂不可支,在對方詭異的神色中又自嘲了片刻,便重新抖擻精神,將先前未看完的書、寫完的文章、做完的手工重新拾起。

不過比起通州來,如今雖然人不能出擷芳殿,但可和外界聯通,偶有幾封衡州的書信往來,看守翻檢一番後也就不再過問,故而朱厚煒一一給靳貴、孫清、唐寅等人報了平安,心中才微微安定。

這般返璞歸真的生活,除了見不到崔驥征,似乎也沒什麽不好的。

一想到崔驥征,朱厚煒便有些不自在,自大年三十那日後,他們二人便再未見過。說起來先因相隔天涯,後因兵亂政鬥頻仍,他先前擬定的追求大計,並未真正實施過幾次,眼下因朱厚照,又陡然生出不少變故。

倘若朱厚照不允他的請求,只讓他返回藩地,那麽直到崔驥征致仕,否則二人只能天各一方。

倘若朱厚照允了他的請求,讓他做了一個攝政王,那麽自己善終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還有可能連累到他。

倘若朱厚照不允他,也容不得他,那麽……

朱厚煒沈沈地嘆了一口氣,理智是一回事,但他情感上還是不能接受當年那個對自己照顧有加的兄長,最終會因為皇權的傾軋對自己痛下殺手。

“殿下,”丘聚不知何時等在殿外,面上帶著暧昧笑意,“臣有一物呈上。”

朱厚煒一看他那神情,心裏就有數,笑罵道:“就你聰明,呈上來吧。”

丘聚嬉皮笑臉地送來一個小小的木盒,“方才一東廠的公公偷偷送來的,說是崔同知的心意。”

朱厚煒掂量那盒子,發現還很沈,打開便是一楞——盒子裏裝的是典型的西方器物,是個以純金打造的船形盆,底座是個美人魚,後艙室可以打開盛放鹽和香料,這器物精巧至極,就連拉帆的水兵和看風景的貴婦都活靈活現。

見朱厚煒愛不釋手,肉眼可見的雀躍,丘聚也禁不住笑出聲來,隨即想到蔚王愈發無望的情路,強忍著心酸道:“這東西可不易得,難為崔公子還是記得殿下喜歡西洋器物。”

“若不是當年三寶太監帶回大內的,便是近來佛郎機的貢品了。”朱厚煒小心翼翼地將船形盆放到案上,想了想,跑到院子裏取了一抔梅花放到後艙室裏。

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

***

孤臣和孤家寡人的梗是來自於雍正王朝 康熙問雍正是否要做孤臣

【第八卷:孤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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