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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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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朝廷的旨意到來之時,朱厚煒剛能繞著院子走兩步,一聽消息,立刻率闔府上下跪接聖旨。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固守衡州兩月有餘的蔚王並未得到朝廷的任何封賞,反而因私自幹涉地方軍務受到了申斥,蔚王府上下也無一人得到賞賜,長史靳貴、孫清因教導不當罰俸三年。

宣旨的太監漏了幾句,道是同在湖廣的興王府也同樣遭到貶斥,隨後看著朱厚煒的神情很是同情:論起冤屈,興王充其量算作無過,可蔚王卻是大大的有功——親上前線,手刃數名叛軍;捐財捐物,折合銀兩不下五萬兩;安撫軍民,就連王府都騰出來安置傷兵難民。

最為關鍵的,蔚王在謠言四起、士氣低沈時挺身而出,若沒有他這個定海神針,衡州上下官吏是否會同九江等地一般棄城而逃,都是未知之數。

宣旨罷,王府上下先是一片愕然,隨即又是一陣喪氣。

朱厚煒一如往常地謝恩領旨,將明黃聖旨貢在香案上,方淡然道:“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寡人盡了親王之責,自是無愧於心,這也便夠了。”

他向宣旨太監微一點頭,示意丘聚打點利落,目光逡巡了一圈,不見錦衣衛的身影,心中隱有所感。

離別之日,興許又在眼前了。

“殿下。”崔驥征進門時,只見霧氣彌漫,朱厚煒端坐在暖鍋旁看書,一只手還靠著炭爐取暖。

朱厚煒擡頭笑笑,示意他坐,又親自為他布了菜,“我突然發覺每每請你吃酒,都是鍋子。”

“鍋子既簡便又親近,好友小酌再好不過。”崔驥征坐在他對面,見遭此一劫本就不甚富態的蔚王雙頰都瘦得癟了下去,悶悶地喝了一口酒,喝下去才發覺不是平日裏喝的湖之酒,竟是甜甜的糖水。

“這裏頭黏黏的東西是什麽?”崔驥征皺起眉頭,滿臉嫌棄,“還有玫瑰,這莫不是婦人所用?”

朱厚煒正色,“你我身上都帶著傷,自然不能飲酒。這是桃膠玫瑰露,《抱樸子》雲其治百病,雖有些誇大,但確是好物。”

崔驥征無奈地飲了一口,“殿下雖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但有時心思細膩得實在有些脂粉氣,聽著殿下絮絮叨叨,總覺得娘親就在眼前似的。”

朱厚煒本在喝湯,一聽此言被嗆得連連咳嗽,陡然間想起先前擬定對他展開追求的方案,心道都未開始實施行動,就已經從發小升格成娘親了,那這事還有何指望?

他仔細回想前世今生聽說過的撩人之術和追人之道,總覺得任一種都又油膩又唐突,便決定遵從本心,將手洗凈便為崔驥征剝蝦殼、剔魚刺。

崔驥征一楞,伸手就要攔,“殿下雖不喜有人伺候,但怎可親自做這等奴仆之事……”

“難道你風餐露宿的時候都有奴仆伺候?”朱厚煒按住他手,將一個晶瑩剔透的青蝦仁放在他碗裏,“更何況我自願為你效勞,豈不比領了工錢的奴仆可貴?”

崔驥征將那蝦吃了,為朱厚煒夾了片羊肉,“禮尚往來。”

“此番待你回去,”朱厚煒目光掃過他身上麒麟服,“應該就能換上飛魚服了?”

崔驥征側過頭,那疤痕也不知是否情人眼裏出西施,他那道傷痕並未讓他顯得猙獰,反而更讓朱厚煒愛惜敬重,“剛升了指揮同知,仍在北鎮撫司。不過我接的是密旨,你如何猜到?”

“陛下對廠衛一貫大方,這不難猜。”朱厚煒緩緩道,“我所不解的是,忌憚我與興王也便罷了,為何連實打實立了軍功的王巡撫、秦巡撫毫無封賞?如此不怕寒了百官的心、寒了將士們的心麽?”

“聽聞先前已經有太監想搶功,被王巡撫以智謀化解了,”崔驥征淡淡道,“我想恐怕陛下打的也是這個主意。”

朱厚煒緩緩點頭,笑道:“王先生是要做聖人的人,哪裏會對這些虛名上心?如今的朝局,留在江西、遠離京師也無甚不好,專心治學、廣納門徒,豈不逍遙自在?”

他既然開口提及朝局,崔驥征見周遭並無外人,不由壓低聲音,“興王此番亦被申斥,說明也入了陛下的眼了。我從宮內得到消息,年初張太後偷偷給興王賞賜,恐怕讓陛下知道了。”

不過三十歲,身體康健得很,名義上的親媽就去籠絡十幾歲的堂弟,換了誰心裏都不會舒服。

“以我看來,陛下更忌諱的是這樁事,殿下純粹是因為守城之功紮眼,被帶累了。”

母後不慈、皇兄猜忌、堂弟圖害,天家無情,走錯一步都有可能身死國除。

可看他本人,仍是一派安然,甚至還有閑心剔骨剝蝦。

定睛一看,朱厚煒正慢條斯理地將蝦搗成蝦糜,放了些蛋清揉成團放入鍋內,待那一個個粉白小球浮起再撈出,放到自己碗內。

“聽說嶺南那邊稱之為蝦滑,你嘗嘗。”朱厚煒靜靜地看他,原本沈靜如古井深潭的眸光也蕩漾出瀲灩水色,幸好那搖曳波光被霧氣遮住,才沒讓深藏心底的喜歡滿溢出來。

崔驥征夾了一個晶瑩剔透的蝦滑,覺得入口滑膩鮮香又有蝦肉的顆粒感,滿足地一雙杏眼都瞇了起來,“殿下如此,倒真的有些富貴閑人的做派了。”

他話鋒一轉,“我如今就問殿下一句話,殿下可有登龍之志?”

朱厚煒未有任何猶豫地點頭又搖頭,“從王公貴族再到鄉間草民,又有誰午夜夢回,未妄想過做天下至尊呢?對我而言,若兄長無嗣,我自不會推卻,可若是兄長有子嗣傳承,我也不會生出篡逆之心。”

崔驥征深深看他,“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二人又吃了些酒,崔驥征不勝酒力自去睡了。

待他起身時,卻見丘聚帶著人正大包小包往一輛車馬上裝,“這是?”

丘聚手上還捏著禮單,正對照著一條條劃去,上頭寫著“丹參、白芷、茯苓、桑白皮、白術”等,聽他發問,忙迎上來諂媚道:“殿下猜想二公子即將回京覆命,怕臨行倉促,特命我等為二公子打點行裝。”

再看那單子上,幹糧點心、茶酒藥物無一不包,就算是他親娘打點,也未必如此用心。

崔驥征垂下眼瞼,掩去動容與晦澀決意,悠悠吟道:“仗劍行千裏,微軀敢一言。曾為大梁客,不負信陵恩……”

***

指揮同知從三品。其實勳貴封官都不低,你看戚繼光蔭封的還是四品呢。

度娘沒說崔同學的生平,只說當過指揮僉事這個官四品。其實歷史上最大的可能是虛銜,一輩子吃空餉2333

【第七卷:危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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